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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長安·緣來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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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東宮。

卸下一身疲憊,姜洺澈終於回到了東宮。一進門便有宮娥湧上來替他收拾衣著,可卻一直不見段千蒻的身影。姜洺澈心底疑惑,平日他一回到東宮,段千蒻便會來迎接他的,怎麽今日如此反常?

“太子妃呢?”想著,姜洺澈隨口問了正在替他整理袖口的宮娥。

那宮娥詫異的擡起頭,飛速的看了他一眼,便臉紅著低下頭,“太子妃今日進香回來便直接進了房間,吩咐任何人都不許去打擾她……”

“進香?”姜洺澈微微蹙眉,他可記得段千蒻是一直不信這些的。

“是的。”宮娥低著頭諾諾道,“千姚小姐今日來請娘娘一同去進香,娘娘想著為殿下祈個福也好,便隨千姚小姐一同去了。”

本來今日大殿上的事就已經夠煩心了,如今到了東宮,段千蒻也不知怎麽了如此反常。心煩意悶,屋裏又是一片死氣沈沈。姜洺澈心裏不痛快,便直奔著段千蒻所在的“樂睽闕”而去。

黑漆描金牌匾,上面是他龍飛鳳舞的張狂筆跡——樂睽闕。是他親手題的字,當時迎娶段千蒻的時候。

姜洺澈到的時候,段千蒻正在院子裏站著,盯著一株開得正好的月季發呆。她好像沒有註意到這邊,只是緩緩擡起頭,絕望而淒美的輕輕閉眸。兩行清淚順著雙頰而流,滾落在胸前的衣襟上,留下兩滴水漬。

月色正好,清冷月華灑在她身旁,與她身上月白的衣裳相輝映,瀉了一地月光。身上輕薄的紗衣隨風擺動,衣袂飄飄,頗具迎風而去的仙人之姿。

“蒻兒……”他開口輕喚,不忍驚了那不遠處嬌弱的身影。段千蒻遲鈍的看過來,雙目空洞,含著滿目的傷痛。

他心下一緊,撩袍快步走了幾步,就聽見她清冷決絕的聲音響起:“站住!”

他生生止住腳下的路,略帶詫異的看向她。

她別開眼去,三分清冷四分自嘲的道:“姜洺澈,太子殿下,我只問你一句,你娶我……是真心的嗎?”

他皺皺眉,“為什麽這麽問?你聽到了什麽?”

“聽到了什麽?”她自嘲的大笑,美目帶著深深震怒,臉上渾圓的淚珠隨著她的大幅度動作滾下,“我聽到了什麽?我多希望我什麽也聽不到!我多希望我是個傻子!我多希望三年前我沒有到涼州去!是不是這樣就不會讓我愧疚!就不會讓我那麽難過!”

他無言,只是默默地盯著她。她慢慢平定了激烈的情緒,身子怔怔坐到石凳上,冷靜道:“今日我和千姚去進香,見到了宛似。”頓了頓,她繼續說道:“她告訴了我很多,你們的過往。”

嘴上是從容不迫的語氣,袖中的手卻緊緊握著,指節泛白,像是要握碎什麽不可置信、不能相信的東西。看著他的無言,挨著石桌石凳的身子冰冷,心裏亦是冰冷徹骨。

段千蒻猛然站起身,滔天震怒吼道:“你說啊!你為什麽不說!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我才是你的妻,今日卻被一個無名無分、來歷不明的女子指著鼻子羞辱,她為你懷過孕,為你墮過胎,為你家破人亡,為你吃盡苦受盡累!多麽可笑,姜洺澈,我才是你的妻啊……”

她有些微微哽咽,身子不由自主的顫抖,眼中星星點點閃爍不定,“我只問你一句,在你心裏,可有將我當做你的妻?還是……你心裏愛的人,心心念念的妻,自始至終只有她一個?你回答我……”

“蒻兒,你聽我說……”他急促的上前幾步握住她的手,盡量放柔語氣,“我承認,在我生命中的那四年裏,七七是我的唯一,我也承認,我想過和她長相廝守,安安分分的過一生。然,天不隨人意,最終,我還是回到了這裏……”

“而今朝,我回到了這裏,站在這個朝代的巔峰位置,我還能如何?”他敞開心扉,苦笑道:“縱使我曾深深愛過她,曾,深信不疑……但,此生,註定只能辜負她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中有深深傷痛,以至於沒有看到那不遠處樹叢中,隱於樹影的絕美容顏。聽到此話的時候,她身形一震,手無力的垂下,絕望而深痛——仿佛一場命運註定的訣別。

“阿珩……”段千蒻在姜洺澈的懷裏,淚如雨下,“你知道嗎?我不是故意要破壞你們,我沒有想把你從他手裏搶過來,我愛你,我愛你啊!我明明比她更早遇到你,我明明才是那個唯一配得上你的人,可為何……為何……如果還能見到她的話,替我告訴她一聲,對不起,我不是個壞女人……”

她在他的懷裏哭得像個孩子,卸下自己所有的驕傲與堅強。

三個人的世界裏,她不想要成為那個被所有人唾棄的那個,她從來沒有想過,爭什麽搶什麽,她只想得到那個原本就屬於自己的。可是,在她和阿珩的世界裏,她不想要成為那個退出成全的人。正如她說,他們相識於最好的年紀,本該是天賜良緣、郎才女貌。可卻偏偏因為一個女子,改變命數。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葉習染瞇瞇眼,月色靡靡,月華灑了一地。不遠處姹紫嫣紅、滿園芳菲處,她在他的懷裏嗚嗚哭泣,佳人淚珠如雨,良人帶笑輕哄。這一幕,如此美好,卻又如此刺眼。

她苦笑,提了長裙踏出幾步,絕美的面容洩露在月色皎皎下,“姜洺澈。”

姜洺澈擡頭,看見她的那一刻楞了楞,然後臉色頓時轉為蒼白。摟著段千蒻細腰的手臂松了,接著又摟緊了,緊握的手,泛白的指節帶著隱忍的味道,“長安縣主……”

“姜洺澈,謝謝你。”看到他呆楞的目光,她嘴角的笑容更甚,“謝謝你讓我懂得了,我在你心裏究竟算什麽;謝謝你讓我徹底放下了,三年的不該堅持;謝謝你,讓我再一次遍體鱗傷……痛過,就該醒了。”

他有些慌了,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一道道的傷痕,滲著血絲。緊抿薄唇,他不該開口,因為他不知道一開口,說出的話會是什麽。好不容易決定放下了,就不能回頭了。

說完,她笑了,轉向他身邊的段千蒻,“娘娘不必擔心,我再也沒有機會跟你搶什麽了。皇上今晚留我在宮中,就是為我餞行,明日一大早,我便要去長安了。”

她說的那麽輕松,明明是在說自己的命運,卻像在敘述一個別人的故事。

“昨日種種昨日死,今日種種今日生。江南屬於曾經的宛似和阿珩,而此後,時過經年,良辰美景,繁華江都,花團錦簇,卻都只屬於段千蒻和姜洺澈了……”

她退後幾步,微微俯身行禮,滿載誠心,“葉習染願來日再見,殿下同娘娘可以花開並蒂,尤勝昨朝。”

葉習染與段千蒻不同,段千蒻能把一切的低賤變成高貴,化腐朽為神奇,而葉習染卻只能以清冷的目光冰凍所有的溫熱。這樣的感覺,段千蒻像是高貴溫婉的郁金香,風姿綽約;而葉習染卻像是冷艷淡雅的百合,清冷空靈。

郁金香高高在上,享受著所有人的跪拜和崇敬,矜持驕傲,俯瞰眾生。而百合,簡簡單單,不言不語,只在暗處看著郁金香的高貴,仰頭癡笑郁金香依舊無知卻自恃高貴的命運。

轉身的那一刻,葉習染感受到,從手腕上傳來的陣陣溫熱,以及那簡直要捏碎一切的力度。

葉習染緩緩看去,那個男子,江南的好山好水孕育了他的一副好相貌,江都的風霜雨雪打造了他堅韌隱忍的性格。清冷的面容上,端正高貴的五官,散發著沈沈的執拗,像小孩子一般。一雙眼睛落在葉習染身上,眼眸深不可測,即使在他微笑無奈的時候,也是深深沈沈,永遠都只是一汪看不見底的水潭。

面容恰如葉習染遇見他那年,高貴精致。只是那年初春寒風中,他月白長衫,風姿清腴,笑容和煦,清俊秀雅,纖塵不染,宛如謫仙降臨。微微額首,從容大方,松柳之行梅雪之姿。

而今朝,葉習染望著眼前的他,扯出一絲苦笑。

一頭青絲用白玉冠束在頭頂,端出一張素白的面容。錦繡做成的衣服尊貴冷艷,銀絲鉤邊,繪出暗紋蟠龍紋,尊貴雅致。舉手投足,那般指點江山君臨天下的風範,他用了三年時間,抹殺了曾經的自己。

葉習染望著他,仿佛隔著光景綿長,看到當年的他,淚水漸漸濕了眼眶。

他嘴角似笑非笑,眼中癡癡纏綿。

段千蒻看不懂,葉習染卻知曉他的意思,無力地笑了笑,伸出空閑的那只手去撥他的手,“姜洺澈,我花在身上的時間夠多了,四年又三年。對不起,我等不了再一個七年了……”

他仍舊不放手,不發一語。若不是在葉習染掙紮的時候,會更加攥緊,葉習染幾乎就以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個軀體。

明明前一刻,他還擁著另一個女子說著有多愛她,會待她好。下一刻,就在這裏,端著一副癡情的樣子,不肯舍棄。

這算什麽?

姜洺澈的表現,段千蒻有些不可置信,身子搖搖欲墜,意識有些迷亂。葉習染急了,紅著眼眶對他吼道:“放手!姜洺澈,看清我是誰,我是葉習染,是你不需要的棋子!你的妻在那邊,妻子和棋子,分不清嗎?”

她的話刺得他心口一陣痙攣,他卻不敢伸手去揉。因為他怕,怕一放手,她就會不見。就像每次午夜夢回,樓上月下,眉目依舊的她。

不知是著急還是什麽,她忽然哭了。

眉若翠羽,睫如黑扇,眸如星辰,唇似桃花。眉目顧盼生姿,語氣淡淡,就像江南的煙雨,細語呢喃,帶著些雨後的惋惜哀愁,哽咽道:“阿珩……”

這樣大的動靜,最終導致引來了巡邏的侍衛。

有陣陣腳步聲傳來,慌亂中,她紅著眼眶,卻異常認真的哽咽問道:“其實,你是愛過我的,對嗎?”

臨陣不懼,他眉目沈沈,鄭重的點了點頭。

不重要了。

以後的命運如何都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她百轉千回,受盡磨難,要的,也只是親口問他這一句——你可愛過我?愛過的。

有一些人活在記憶裏,刻骨銘心;有一些人活在身邊,卻很遙遠。

天下很大,即使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相遇時也飄散著淡淡的緣。

所以,緣來是你,我惜;緣盡你去,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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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話說這一章奴家寫得好生憂傷~~

你們這群重口,算虐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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