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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縞素·素服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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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公葉仲柏的喪事辦得極為隆重,萬裏縞素,滿城悲戚。連天氣好像也感受到了這種悲哀,陰沈的很。

江都的每個百姓都為逝者傷心難過,鎮國公高風亮節,經常與民同樂。將身份置之度外,完全不在乎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也從不難為他們這些平民百姓,所以廣結善緣,深得民心。

這樣的好人,卻走得這樣早。

大梁也不是沒有表示,朝廷文武百官一早就齊聚葉府,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個個面露悲戚之色。就連那個平素事事與鎮國公不對頭的段丞相,也是滿目哀傷。

比起文武百官,當今天子卻姍姍來遲。

“參見皇上。”

一時間,所有人都伏地請安,跪迎這尊貴的帝王。

皇上攜皇後一步步走過百官跪拜,走上高臺,一臉難掩的憔悴悲戚,揮袖道:“死者為大,今日只有死者,沒有君臣。”

身著素服,身上無一裝飾,當今天子之尊於棺木前痛訴:“葉卿高瓊玉樹,兩袖清風,半生戎馬赫赫戰功,乃國之棟梁。而今,卿逝,朕失一良將,國失一名臣,舉國哀喪!”

說完,身子竟顫抖的搖搖欲墜。

身邊同樣身著素服的的太子,趕緊上來攙扶住,勸道:“逝者已去,父皇還是保重身子為好。”

皇上無語哽咽,眼角晶瑩,掩面身子微微顫抖。

難辨真假,但背靠著大廳柱子的葉習染還是聽到,不遠處兩個官員的低聲議論:“這皇上也是,鎮國公在世的時候百般排擠忌憚,從不摔一個好臉,對於葉家也是看不順眼,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現在倒演上了,做戲給誰看?”

“皇上總要平民心,給天下及葉氏一個交代。葉氏民心所向,勢如破竹,聖上如何不懼?要我說,這鎮國公死的倒是合時機!”

“依我看,這鎮國公的死因,恐怕沒那麽簡單。”

“那誰能說得準?就算真是聖上授意,那也只能怪可憐鎮國公風頭過盛,惹得君上也有幾分忌憚。倒是這一代驍將,竟死在了自己衷心的人手上!真是可惜……”

葉習染滿目寒色,水眸中好像是噙了碎冰般,徹骨寒冷。

“七姐姐?”有人在輕喚她。

葉習染擡目看去,只見不遠處走來一個女子。嗓音一如其人,如出谷黃鶯般婉轉動人。

女子容貌清秀素雅,楚腰纖細不盈一握。素白的小臉上血色全無,倒是水眸盈盈,約莫十三四歲的年華,身著孝衣,鬢帶白花,緩步走來。那一臉悲傷的病容,眼角的晶瑩閃爍,掩不住她眉目間的清新明媚,白蓮花一樣的美人兒。

葉習染松了一口氣,開頭喚她的名字,“白芙,我在這兒。”

葉白芙是葉仲柏的養女,本姓戰,是葉仲柏手下大將戰雲之女。那年邊關告急,沙場之上拼命廝殺,戰雲為救葉仲柏,被圍困於青城,兵敗而死。家中發妻得知死訊,傷心欲絕,不久便跟隨去了。可憐家中子女尚幼,葉仲柏心中有愧,便把白芙連同兄長一並接過來撫養,與自己的兒女養在一起。

那年葉白芙也不過是垂髫小兒,可一轉眼,便是十年光景。

葉白芙輕移蓮步走了過來,手中的白帕已是濕了一大片,她仍舊淚眼朦朧。蛾眉輕蹙,病若西子,“叔父叫我來找你過去,靈堂之前,總要有爹的女兒在。”

葉習染看著她紅腫的雙眼,嘆了一口氣,“別哭了……”

“七姐姐難道不傷心?”葉白芙感到詫異,她是養女還舍不得這分離之苦,深知骨肉情深。而她這個親生女兒,由始至終,卻未掉過一滴眼淚。

“哭有什麽用?”她低頭瞧自己的繡鞋上繡著的茶靡花,“爹已經走了,從此,再沒有爹的庇護,所以我們要更堅強。”

她說:“白芙,身為葉家的女兒,爹不會希望我們軟弱。”

她說:“白芙,不能哭。”

她深知葉習染這番話中的道理,她自小體弱多病,葉仲柏憐惜她的身子,便留她在葉府。她是在葉府長大,雖未跟著葉仲柏過沙場生活,但對於葉氏管教子女的方式,卻還是耳濡目染不少。葉家的女兒有自己的驕傲,不能被別人看到軟弱。

“七姐……”她擦幹眼淚,“嗯,我不哭。”

葉氏所有的子嗣盡數跪在正堂,滿堂悲戚,都在低聲哀哀哭泣。葉習染披麻戴孝,一身素縞的跪在最前面,青絲一瀉如瀑,素白的小臉上五官端正,面無表情。身後滿是拗哭,她卻毫不動容。只是機械般的,一沓沓的往火中丟著冥紙。

身側,姜洺澈負手而立,指導著所有人應做的一切。

她跪在地上微微擡眸,仰視著他高高在上如神祗般的面容。那張臉,明明很熟悉,早已刻在她的心裏。可此時看來,卻是如此陌生。面對如斯境地,他有條不紊的指派這一切……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溫潤的翩翩少年。

她苦笑,收回目光。

一陣風起,祭奠用的絹白紙沒用鎮紙壓住,一時間散亂紛飛。

姜洺澈揮手去抓,她也趕忙站起身來去撿。重新收拾成了一沓,將手中的冥紙交至她手,看著她略有微紅的雙眼,姜洺澈蹙眉道:“想哭就哭出來吧,今日是你爹的出殯之日,沒人會笑你。”

“不了,多謝。”她安靜地看向姜洺澈。

轉身欲走,他卻忽然橫臂擋住她的去路,“你我,一定要這麽生分嗎?”

她橫眉冷對,本想說些什麽,可忽然瞥到不遠處的娉婷身影,忽然一楞,隨即退開一步淺笑道:“否則太子殿下以為該如何?”向那邊遙遙一望,她笑,“太子妃才德兼備,才貌雙全,是殿下的好幫手,殿下可萬要珍惜。”

他眉目深沈低斂,看不出什麽神色。葉習染冷笑一聲擡腳便要走,可還沒走幾步,他卻忽然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大力的將她拖至後院無人處。

“你要做什麽?放手!”

他將她大力的甩在墻壁之上,後背遭到撞擊,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她還未反應過來,他就已經傾身而上,伸出雙臂將她禁錮在懷抱中,目光冰冷危險,帶著深深的侵略性,“你可會好好同我說話?難不成三年未見,重逢你便是這個態度嗎?”

他的一番話刺激到了她,不顧後背的疼痛,她挺直腰冷笑道:“否則呢?難不成太子殿下還希望我端著笑臉去伺候殿下,我雖然出身卑賤,但我不下賤!”

“你——”他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的憤怒憋回去,“難不成同我在一起,也是辱沒了你嗎?”

她未回答,不置可否,但倔強執拗的小臉上,滿是肯定的答覆。

“那你將我的愛視之為什麽?”他的心頭一痛,語氣中滿是顫抖,竟然還有幾分哽咽。

“你的愛?”她嗤笑,仿佛是聽到了什麽極大的笑話,“你有資格跟我說愛嗎?你的愛是什麽?你的愛就是讓我為你吃盡苦受盡累,你的愛就是讓我為你家破人亡,你的愛就是留我在紅妝閣人盡可夫!”

他捂住胸口,踉蹌著退了幾步,面上一片煞白。

她深吸一口氣,鎖骨聳立,單薄的身子劇烈的顫抖。在這春日溫暖的微風裏,像是一朵開敗了的花,頹廢的毫無生氣。

良久,他艱難的動了動嘴,輕輕道:“對不起……”

胸膛裏明明是一肚子的話可溢到嘴邊,脫口而出的,也只有這三個字。人盡可夫,這三年裏她是如何過來的?涼州城,紅妝閣……他真是糊塗啊!怎能將她孤身置於那個吃人的地方?

失去。

他的心忽然一窒,三年來的引以為傲的點點滴滴,在此刻融為無盡的諷刺。

失去的到底是什麽?

江山天下,觸手可得;廟堂高坐,萬民臣服。

那一段年少的時光,和最好的她。

她曾經的笑靨如花,她曾經的溫柔動人,那屬於少女的明媚,獨屬於她的天真嬌憨,在這一刻,被無情的打破、碾碎,支離破碎。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四個字有多傷人。

時光將她磨礪出了最好模樣。

他從未想過,重逢,會是這樣一番場景。

“什麽都不用說了,晚了……晚了……”她絕望的閉上眼,淚水涔涔滑落臉頰,孤立無援。

“七七,”曾經熟念於口的稱呼,此時聽來那麽苦澀,“終是我欠你太多。”

“你欠我什麽?”她冷冷擡目,依舊是淚眼婆裟。

“最好的三年,和那條命。”他指尖攥得發白,嘴唇卻被咬的殷紅似血。

十四歲到十七歲,她最好的三年被他耽誤。

那條命,七七那條命,早已死在三年前的那條命。

她淚眼朦朧,與他隔著幾步之遙,猖狂大笑,“姜洺澈啊姜洺澈,你欠我的,何止是那最好的三年和那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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