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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縞素·調朱弄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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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白芙雖然口中那麽說,但畢竟是個從小缺愛的孩子。看到葉仲柏的棺木被擡走,還是忍不住淚凝哽咽,緊咬下唇,堅持不讓痛哀溢出口。直到葉仲柏的棺木已經去了幾十步之外,她才忽然爆發。推開眾人,她步履輕盈緊追其後撲在棺木上,淚如雨下:“爹,女兒不孝,只能送您走完這最後一程……”

“九小姐……”聽著那淒涼的痛哭,在場諸人無不動容,皆是輕聲哽咽。

知曉她這心軟成病的性子,葉習染嘆了一口氣,走過去扶她,“爹已經走了,白芙,讓爹好生走吧。”

她這個樣子,葉習染實在擔心。

“不……”她淚眼婆裟,眼中卻有隱隱堅定,“我要陪爹,陪著爹走完最後一程。”

口中是這樣說,但葉白芙生來便有哮喘之癥,如今這一哭不要緊,一口氣提不上來,腿一軟,她就眼一翻,軟軟得向後倒在葉習染懷裏。

葉習染扶著她,伸手招來兩個丫鬟,“將九小姐送回房中,再喚宋大夫過去診治,醒來的話便讓她好生休養,不用再到前面來了。”

兩個丫鬟應是,便扶著葉白芙回房去了。

葉習染跟隨著出殯的隊伍,緩緩的走去葉氏的墓地。路上不時有人擋路攔下棺木,在葉仲柏棺木之前哀哭一番。這些大多都是受過葉仲柏恩惠的人,哭聲之哀傷,足以哀遍整個江都。

這樣一波三折,終於是將這喪事辦完了。

“調朱,收拾收拾跟我出府一趟。”葉習染拉整身上素色的衣裙,隨口吩咐道。

“啊?”身側一個十五六歲的紅衫小姑娘驚訝,仿佛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杏眼睜得圓圓的,雙髻上的海棠花隨著動作幅度一晃一晃的,脆生生的叫出聲,“老爺過世才不過半月。小姐此時因在府中好好呆著,即便是不傷心,也要做做樣子給別人看,否則別人看到了,又要說小姐不懂規矩、老爺不會教女了……”

葉習染聽了好笑,“哪裏有那麽駭人?”

“調朱說的沒錯,謠言誤人啊小姐……”另一側一個身著綠裙的姑娘,鬢角戴花,五官清秀,笑吟吟的說道。

“對啊,還是弄碧懂得多!況且小姐您還沒有嫁人,若是就此汙了名聲,那就不好了,往後哪家的公子還敢要小姐啊?”調朱略停頓,一臉鄙夷,“江都的那些官家小姐哪個有咱們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偏偏都嫁得那麽好,小姐一定要比過她們才是啊!”

調朱這一番話,頗具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調朱和弄碧是她從涼州帶過來的,自從兩年前她打發了秋兒嫁人,身邊無人伺候,便又重新買了兩個丫頭。這兩個丫頭五官端正,機靈活潑,本是要賣到勾欄裏的,幸得被她先下手為強,威逼利誘買了過來,才就此跟了她。

她替她們改了名字,還安排了很好的待遇。本來這兩個丫頭是有些怕她的,做事小心謹慎、如履薄冰的,可時間一長,知道自家小姐是個軟性子好相處,待人也親近,便慢慢的放肆了起來。

“一句兩句離不開嫁人,我看是你想嫁人了吧!”弄碧雙眸瀲灩,捂著嘴笑道。

調朱面上一窘,“我……我哪有啊……”

“我……我哪兒有啊……”弄碧學著她的語氣,擺出她那窘困的神色,惹得葉習染憋笑憋得臉通紅,卻又不好意思不給面子的笑出聲。

調朱意識過來弄碧話中的打趣兒,惱羞成怒的,一邊擼袖子,一邊往這邊逼近,陰笑道:“好啊,你個弄碧,還敢拿本姑娘開涮,我看你這小蹄子是皮癢癢了,還不讓本姑娘給你治治……”

沖過來就搔弄碧的胳肢窩,癢的弄碧一邊逃一邊求饒:“不要啊……好了好了你同你玩……你別,好癢……我錯了,錯了……好癢……”

兩個丫頭鬧著玩,葉習染也不催著她們準備,反而興致勃勃的看她們打鬧在一起。只是這兩個丫頭玩的瘋了,沒有分寸了些,鬧著鬧著便到了門口。不知是不小心沖撞了什麽人,只聽“哎呦”一聲,女子的呼痛聲便傳進葉習染的耳朵。

放下手中的茶杯,葉習染趕忙走了過去,原來是宮裏的蘇嬤嬤。

“蘇嬤嬤?”葉習染有些驚愕,“調朱弄碧,快扶嬤嬤起來。”

“哎呦!老身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們這麽折騰……”

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兩個丫頭趕緊將蘇嬤嬤扶到了凳子上,行禮道歉後,便赧顏退了下去。

那身著宮裝的嬤嬤是當今太後身邊的貼身侍女,據說從十二歲就伺候太後。那時候建安帝被貶為洛邑王,太後還只是洛邑王身邊一個小小的妾。只因為建安帝生下長子,也就是當今陛下,才母憑子貴一躍成為側妃。建安帝正妻早逝,先帝駕崩後,她就成了唯一的太後,這大梁王朝最為尊貴的女人。

大半輩子都跟著太後,忠心耿耿,共同經歷改朝換代,烽火硝煙,因此頗為太後倚重。

傳言,當今太後年輕時心軟成病,能登上今日位置,其中大部分原因都是這位蘇嬤嬤在一旁,出謀劃策。

傳言,這位蘇嬤嬤曾經也是位美人。

傳言,當今陛下的身世耐人尋味。

傳言,當今太後也是葉氏的人。

想到這裏,葉習染雙眼一瞇,笑吟吟道:“都是這兩個丫頭不懂事,還望嬤嬤不要計較……”

“算了,還都是孩子,只是老身這把老骨頭啊,被她們這一沖撞,都要散嘍!”

葉習染伸手替她揉了揉,又倒了杯茶送至她面前,賠笑道:“小女自然曉得嬤嬤大人大量,倒是不知嬤嬤此行所謂何事?”

“無怪別人皆道七姑娘嘴甜,山水之地滋潤出來的,就是毓秀機靈。”她抿了一口茶,“怪不得太後娘娘這般惦念您,也無甚大事,左不過您這回來些許天,還未去給太後娘娘請過安,太後娘娘惦記著而已,想著請小姐進宮一趟,了了太後娘娘惦念之情。”

葉習染詫異道:“太後娘娘要見我?”

“我”字語氣格外加重,蘇嬤嬤淡淡的瞥她一眼,“別的老奴也不甚清楚,只是請小姐過去陪陪太後娘娘。太後娘娘畢竟也是葉氏的女兒,算起來,小姐還要尊稱太後娘娘一聲姑奶奶呢!”

既然是一家人,她就沒有暗害的道理。

葉習染聽出了蘇嬤嬤的話外意,便應承笑道:“容小女收拾收拾便隨嬤嬤進宮。”

既然是進宮,就沒有那一身素服的道理,更何況是去見這普天之下最為尊貴的女子。調朱和弄碧挑來揀去,總算將葉習染拾掇好了。

一襲輕紗般的簡單白裙,沒有別的裝飾,袖口裙邊淡淡暗紋,猶似身在煙中霧裏。面容秀美絕俗,只是肌膚間少了一層血色,顯得如無暇白玉般剔透異常。

出塵如仙,傲世而立,恍若仙子下凡。

“小姐好品相,”蘇嬤嬤笑道,“這就隨老奴進宮去見太後娘娘吧。”

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弦,為秦宮人。明星熒熒。開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姘。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得見者叁十六年。

調朱和弄碧是第一次進宮,葉習染本以為兩個人會嘁嘁喳喳個不停,沒想到一路走來,兩個人倒也安靜。

太後喜凈,皇上便將太後安置在了最清凈的梅居。

每年冬末,經受了風雪嚴寒的考驗,梅花含苞待放,到了早春二月,大地尚未完全覆蘇,群梅卻已沖寒怒放,紅蕾碧萼綴滿枝頭,風光旖旎、冷香撲鼻,沁人心脾。

可是如今正值人間四月天,花已落盡了,但園中仍有淡淡餘香未散去。

雖然是清閑之居,但皇上顯然不可能如此對待太後的。方一進院,葉習染還是感受到了那種屬於皇宮的氣息——琉璃磚瓦,紅磚綠瓦。坐落在梅叢中的宮殿,露出一個個琉璃瓦頂,恰似一座金色的島嶼。華麗的樓閣被水潭環繞,浮萍滿地,碧綠而明凈。

蘇嬤嬤帶著葉習染進去,調朱和弄碧則被留在了外面。

“太後,七小姐帶來了。”蘇嬤嬤跪下,朝不遠處一名身著宮裝的女人低頭稟道。

那女人方才轉過身來,面容艷麗無比,一雙鳳眼媚意天成,卻又凜然生威,一頭青絲梳成華髻,繁麗雍容。風髻露鬢,淡掃娥眉眼含春,皮膚細潤如溫玉柔光若膩,可以看出年輕時的風姿卓越。眼角有淡淡皺紋,年紀已是不年輕。

想來也是,一個孫子都已經弱冠之齡的女人,能將肌膚養護到這種程度已經不容易了。

葉習染下跪行禮:“臣女葉習染見過太後。”

許久不見動靜,葉習染也不心急,俯首等待著上座之人的開口。

玉手輕挑銀弦,雙手在古琴上撥動,聲音宛然動聽,宛如天籟之音。琴音一轉,時而琴音高聳如雲瑟音低沈如呢語;時而琴音飄渺如風中絲絮;時而瑟音沈穩如松颯崖,時而瑟音激揚,時而琴音空蒙。過了許久,終是結束了這首曲子的彈奏,緩緩站起:“哀家彈的曲子,你覺得如何?”

她斟酌一番,俯身開口:“臣女不才,只聽出太後曲中單琴缺瑟、孤凰求鳳。琴與瑟時分時合,合時流暢如江河入大海,分時靈動如淺溪分石,但好事成雙,琴瑟和鳴,如此才好。想來太後與先帝伉儷情深,先帝故去,太後心中哀傷罷了。”

“說的好。”上座傳來一聲輕輕附和,聲音飄渺,語氣中卻有不容置疑的威嚴,含著淡淡讚賞,“你且起來吧。”

葉習染起身,才發現不知何時,殿中除了她和太後,再無他人。就連蘇嬤嬤,也不知何時退下了。

“可會彈琴?”太後問道。

“臣女才陋,未習過琴藝。”

殿中縈繞著一股濃烈的紫檀香,想來是太後吃齋念佛多年。葉習染不習慣這味道,聞著氣悶,便一直垂手而立,不肯擡頭。太後起身,行至她面前,細細看了半響,才道:“你比你姐姐有福氣。”

似是感覺不夠,她又加了一句:“好生做人,你會前途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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