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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重逢·拈花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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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得身子一僵,滿臉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手指無意識的攥緊衣袖。反之葉習染卻是一副雲淡風輕,從容淡定。

姜洺澈眉目沈沈,不開口,葉習染低斂眉眼,也不說話。

短短的打過招呼之後,便又是一陣無言的尷尬。

皇上如坐針氈,尷尬的幹笑了兩聲。本來是想讓他們過來緩和一下氣氛,都是年輕人,想來會比較融洽,哪知竟發展如此……這下,他也不知如何開口了。

良久,葉習染才緩緩擡眸,“太子殿下好久不見……”

姜洺澈一楞,不可思議的看向她。

他從未敢想過,她竟會認他。

“怎麽?”皇上疑問的看過來,“你們以前認識?”

葉習染眉眼輕柔帶笑,像極了三月裏開得燦爛的桃花,灼灼其華,“皇上也知道太子出自江南,習染好歹也在江南呆了那麽多年,江南攏共就那麽大地方,想不遇到也是難。”

“哦?”皇上看向姜洺澈,“那為何沒有聽澈兒提起過?”

姜洺澈思不在此,對於皇上的話也是全然沒有聽到。直到身邊段千蒻伸手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反應過來。呼出一口氣,姜洺澈嘴角帶著微微笑意,“之前只是數面之緣,不曉得七……七小姐的身份,故沒有認出。”

他轉向葉習染,“也還請七小姐多多包涵。”

“無妨。”葉習染斂袖行禮,“殿下貴人多忘事,我知。”

她是在怨恨他嗎?她以為,他忘了嗎?

他忽然想笑,癲狂的大笑。整整三年,他何嘗不想忘?忘記她的一顰一笑,忘記她的音容笑貌,忘記她曾在他心頭留下的美好,忘記七七所留下的一切印象……也忘記,這三年來癡癡地夢魘。可是,他可以將當年涼州城內發生的一切抹去,卻抹不掉她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記。

段千蒻恍然一笑,“姑娘說哪裏話,當年在江南處處蒙姑娘照拂,千蒻與殿下感激不盡,又哪裏會忘記姑娘的大恩大德?”言畢,她伸手挽住他的臂膀,輕盈一笑。

如果不是她,她還找不到阿珩。

葉習染的臉色越發蒼白,葉習鳶意識到這邊的不對勁,趕忙過來扶住葉習染,皺眉道:“哪裏不舒服?臉色怎麽如此蒼白?”

“無事……”葉習染勉強一笑,“許是近日裏舟車勞頓,沒有休息好罷了。”

“那還不趕快回去休息著,累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葉習鳶轉向皇上,明眸一閃一爍,行禮道:“皇上也看到了,我們家習染身子不好,舟車勞頓,想來是更吃不消的。皇上若是沒有什麽要緊事,不知可否讓臣妾帶習染先行退下?”

皇上眉心一擰,北靜王妃都這麽說了,他哪裏還能不放人?

“既然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

行過禮,葉習鳶攙扶著葉習染,一步步走下白玉階。看她眉心還隱有痛楚的樣子,葉習鳶嘆了口氣,“煎的藥又給倒了?”

“我沒什麽要緊事……”葉習染赧顏,“再說那藥實在苦的緊。”

你倒還理直氣壯!葉習鳶白她一眼,便不再說話,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剛走出昭德殿的大門,就有葉府候著的人上來,趕忙給葉習染和葉習鳶披上披風。回葉府的馬車倒是已經備好了,一出宮門,便有小廝迎了上來,對著兩個人行禮:“二小姐、七小姐。”

葉習鳶淡淡的應了一聲。

她雖然已經早早的嫁為人妻,但是娘家的人卻還是習慣喚她閨閣裏的稱呼,二小姐。

“現在就回去嗎?”小廝恭敬問道。

葉習鳶看了一眼葉習染,伸出蔥白的手指替她拉了拉披風,交代道:“你先回去叫丫頭們給你重新煎了藥服下,否則晚上又要咳了。”

“你不回去?”葉習染略皺眉。

“我留下,自然有留下的道理。”看她那副蹙眉的樣子,心事重重的,葉習鳶忍不住笑了,輕刮她的鼻尖,“你放心吧,明日便是伯父的出殯之日,不能出差錯,我做不過打點一下,安排妥帖了才能放心。”

然後轉身交代身後的小廝:“你先送七小姐回去吧,本宮留下還有事情未辦。”

看馬車越行越遠,她笑容才盡數斂盡,眼中盡是徹骨的寒冷。她怎麽沒看出來,段氏的人,竟是越發囂張了!不殺殺他的氣焰,還真不知道如今這天下是誰在做主!

有微風飄過,那邊花叢中姹紫嫣紅處,有一抹月白色的衣角,異常突兀。

略一瞇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出來吧,我看到你了。”

那邊才慢悠悠渡出一個人影,是個男子,負袖而立,襯得明月無光。

月色皎皎。

他眉眼彎彎,唇角帶笑。殷紅的唇瓣,漆黑的烏發,月白長袍更襯得精致容顏,身邊花瓣獨舞,明月仿佛更黯淡了些。

縱使見過太多次,葉習鳶也還是忍不住側目——那樣耀目的容顏,太過刺眼。

“我怎麽從未發現,你對你這個妹妹,竟是出奇的好?”他輕笑,腹有詩書氣自華,似乎天地靈氣,日月精華,都在他身邊環繞。

“怎麽?”葉習鳶忍不住同他打趣兒,“那你是個什麽意思?我該對她如何?好歹也是我們葉氏的女兒,大伯的嫡親女兒。再者,我若是對她不好,豈不是辜負了你千裏尋她的盛意?”

她看著他,月白長袍上,沾惹了不少春色。

言罷,她漫不經心的往前幾步,行至他身前,微微一笑,伸出蔥白的指頭。以為要觸碰自己,他輕輕閉上了眼,嘴角有淡淡笑意。只覺肩上一輕,結果半響不見動靜,他睜眼,但見她拈了一朵小小的黃花笑道:“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你何時才能學會這種境界?”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抖盡一身的花瓣,眉眼處皆是芬芳,他輕笑。看到她披風仍在身上,便問道:“這是要到哪裏去?”

“伯父明日出殯,我不想多生事端,總要上下打點些。”

他了然。

段氏的人如今蠢蠢欲動,鎮國公府本來在葉仲柏逝世後群龍無首,如今也是平西王葉仲醇在操持著府裏的事宜,就連葉仲柏的身後事也是他一手操辦。在這個時機,難免段氏的人不會趁虛而入,再栽贓嫁禍一筆。

所以,須得時時謹慎,事事謹慎。

瞇眼打量眼前的男子,葉習鳶忽然覺得好多事情,雖然她一直抵觸不肯相信,但卻在不知不覺中,微妙生成。

“霜跡。”她開口喚他的名字,語氣極其認真。

他錯愕的擡起頭,卻在下一刻看到她因憋笑而通紅的雙頰,鄙夷的睨道:“表姐你別玩了……”

葉習染回到葉府的時候,已經是夜深了。本想輕手輕腳的從後門進去,不打擾到別人,誰知甫一進門,便被墻角處那個人影嚇了一大跳。

“習染。”他忽然開口叫住她,宛如鬼魅。

她下意識地要叫出來,卻在看到那張老成的臉時,肅然認真:“叔父?”

“你跟我來一下,我有些事情找你。”

她跟在他身後,走過重重庭院,來到他的書房。

“見到太子和皇上了?”他負手而立,背對著葉習染問道。

她低著頭,斟酌著語句:“見到了,初次得見太子和聖上,頓覺天家氣象威嚴無比,大梁如此繁榮昌盛,想必也是因著明主治國有方。”

“當真?”他聲音加重了幾分,帶著無法蔑視的威嚴,“習染,叔父再問你最後一遍,你說的話,可是當真?”

葉習染頓時將心沈了下去,果然,叔父還是將一切都查了出來嗎?還是她太天真,涼州城的那段過往,豈是可以瞞得住的?

“習染任憑叔父處置。”她跪下,將頭埋進塵土。

“我要如何處置你?”看著她此番動作,他有些啞然失笑,“我是你的叔父,你是我侄女,更是我兄長唯一的女兒,地位本就不妥,我若再打了你,傳出去是什麽樣子?”

她不置可否,不知道葉仲醇此番話用意何在。

她對這個叔父,實際上是三分恭敬、七分懼怕的。

畢竟從小並未在父親身邊長大,對於這位伯父也是百般陌生。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那天生屬於沙場的威壓與壓迫,讓她喘不過氣來。

“所以——”他拉長了聲音,“你,我打不得,罵不得。你和習鳶她們的身份不同,她們若是犯了錯,該怎麽處置我絕不心軟。可你不同,你不是我的女兒,從小也未長在葉氏,本就離心,我若是再待你不好,落人話柄。”

他扶起跪在地上的她,道:“你是葉氏的七小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懂得這個道理。如今你就代表了葉氏,葉氏一族的興亡與衰落,都與你息息相關,你可明白?”

“明白。”

怎會不明白?

她是娼妓所出,是最下賤的出身,連府裏姬妾生的孩子都不如。可如今,卻被冠上嫡女的名義,與葉習鳶平起平坐。這是何等的榮耀,她豈會不懂?

“懂就好,從今日起,你的一言一行、你的神態舉止,都與葉府連在一起,你的自由、你的人生甚至是你的婚姻,都不是你自己可以決定的。如果你不願意,我不逼你,你可以離開,天涯海角,任你翺翔。”

一邊是自由,另一邊呢?

孰輕孰重。

“我願意。”

她靜靜地跪下,叩了一個頭。

不為別的,只為此生光景綿長,可以日日看到你……足矣。

窗外,月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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