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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重逢·月色靡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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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我當是誰!”葉習鳶冷笑一聲,對於段千蒻的示好,顯然是萬般不屑。

也是,在場諸人誰不知道,段氏和葉氏向來是水火不容的死對頭,偏偏還都是權傾朝野的大家族。一個崇文,一個尚武;一個是世代官宦,政治謀略舉世無雙;一個是將士英才,一生戎馬赫赫戰功。

幾百年的糾葛,幾代人明爭暗鬥了幾輩子,豈是一朝便可擺平的?

姜洺澈和段千蒻走到殿前行禮,兩人同是身著水紅色袍子,上面繡著暗紅色花紋,倒也不失喜慶,很是得宜。座上的皇帝嘴角含笑,一邊叫他們起身,一邊暗暗打量著葉習鳶。

他看著葉習鳶和皇後鬥嘴卻不阻止,就是想看看此番葉習鳶的意圖。

明日便是她娘家為她伯父出殯之日,她是戴孝之身,此時卻前來參加太子的喜宴,的卻不合適。可這樣魯莽無知的做法,精明如她,怎會如此做?這不是她的作風。

“太子殿下好大的架子,莫不是娶了妻,連我這長輩也不放在眼裏了?”葉習鳶面帶笑意,可說的話卻是徹骨的寒冷。

“嬸嬸說哪裏話,”姜洺澈順手拿起身邊的一個酒杯,對她舉起,隔著滿屋子琉璃杯盞,遙遙一笑,“侄兒今日娶妻,自然是高興事,只是嬸嬸北靜王府家務纏身,近日葉府又是正值多事之秋,不免唐突!今日侄兒就以這杯酒,敬嬸嬸……”

“一杯酒就想打發我?太子殿下宮裏的酒當真是貴不可言……”看著他那副樣子,葉習鳶心上的憎恨又不免浮上三分。

吟顏的死,大伯的死,他還真當成了與他無關。

如今還在這裏大張旗鼓的大擺喜宴,大赦天下,迎娶段氏的女兒,怎能讓她不恨?

聽她那樣譏諷的語氣,姜洺澈忽然止了笑顏,“嬸嬸如果不是來誠心恭賀侄兒大婚,那便請回吧!東宮還有事情要忙,想必葉府也是,嬸嬸何必在此相看兩相厭?”

“恭賀?”葉習鳶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大的笑話,笑得詭譎莫名,“吟顏大喪三年未到,你岳父屍骨未寒仍躺在那裏,你就開始大肆迎娶新婦,太子殿下覺得很合適嗎?”

姜洺澈的面容有一瞬間的慘白。

提到葉府四小姐葉吟顏,眾人皆是心底一驚。

這個名字,顯然是不允許被任何人提起的,也註定是個傳奇般的存在。

可是殿上之人誰不知曉其中一二,北靜王妃葉習鳶的庶妹,葉氏四小姐葉吟顏,大梁第一美人,那個弱柳扶風、溫柔如水的女子,於三年前嫁給當時尚是三皇子的太子殿下。

舉案齊眉,琴瑟和鳴,郎有情,妾有意。

可這樣的日子沒有維持多久,就在成親半年後的一天深夜,一幫黑衣人闖入三皇子的宮殿,奉命刺殺三皇子未果,擄走了三皇子府的幾個夫人,以及懷著五個月身孕的三皇子妃葉吟顏。

事情的起因就是因為一封密函,是當朝兩廣總督貪汙受賄被揭露,他在獄中念及三皇子放過他家眷的恩情,以血上書了一份名單交給三皇子殿下。上面所圈點之人,都是這場貪汙受賄案中牽連的幾個,牽扯甚廣,甚至染指了前朝留下的幾名大將,一時朝中人人自危。

可姜洺澈不想失去這次將餘黨一網打盡的機會,便硬是將一切都頂了下來。

一壁頂著葉氏和天下人的壓力,一壁也派人在暗中明察暗訪,查清了葉吟顏的處境,好在也不甚危急。葉家要人,問他為何遲遲不肯交出這份密函,換取發妻和腹中胎兒的安全,他不語,只是等待一個機會。等到可以將朝中欲孽一網打盡,他便可以迎回葉吟顏。

他想,葉吟顏會明白他的。

可還沒有等到那時候,葉吟顏就以葉家女兒獨有的矜持高傲,向世人證明,葉氏的女兒,絕不能為人棋子,被人所利用。身懷六甲的她在這個淒冷的雨夜,帶著所有被擄獲的家眷,自縊身亡。

三尺白綾上,是她筆風淒厲的血跡。

死,也不能為人所用;爹爹,女兒總沒有讓您蒙羞。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雨夜淒淒嚦嚦,雷聲淒厲的劈開天際。

天下人的悠悠眾口一齊唏噓,都在歌頌著三皇子妃的偉大,都在感嘆著葉氏教女有方。可沒有看到,抱著她的屍首,他曾愧疚心痛的快要死去。

葉吟顏,是他的妻子。

無論愛不愛,他都始終欠她,一條命。

那明媚的容顏重新浮現在眼前,還是如同當年那般美麗動人,帶著江都女子獨有的溫婉清麗,亭亭立著。靜起來像一幅畫,走動起來,寬大的衣袖便攜著縷縷暗香。

“怎麽?都忘了?那要不要我給太子殿下提個醒?嘖嘖,不過也是,太子殿下如此無心之人,又怎麽能記得住?”葉習鳶繼續譏諷,聲調尖利的像一把利刃。

攜著殿外的絲絲涼氣,鉆進人身體上的每一個毛孔。

“北靜王妃……”段千蒻聲音有些高,“如果您今天不是來誠心喝喜酒的話,那就恕千蒻無禮了……”

言畢,她伸手挽住身邊姜洺澈的手臂,親昵的沖他笑了笑。

這幅樣子,分明就是做給葉習鳶看的。

葉習鳶姐妹情深,眾人皆是曉得的。

否則也不會在得知葉吟顏的死訊後,第一個提劍上門質問。殺人的架勢,姜洺澈居然也站著不動,任她刺了一劍。

還好那一劍刺得未及心臟,否則姜洺澈也沒命活到現在。

那一幕太過刺眼,曾幾何時,在他懷中淺笑的女子,是她那嬌美動人的妹妹。此時此刻,同樣的眉目流轉,同樣的溫柔,卻不是她。

果不其然,葉習鳶斂眉垂首。微微握緊拳頭,指尖滲入掌心,她卻毫不自知。

眾人皆是不出聲地看著,太子和太子妃這般姍姍來遲,北靜王妃顯然是極不高興的。現在又鬧這樣一出,且不是更讓兩方成為宿敵。

皇帝一看不妙,深深皺眉,喝道:“看看你們像什麽樣子!一個兩個皆是皇家的兒子媳婦,現在鬧成什麽樣子?難不成要讓外人看了笑話?還是不把朕放在眼裏?”

“不敢!”齊齊下跪。

葉習鳶低垂眉角,道:“是臣妾不懂事了,太子殿下是小輩,我這做嬸嬸的,怎能和他一般計較。只是思妹心切一時過了頭才如此,望陛下恕罪!”

“嬸嬸這樣說便是折煞侄兒了。”姜洺澈跪在地上看過來,背著燈光輾轉,眉眼認真,“吟顏的事,是侄兒的錯,本就是侄兒思慮不周,大婚操之過急,的確是讓嬸嬸憶起當年傷心事了……”

段千蒻心裏咯噔一聲,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姜洺澈。

這樣的話,不該是他說的。

葉習鳶略擡眼,含糊不清的應了一聲,“都過去了。”

皇帝一看這樣的發展,也是不再惱了,笑呵呵的交代道:“都這樣不就好了,家和國興!吟顏的事,以後就莫要再提了,北靜王妃可好?”

這是詢問的語氣嗎?

葉習鳶在心裏冷笑一聲,面上還是恭恭敬敬的答道:“曉得了……”

這樣一說開,氣氛自然開朗起來,不一會兒的功夫,宴席上就又是一片把酒言歡、談笑風生。

閨秀淑女微醺,趁著醉意,就又開始湊在一起談論起近日裏京都裏發生了些什麽事。

大抵都是些什麽,哪家的老爺又納了名貌美小妾,哪家的小妾又不安穩,哪家的小公子原來是個好男風的斷袖,京都裏又開了些什麽鋪子,後臺多麽多麽強大什麽的……諸如此類的話題,她們侃侃而談。

杯盞交錯間,琉璃燈盞閃眼。姜洺澈微皺眉,悄悄退出去。

裏面風花雪月一片,繁華肆虐,外面倒是一片淒淒冷冷。只有掛在琉璃檐的燈籠在夜色中伴著涼風陣陣,如情人的耳鬢廝磨,搖曳冷香。

輕微呼嘯,如同她當年的溫柔,還近在耳邊的,是她的輕笑嬌嗔。

人人都道他與前太子妃鶼鰈情深,天下悠悠眾口只道他愛吟顏愛的深邃,可誰又能知道,他心裏真正思念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容顏交錯在眼前,醉意湧上眼角,澀得他睜不開眼,也看不清眼前的如花笑顏到底是誰。

是乎吟顏?是乎宛似?

他從懷中拿出羊脂玉色的玉佩,那原本仿佛圓滿瑩潤的月華,缺了一個角,顯得格外突兀。如同一彎缺月,周身姣白的光暈,映襯著更像鏡花水月的幻境。

他粉白的指腹輕輕摩挲那缺口,隔著月色深沈思念。

微微風聲像極了當年她的輕聲呢喃,朦朧間他聽見那仿佛從天邊飄來的一句,至為飄渺虛無的話語:

“月缺難圓,既然缺了,扔了罷,何必再留?”

淡淡的語氣,如同月下那深井中清清涼涼的水。

他仿佛如遭雷擊,驚愕的擡起頭。

微笑的眼眸,如夢境中的螢火,一晃而過。

月色靡靡中,她仿佛從雲端紛至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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