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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年華·往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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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似抱著琴進去的時候,屋裏的人正在講話。聽到有人進來,有個冷冷的男聲瞬間警覺,冰冷的目光透過帷幔猛的刺向宛似模糊的身影,像一把利刃,直直的刺入宛似的身體,“誰?”

他的聲音很冷,帶著濃厚的鼻音,像是一個征戰沙場多年的鐵血漢子。

宛似縮了縮脖子,低頭施禮,“小女子宛似,特來侍奉各位爺……”

“剛才出去的妮子,好像不是你。”有個帶笑的聲音隔著錦繡的帷幔傳來。

宛似想了想,“回各位爺,雲濃不舒服,嬤嬤特地讓小女子來替雲濃,擾了各位爺實在是不合適,不如就讓我來替雲濃向各位賠罪。”

“哦?”又是那個帶笑的聲音,極盡魅惑,“那宛似姑娘準備如何賠罪?”

這個聲音實在熟悉,可宛似總是想不起在哪裏聽過,一時想得入了神,便忽略了他的問題。

一時間,屋子裏靜得只能聽見窗外偶爾的風聲。

“你莫要再打趣人家姑娘,瞧把人家嚇的。”那樣粗壯豪邁的男聲,像是滿載沙場鐵血的無情,平常人聽了也會顫上幾分。但不知為何,對於這樣的聲音,卻讓宛似從心底生出幾分親切。

宛似稍稍擡了頭,想要看清帷幔後的人,可無奈錦繡造的帷幔實在是厚重的很。宛似睜大眼睛拼命瞧著,卻也只看見四個模糊的身影。杯盅交影間,有一聲虛弱的男聲傳出:“姑娘芳齡多少?”

宛似被嚇得縮後了頭,懦懦道:“十四……”

“倒是與在下的妹妹一個年齡……”他好像很虛弱,咳了兩聲,像是久病不治的樣子,“不過妹妹身子弱,自小便被父母送走了,不在父母身邊生長,倒也是可憐。”

唔?這是與她拉起家常了?

“令妹其實好福氣。”宛似稍稍思量,低頭沈沈道。

“嗯?”他好像不明白她的意思,難道身子弱,也是種福氣嗎?

“公子想,女子自小在父母身邊嬌生慣養,長大後便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碰上一個好的夫君也罷,若是碰上個喜新厭舊的,休書大筆一揮,娘家回不去,夫家也不要,一個想不開便是死路,小女子不才,認為不在父母身邊長大的女孩子更加獨立些,至少以後若是遭夫家遺棄,也不至於一心尋死。”

宛似實在是這樣認為,就像她,從小無父,生母早逝,到底是比別的女子獨立些。至少她怎麽樣都不會像別的女子那樣,為了一點不值一提的小事,便要死要活的。

“哦?姑娘的見解甚是奇特……”虛弱的聲音帶著絲絲笑意,宛似可以感覺到,他在笑。

宛似撇嘴,低頭扯扯胸前繁瑣的衣服,“我長這麽大不容易,哪能隨隨便便就死了?”

他剛好看見了她的小動作,掩藏在長長睫毛下的睡鳳眼微瞇,帶著絲絲笑意,倒起了捉弄她的興趣,“姑娘既有如此見解,那也應該曉得,婦人貌不修飾,不見君父的道理吧?”

聽出了他語氣中的打趣兒,宛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著裝。衣服還是早晨的,雖然沒有弄臟,但也有幾分不整。可他一個客人,用得著管那麽多嗎?一下子來了勁兒,“自然知道。可惜我生來無父,這一點即是無稽之談;而我身處這青樓之中,又何來的君?所以你說的婦人貌不修飾,不見君父的道理,我有必要遵從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高昂著頭,盯著屋子頂部落著的一只蝴蝶,心無旁騖。

衣領微微敞開,露出脖頸完美的弧線,蜜色的肌膚讓人移不開眼。殷紅的唇瓣一張一合,微微嘟起,滔滔不絕。鬢邊垂下的青絲隨著她頭的動作掃過脖頸,顏色動人。水眸一片光彩,像是噙著夜幕上閃亮的碎星。

他微笑,左手白玉色細長的手指挑著帷幔,看著她的滔滔不絕。

到底還是個孩子,盡管從進門的一刻就保持著端莊清高的樣子,但看見喜歡的東西,還是會目不轉睛的看個沒完。

他輕笑出聲,身後的紅衣男子的手指有意無意的掃過杯盅上的紋飾,眉眼深重。

蕭沈決微微皺眉,一貫魅惑的桃花眼仿佛浸著一層薄薄的薄紗,好看的眉皺在一起。他用眼睛看了一眼身邊站著的男子,那身著黑衣的男子立刻會意,走了出去。臨了,還不忘放下帷幔。

“宛似姑娘……”他走到她的身邊,忽然出聲,拉回了她的思緒,“我們公子說了,這裏不用你伺候了,你先下去吧。”

“可是……”宛似本還想說些什麽,可一看到那黑衣男子的一張臭臉,她又把話憋了回去,“哦,我知道了,那我先告退了。”

退到門口,正要走的前一刻,她忽然聽到了裏面有人霍然起身的聲音。起來的很急,好像打翻了桌上的杯盅。然後,從帷幔後走出一個人。宛似深知這不是什麽很好的預兆,就趕緊加快了兩步,誰知退出去的前一刻,宛似還是被叫住了。

“您……還有什麽事嗎?”宛似唯唯諾諾的問出聲,眼角輕輕擡起,打量著面前的男子。

那男子三十多歲的樣子,身著不知多少銀子一尺的長袍,一看就知是貴人。長相極為嚴肅板正,眼神像是臘月的寒霜,刺骨的寒冷。雖不是年紀很大的樣子,兩鬢卻已染上淡淡銀絲,可以想見,他短短數十年的人生,過的很是不易。不只是指生活,更多的應該是心理。

他的身上摻雜著剛正不阿的堅持和鐵血漢子獨有的熱情,湊近了宛似才感受得到。他顫巍巍的擡起右手,常年持兵器造就了手心的老繭。他仿佛想要觸碰宛似的臉,卻又不敢,擡到一半的手又放了下去,那樣小心翼翼。

明明是那樣飽經滄桑的男子,面對宛似,卻又像是一個溫潤的少年。

宛似可以看到,他在顫抖。

“你……”他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你長得很像我一個故人。”

他的語氣那樣輕,好像不敢大聲說話,怕驚擾了眼前不知是真還是假的人兒。

他就是剛才那個語氣冰冷的男子,卻又在這一刻,釋放了他所有的柔情。

“故人?”宛似皺了皺眉,重覆了一下那個字眼。故人?是說她嗎?宛似有些莫名其妙。

男子點點頭,眼中盡是癡迷與追憶,更多的,還是痛苦,“像,真的很像……我差點都要以為,你就是她了。可是,你的眼神告訴我,你不是她,她從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我,對著我,她總是會笑顏如花,從不會對我有任何疑問,哪怕,我是要害她,她也會毫不猶豫……”

“很抱歉,那恐怕你認錯人了……”宛似疏離的退開幾步,不知道為什麽,眼前的男子,總讓她感覺到一陣陣的心痛,卻又是十分的親切。

自小對別人的防範意識告訴她,這種感覺,無疑是不好的。

不管眼前的他是誰,她都不能太過於親近——這也是湄姨教給她的道理。風月場上,什麽情都不能有。因為什麽情,都不會是真的,它只會拉著你墜向深淵,從此萬不覆生。

看著她的動作,他的眼神頓時沒了光彩。

這樣的變化讓宛似心下一揪,幾乎是沒有考慮,她就說出了心裏的話:“你能告訴我她是誰嗎……或許,我會認識……”

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名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卻又被他生生止住。

眼前的女子顏色驚人,是她當年的樣子,可她,終究不是她。更何況,她是那麽獨一無二,怎會有相似?即使有,那也只是容貌上的,他愛的,卻是她的心,滿載柔情的心。

“不用了……”他眉目低斂,“你不會認識的。”

“或許我……”心底的疑問驅使宛似想要問個究竟。盡管明知道言多必失,可到底還是個孩子。宛似的話剛剛出口,卻被忽然闖進的人打斷了。

“宛似!”紅衣如霞的女子驚呼,宛似還沒看清,就被一把扯了過去。

是湄姨。

她大力的扯了過去,湄姨擋在了她的身前,向著那個男人怒吼:“你到底想要怎樣?”

怎麽會這樣?一貫美麗端莊的湄姨也會有如此暴躁惱怒的時候嗎?緊跟其後的雲濃和嬤嬤,還有樓裏其他的姑娘們皆是目瞪口呆。天啊,這還是湄姨嗎?

“湄兒?”那個男人有些震驚,脫口而出的名字令宛似心下一驚。

莫非,他口中的故人,便是湄姨?

湄姨對他空中的稱呼顯然厭惡到了極點,她怒目圓睜,身上薄薄的紅衣簡直像是順勢升起的烈火,在空中飛舞。她美麗的妝容下,完美的五官扭曲到了極點,嘴裏迸發出的每個字眼,都是咬牙切齒的恨意。

“我不知道你想要幹什麽,但我告訴你,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就不要想動紅妝閣和……和樓裏的所有人!我告訴你,別以為你權勢滔天便可為所欲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我這紅妝閣,你別想打主意!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你都沒有權利,更沒有資格拿回什麽,這裏沒有什麽是屬於你的,你根本不配!”

看著湄姨咬牙切齒的恨意,那個男人好像生出了幾分……愧疚和……悔恨。他走到窗前,負手而立,以至於宛似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夠聽到他說:“我不想拿回什麽,興許你說得對,這裏沒有什麽是真正屬於我的……我只想好好看看,或許你我之間的恨無法消滅,你恨我怨我我都認了,可我希望,你不要打破這份寧靜……”

他忽然轉過身,看著宛似,笑的苦澀,“她最喜歡寧靜了……就讓我們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好嗎?不需要很久,三天……只要三天就好,我只想再走走,我們以前一起走過的路。”

湄姨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麽,手臂無力的放下,身子也有些搖搖欲墜。美麗的大眼裏噙滿淚水,卻始終沒有落下。良久,宛似才聽到她說,“好,三天……就當是,我還你當年幫過我的恩情,但你要記得……”

她的目光銳利的刺向他,“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你……我沒有她那麽傻,我會恨你,有生之年,我要讓你終日帶著悔恨度日,直到你死!”

最後三個字,宛似聽出了湄姨的撕心裂肺。

究竟是什麽事,能讓湄姨這麽失控?

湄姨拉起宛似的手,轉身欲走。看到門口圍著那麽多的人,頓時怒了起來,尖利的嗓音朝她們喊道:“都圍在這裏幹什麽?我養你們就是讓你們看戲的嗎?統統給我滾!”

人群一哄而散,宛似聽到一個姑娘在抱怨。

“真是的,就算宛似長得漂亮也不用這麽偏心吧!同樣是樓裏的姑娘,這待遇……真是的。”

接著,宛似就被湄姨扯走了。

雲濃怕她出事,一路上都在後面偷偷跟著。一路到了湄姨的房間,湄姨剛一坐下,嬤嬤就狗腿的圍了上來,笑道:“哎呦宛似你也真是的,我都說了不讓你去了,你還偏偏非得去,你看這……”

她這樣說,無非是想把責任都推到宛似身上,宛似倒也不急,淡淡的瞥她一眼,沒有作聲。倒是門外的雲濃,有些急的撓墻。

這個宛似怎麽這麽笨?難道不知道解釋嗎?若是她說是嬤嬤讓她去的,湄姨一定會信的,可是她這個笨蛋怎麽就不知道為自己辯解呢?

湄姨斜睨了嬤嬤一眼,嬤嬤立刻噤聲。

湄姨冷冷的問道:“是你讓宛似去伺候的?”

“我……我是那些人都是不好惹的,雲濃那個魯莽的丫頭指定辦不好事兒,就想著讓宛似去,誰知……”嬤嬤委屈的為自己開脫,還憋出了兩滴淚。

“起來吧……”嬤嬤聽到湄姨的話,以為湄姨是不追究她的事了,便站了起來。誰知剛一站穩,一個耳光便甩在了她的臉上。速度之快,以致她都未曾反應過來就挨了一巴掌。

下手之狠,打得她半邊臉都腫了起來。

躲在一邊的雲濃縮了縮脖子,這麽用力,聽聲音都疼死了。

“我告訴你,我招你來是替我看場子的,不是讓你給我生事的。既然你連這個本事都沒有,你可以走了。”湄姨冷冷的話,像是刮過的一陣寒風。

嬤嬤最後是被湄姨招來的兩個小廝架走的,走到門口的時候,雲濃都直咂嘴。這嬤嬤平時可沒少欺負她們,如今落得個這下場,也是她罪有應得。

“宛似……”

湄姨忽然喚了一聲,宛似的思緒立馬被拉了回來。

她站起來走到宛似身邊,按住宛似的雙肩,有些居高臨下的感覺,“宛似你記住,剛才那個男人,你不許再見他,你記住!他不是一個好人,他會害死你……你給我記住!他會害死你!不要接近他,他不是個好人!”

湄姨再三強調,嚇得宛似縮了縮脖子,畏畏縮縮的回了句:“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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