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暗影·月落人安

關燈
“咦?”身後忽然而出的驚訝聲,驚得發呆的宛似一下子從蓮花臺上跌了下來。

一擡頭,便是雲濃笑嘻嘻的小臉。她斜倚在朱紅色樓梯扶手上,略帶幸災樂禍地向下看,“怎麽?湄姨罰你打掃這裏,還敢偷懶不是?”

宛似揚揚手中的拂塵,皺著眉抱怨道:“可是我從昨天開始就沒吃飯啊!”

雲濃抿唇一笑,提著她那新做的碎花儒裙,端著略帶矜持清高的模樣走下來,“就知道你這笨蛋從來都是這樣,你說,這蓮花臺離哪裏最近?”

離哪裏最近?宛似懶洋洋地直起脖子,左右瞅了瞅。

蓮花臺位於紅妝閣最沒落的位置,十分幽靜。據說以前這裏曾被一個富商包下,住著紅妝閣中一個遺世美人。那美人性子清冷,卻極愛蓮,富商為了討美人歡心,不惜以千金在這裏遍種蓮花,還命人特地將此地命名為蓮花臺。

據說那位美人好以蓮花為妝,好在左臉頰處用朱紅色的朱砂,勾畫出蓮花的形狀,楚楚動人。後來居然成為一時風尚,連京都裏的那些官家夫人小姐也開始爭相效仿,時人將其稱之為蓮花妝。

她的名字,也自此被載入史冊——蓮華夫人。

而在那一年,遠隔千裏的京都也甚是一片繁華。陛下得了一位番邦獻上的美人,據說那美人婀娜多姿,顏色動人,一顰一笑,眼角眉梢皆是仙人之姿。因著膚色近似玉色,一笑如同盛開的水芙蓉,時人稱之曰,芙蕖娘娘。

正因為此事,還一度成為涼州城內的美談。

涼湘飄蓮香,深居蓮花莊;江北玉妃笑,芙蕖映玉嬌。

“你可是與我玩笑?這蓮花臺多年無人居住,四周便是無人的院落,哪裏與什麽地方離得近?我瞧著是沒有人同你玩了,便來尋我的趣兒!”宛似遍尋無果,索性將怒氣一股腦撒在了雲濃身上。

雲濃嘖了兩聲,一臉鄙夷,“宛似啊宛似,我說你是真呆還是假傻?我問你,湄姨罰你來打掃,可派人看管你了?”

“那倒沒有。”

“那她可說,等你打掃完了,要去回稟她,然後她再派人前來查看?”

“……沒有。”

“那不就成了,”雲濃過來拉宛似,“反正都沒人管你,你做沒做,誰又知道呢?”

宛似皺了皺眉,“這樣好嗎?”

雲濃詫異看了她一眼,然後甩開她的手,橫著雙臂在胸前,腳尖不時點著地上,斜睨著她,“難不成,你還真準備打掃完了,再去吃飯?”

“有問題嗎?”宛似很疑惑,“阿珩說了,答應別人的事,要信守承諾,做錯了事,要知錯能改!我既然做錯了事,當然要接受懲罰了,否則,叫做不守承諾。”

“嚇!”雲濃誇張的跳開,“趙珩教你信守承諾?哼!也不知道是誰,答應過你不賭了,可剛剛我還看見他在恒通賭坊來著,你跟著這種人學做人?只怕把你帶溝裏……”

“什麽?阿珩又去賭了?這不可能,他哪來的銀子?”宛似一下子呆了。

雲濃放下胳膊,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道:“這兩日我瞧著他脖子上戴的那塊玉佩不見了,不曉得是不是……哎!哎,你去哪兒啊?”

“找阿珩!”

身後的雲濃扶額,一臉無奈。

恒通賭坊,暗室。

一個暗色的影子走近此時負手站在陰影處的男子,低沈的聲音在黑夜顯得格外詭異,“那你準備怎麽辦?”

“不是已經談好了麽……”男子微微側目,溫潤如玉的面龐帶著一種陌生的氣息。像是,在陽光下的一切溫暖霎時變為宛如黑夜裏詭異的鬼魅,“還是,那邊有出了什麽問題?”

“不是那邊,而是……”影子稍稍擡頭,“怕主子你,還有些未了的,放不下……”

男子輕笑,“比如?”

“女人。”影子知道自己說此話是越矩了,可無論是出於什麽,他都不得不說。哪怕,是觸怒眼前的男子,接著丟掉自己的命,也必須提醒他,君臨天下和兒女情長,二者只能擇其一。而此時,他沒有選擇的餘地,孰輕孰重,家國和女人,他必須去完成前者而不得不放棄後者。

“你是指,宛似?”男子微微抿唇,眼中的精光一閃而過,赫然就是阿珩。

“屬下以為,如今主子的情況眾人皆是有目共睹,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也,然,若一女子毀主子大計,實在可惜。”影子微微皺眉,心裏高呼這冒死上諫的事,委實不好幹。

古往今來,女子位於政治中心的位置並不純,所以一個看似弱柳扶風的女子,焉知不會是明日心頭大患?

帝心難測,更何況自己這位主子,不但繼承了當今陛下所有的陰謀陽策,更是深蘊為人處世之道,城府頗深。還記得多少年前,那個白胡子的耄耋老人說過:“珩若為帝,十之八九定勝列位先帝不止三四五六分。”

可見,如今眼前這位主子的心思,豈是常人可以任意揣測?

“後宮和前朝,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阿珩扭過頭來,陰影的打射下,映著身後朦朦朧朧的琉璃盞,眉眼深沈,“你說,我是不是該送個人進去了?以免未來我死無葬身之地時,也沒個人為我說句話。”

影子心頭一驚。

選中的人,該不會就是……

“可惜我無血親姊妹,否則也不用如此為難……”他的表情帶著深深惋惜,可此時看來卻是格外詭異,一雙眸子裏,說不清是哭還是笑,“讓月落準備準備,下個月初四,就隨著一幹秀女一起入宮吧。”

心頭咯噔一聲,俯身頭點地,他聽見自己卑微到極點的聲音,“是。”

良久,都沒有任何回應。

一時間暗室靜極了,唯有偶爾颯颯的風聲,再無其他。可盡管如此,他仍舊聽出了,風中的肅殺。

“李岐,你說江山萬代,不應為一女子動搖,那你也可放下心中執念,從此清心寡欲、無欲無求?”眼前的男子居高臨下,帶著淩駕於黑暗勢力之上的壓迫,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楞了。

朦朧間,他好像又回到了當年。

年幼的女孩口齒伶俐、能言善辯,梳著雙丫髻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當場一番言論驚得朝堂上恰恰而談的太傅目瞪口呆。歪著頭沖他們偷笑,眉眼間皆是神采飛揚。

又過五年,滿山的山茶花抵不住芬芳,她立於花間,身著淡黃色衣衫,貝齒朱唇,幹凈的十指沖他伸出,巧笑倩兮,銀鈴般的歡聲笑語:“岐哥哥,我們什麽時候去找阿珩啊?”

是啊,他早該知道,那個如浪花般激流勇進的女子,怎麽會甘於平凡的度過漫長的一生?又怎麽會甘心嫁一個平凡人抑或是山村野夫?

她愛的,或許從來只有他。

他們一起長大,他又怎麽會不懂她的心思。

她愛他,義無返顧的愛了十年,愛得如此卑微,因為她知道,她的身份,是永遠不可能與他比肩站在一起的。他們是最卑微的影子,亦是最輕賤的棋子。

她總是貪戀著面前男子的溫潤柔情,貪戀著他帶來的點滴雨露,卻從不肯回頭看看,她身後那麽同樣默默看著她的男子,那個同樣愛了她十年的男子,李岐。

“我會轉告月落,讓她……好好準備。”李岐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

阿珩輕輕的點了點頭,看著跪在自己身前,恭恭敬敬的男子。那是他幼年時期的玩伴,是他少年時期的同伴,也會是他一生的摯友。可礙於身份,他們只能以這種方式見面,心下一陣悲涼,“李岐,你跟著我,有些年頭了吧。”

李岐微楞,仿佛沒想到阿珩會忽然提起這個,斟酌著到了嘴邊的話:“屬下自八歲即跟著主子,如今算來剛好十年。”

“是啊,十年了,轉眼都十年了,月落和我同歲,想來也十七了……我走了十年,不知那高墻大院裏的人們,是否還一如往昔!”

他的眼中精光閃現,帶著睥睨天下的王者之風,看的李岐都不由為之折服。

沈太傅之言,何曾作假?

珩若為帝,十之八九定勝列位先帝不止三四五六分。

那年夏天,京都的宮中,多了名笑顏如花的宮妃,名月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