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病·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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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松松一直沒有出現,松松的大姑總算是趕了過來。松松大姑也小上了年紀,這段時間只要有空就往這邊跑,尤其是這段時間她一直有種不好的預感,天天晚上都睡不踏實。這天還沒有睡下,就被鄰居拍門傳信,立即讓丈夫借了鄰居家的摩托車趕了過來。

松松大姑顧不得急得有些血壓上升的頭暈,沖弟弟點點頭就撲到母親床頭,見母親仍尚存一息,松了口氣,但和她說話已經不應不答,不由悲從中來默默地流著眼淚,但這時候是不能放聲大哭的,親人的喧攘會讓老人在這段路上走不安心。

在松松大姑和她丈夫急馳摩托車到達的時候,已經有目睹的人把這個消息傳遍四鄰八方,大家暗中等待著主人的召喚隨時幫忙。

老人眼見著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突然之間,老人睜開眼睛,望著虛空笑了兩聲,眼中放出罕見的柔情和牽掛,仿佛在尋找什麽人,又像是對兒孫們最後的顧盼,然而嘴唇囁嚅了兩下終究沒有說出什麽,長舒一口氣,走了。

遍尋不見大哥的杉杉和楊楊又回來跟在大人身後目睹著奶奶最終的離世。楊楊眼見著奶奶臉上的皺紋和擡頭紋隨之舒展開來,仿佛一個無形的靈魂隨著那口氣上升到了虛空中,不由擡起頭追隨著那個若有若無的影子,好像見到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像沖他慈祥的笑了笑,他竟不覺害怕,一時看住了。

杉杉見弟弟怔怔地望著虛空,眼神沒有焦點,怕他嚇傻了,連忙拍他背。楊楊從一種奇妙的沈思和感覺中被驚醒,有點不滿又有點後怕還有點困惑,不知道是自己眼睛真實看到的還是自己臆想的,心中不免煩惱。

大人們誰都沒有註意到小孩子們的反應,只是相互囑咐著“先別哭先別哭”!

王嬸已經在盡著主婦的職責,忙忙碌碌地準備起後事了。幸而,壽衣、壽材和其他提前需要準備好的東西是早就備下的,但再翻騰出來預備妥當還是個大工程。先是王家的叔伯子侄們進來察看,見人已經送走立刻有人出去傳信,於是,不一會兒,村裏執事的人迅速組成了一個“白櫃”,男人在外,女人在內,都幫著張羅起來。

松松大姑打來一盆水幫母親擦洗幹凈,見母親屎尿滿身,褥瘡遍體,不由對弟媳有些怨恨,自己的弟弟是沒有什麽錯的,男人怎麽能伺侯女人的這些東西,肯定是弟媳不孝虐待老人,以後找機會一定要替母親還個公道。

壽衣翻找出來,按照此地的規矩不能直接給去了的人穿上,老婦人的話要先在閨女身上穿好展平,再整齊地取下套在老婦人身上;要是老頭兒故去,就是兒子給穿衣。

松松大姑替母親試好壽衣,又幫母親穿戴好,攏平頭發,戴上亮閃閃的首飾,當然不是金的或銀的,不過是地攤上售賣的鐵的或鋁的,上面抹了一層鍍層,莊稼人只取其意而已。

整妝完畢,執事人手執白幡振臂一揮,一屋子人頓時跪了黑壓壓的一片,只見一片肅穆的腦袋低沈著,執事人左右搖擺著白幡,口中喃喃自語,這是在送老人走過奈何橋,哭聲會把她吸引回來讓她不得自由超脫。

片刻方完,低聲說:“可以哭了!”於是屋子裏即刻爆發出一陣哭天搶地的痛哭聲,仔細聽聽,居然聽出一種抑揚頓挫的腔調來。

其實對於老人的去世,真正傷心的少,大部分都是在做做樣子罷了。民間有句俗語:女兒哭娘真心實意,媳婦哭婆婆虛情假意,兒子哭娘驚天動地,女婿哭丈母娘驢調子放屁(意為裝腔作勢)。雖然尖酸刻薄又以偏概全,卻是一句話網羅浮羅眾生人間百態,耐人尋味。

王永富一邊以額支地,一邊哭得眼淚鼻涕橫流,他心裏是真的在痛悔和自責,早知道這一天這樣來臨為什麽母親在世時沒有寬慰她?松松大姑則是以手拍地,口中哭腔有板有眼:“我的個親娘來~你咋不和我說句話就走了呀~我出嫁的那天~可是吃了你親手包的小餃子~我的個親娘來喲~”王嬸的哭腔也絲毫不示弱:“我親親的娘來~你一輩子吃苦受累~都沒享過一天的清福~就這樣走了哇~都是兒孫們不孝喲~”其實要說她完全在演戲倒也有失偏頗,畢竟相處了十幾年,是塊石頭也給捂熱了何況是個大活人。

其他的子侄、媳婦子們有的幹嚎著,有的唱的荒板走眼,各個陣勢強大。只有杉杉和楊楊兩個小家夥迫於眾人造的威勢,感覺到屋裏的氣場是那麽壓抑震撼,眼淚竟然也不受控制的流出來,走出了他們進入這繁雜塵世間的第一步。

在這片廣袤久遠的土地上,哭喪可是個悠久的傳統,花樣繁多,能人倍出,哪怕是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因為出天花瞎了一只眼的誰家的舅姥娘,都能在喪禮上哭出一出戲文來,著實令人嘆為觀止。毋論和逝者關系遠近、感情深淺,張嘴就能進入角色,筆者的描寫實在不能表述其中精彩之萬一。

工人們都被屋子裏集體爆發的一陣聽嚎哭給驚動了,全部聚集在院子裏議論紛紛,雖然沒人給他們報信,他們從之前進進出出、忙忙碌碌的人群中也明白是王奶奶過世了。

婦女們一副見怪不怪的神情,有些小工人則一臉興奮,其實農村的葬禮也是個社交場合,能見到許多人前嚎喪轉身又面帶笑容的交淡者,每當這時候就成了小孩子們的放風期,走親戚串門,吃好的,穿新衣服(只要不是紅的),進進出出的跑得像瘋子一樣。

也有一部分人一臉默默,林清芳一改喜歡熱鬧的毛病,有點畏縮的蜷在人群中。

吳玉倩和沈歡兩人對視了一眼,沈歡的眼神問:“我們要不要進去?”

吳玉倩眼神掠過否定:“不要。我們不是她的家人,進去不好看。”

沈歡眼神露出遲疑的神色:“王奶奶走了,我們不能送她最後一程嗎?”

吳玉倩搖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仿佛達成某種默契一般才將目光收了回去。吳玉倩目光滿院子裏搜尋過去,眉頭擰了起來,王勁松這小子難道還沒有回來?說不定他正在屋子裏呢!希望這次他可不要撞在槍口上,要不然挨的這次可鳥槍換炮了!

高翔卻是一臉覆雜,對王勁松的愛和恨讓她對王家有種說不清的情愫。她默默想:如果自己還和他好,是不是要以王家孫媳婦的身份也去哭個靈?念頭一起她就嘲笑自己,又在癡心妄想了,人家想去高攀崔書記家的千金,還能看得上她?

林清芳倒沒什麽波瀾,雖然她一直刻章奉承王嬸,以求從她身上求得突破,可這次她可不想扮演孝子賢孫的角色去痛哭流涕,明知道王嬸和她婆婆關系不好專程去惡心她的?

哭了一陣子,先是和王家關系較遠的人先主動停止哭喊,去拉王家人起身,慢慢依著關系的親疏其他人自己忖度著也停了下來,只剩下王家人還在痛哭流涕,王嬸和松松姑姑嗓子都有些啞了還在拉著長音把那幾句話撥絲般往外抽。

於是眾人齊聲勸著:“快別哭了,人已經走了,還是身後事要緊。”也有的人說:“等安置好再哭也不遲,你們這樣哭你娘走的也不安心。”已經有人拉過杉杉和楊楊:“看兩個孩子都嚇著了,別這麽沒死賴活地哭了!”在眾人的勸說下,最後一撥人終於止聲起身,伸出手掌抹抹鼻涕眼淚,趕緊張羅未盡的事宜。

黑子從沒有見過家裏這種陣仗,興奮地在人群人穿梭著汪汪直叫喚。沈歡有些無奈的看著黑子四處撒歡,這個時候作為一條有靈性的犬只,不是應該俯在主人的靈前默默流淚嗎?起碼,作為一條忠心的狗狗,也應該沈默無語,狗臉上一臉傷心才對,它怎麽可以如此輕浮地湊熱鬧呢?

看來,上次的祭掃事件還是對沈歡影響頗深,導致她對黑子這條單純的家狗有些誤會,其實它不過是個脊背朝天的可愛生靈,雖然上次救下了沈歡,也沒有進化成一個真正的汪星人。

作者有話要說: 很想把黑子寫成這樣一只狗狗:

臥倒在主人故去的靈前默默流淚,油黑的毛皮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哀傷。。。

但是後來又不想這樣寫了。

因為這樣的狗很少,黑子其實是只快樂的二貨萌狗,雖然有點詭異的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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