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臨睡前，沈歡站在晾了一院子的撕成尿布狀的蚊帳布片跟前發呆，楞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這是幹什麽用的，於是走向王奶奶的屋子。

王奶奶依舊半躺半倚在床上，雖然傷的不算很嚴重，可畢竟年紀大了，天氣又炎熱，居然引起並發癥來，一時胃口也減了下去，老人生著病又飲食不濟身體是每況愈下。又逢盛花期，王家人個個忙得四腳朝天，根本顧不周全。

王嬸總算是沒有棄她於不顧，任她屎尿橫流，裁了兩個舊蚊帳，裁成一個個的小塊尿布，疊放在她身邊，讓她自己取用墊在身子下面，用過的就抽下來扔到地下，等王嬸下地或者忙其他的回來一起歸攏了洗。

王奶奶還有個女兒，嫁在一個偏遠的村子，家裏諸事纏身，也不能時常守在身邊。幾個孫子孫女，要麽少年懷春無暇他顧，要麽年少無知避之不及，更加上平日裏母親和奶奶諸多口角，潛意識裏就疏遠奶奶，竟不能盡心侍奉在前，偶爾被父母差遣送飯端湯，也是如蜻蜓點水，一掠而過。老人像是一只孤獨的老黃牛，日日對著狹小的屋子數日子。

倒是沈歡，又犯了同情心泛濫的毛病，不時來探望她，陪她說說話，只是當著人丁興旺的主家和滿院的工人，她也不好做的太明顯，省得讓人有被點眼藥的感覺。

除了她，吳玉倩也曾出入過王奶奶的屋子，不過她是個聰明至極的人，專門借著幫王奶奶送飯送水的名義去，不像沈歡那樣明目張膽的討王永富夫婦嫌。

有幾次沈歡還遠遠看到一個穿著整潔、身姿綽約的中年婦人出入王奶奶的屋子，看她總是一個人步行出入應該是這個村子的人，可明顯與其他的農婦有著不一樣的感覺。

沈歡見王奶奶氣色越發不好，輕輕地說：“奶奶，要不要再請徐大夫來看看？”王奶奶無力地擺擺手，用微弱而傷感的聲音說：“不要再麻煩了。俺也活夠了，是走是留都不重要。”

沈歡紅了眼圈：“奶奶，你怎麽能這麽說？”

“我這一生，苦哇！上次徐大夫來，你可能也看出來了……”

王奶奶斷斷續續地說著，雖然說的含糊不清，沈歡的腦海中還是徐徐展現出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

兩個青梅竹馬的少男少女，男孩秉承父業學醫，女孩耳濡目染也懂了許多，女孩的父親迷戀異學，算出兩人的八字不合，反對兩人結親。因為女孩父親刻意造成的幾個誤會，男孩憤而游走他鄉游醫治病，歸來後女孩已嫁作他人婦。已為人婦的女孩因繼承了父親的異學惹禍上身，被丈夫打罵嫌棄，掃地出門，是已成家的徐大夫伸出了幫扶的手，也遭盡村裏人的非議。

後來婦人的丈夫病死，她一個人拉扯一雙兒女長大，因為徐大夫的幫助受盡風言風語、世人白眼。年歲漸長，人們才將往事漸漸淡忘，將歲月寧靜重新還給兩位老人。因為兒女的忌諱，他們沒再走動，也只是從別處聽聞彼此的消息。然而心底的那份珍視和自愛是無法泯滅的，上次沈歡自作主張引徐大夫前來，讓他看到自己瀕臨熄滅的生命和殘缺骯臟的軀體，她只是感覺懊惱羞慚。

也許人們已經將鄉村中那些年老的人兒忽略，認為他們不過是一群行將就木的活死屍，哪知道他們也有柔軟的內心和自身守護的尊嚴。為了這些守護，他們寧願放棄生還的希望。

沈歡聽完，心裏非常不是滋味，覺得自己又一次好心辦了壞事，也明白了為什麽王永富兩口子對於徐老頭兒的到來這麽抵觸，然而徐大夫的淡定可能是緣於歲月增長對於人生的徹悟和心底對於守護的那份坦蕩之情。

如果再選擇一次，沈歡覺得自己實在也不能對著王奶奶的病袖手旁觀，然而王奶奶一再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沈歡，讓她不要再去請徐大夫，沈歡想，老人想留給自己最後的一絲尊嚴，不願意讓這個有著青梅竹馬情誼並且默默守護自己一生的人看到自己屎尿遍地的場景。

她含著淚點了點頭，沈重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想她應該找陳明允來商量一下，隨即又尋思過來，自己現在已是孤家寡人了。

看著沈歡郁郁寡歡的模樣，王奶奶算是個活老成精的人，有什麽不明白？她顧不得自個兒心慌氣短，示意沈歡再靠近點，沈歡忍著生理上的不適反應盡量湊過去，聞到她身上不僅有以前聞到過的隔宿氣和消化不良的氣息，還有了腐敗的氣息，心裏生出一絲恐慌不安。

王奶奶許是說話太多了，現在顯得十分疲憊，沈歡說：“奶奶，有話下次說吧，你太累了，趕緊休息吧！”

“不，閨女，奶奶能說話的日子不多了！要休息等以後也不遲，人活著只有幾十年，卻要死很長很長時間。再不說出來，只能帶到墳裏去了。”王奶奶的驚人之語讓沈歡覺得一陣迷糊，人生好像真的是這樣啊！

她又聽王奶奶說道：“奶奶本不願意讓你知道這些見不得人的事，只是，不知道你和那個小夥子怎麽了，不管怎麽樣，要是真想明白了撒手也就撒手了，只是千萬別因為誤會耽誤了兩人的情份。一份情，才是世間最寶貴的……”說著，竟徐徐睡了過去，沈歡一驚，查看時見她氣息雖然微弱卻均勻，胸口有規律地起伏著，才松了口氣，悄悄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望著滿天的星辰，牛郎織女星依然閃耀，只是景似往時景，心似冰凍再不同。“誤會……誤會……”

沈歡反覆低低的咀嚼著這個詞，其實她不是沒有懷疑，雖然沒想明白為什麽，也許王勁松那天突然急急地叫她過去撞到那一幕，就是為了讓她有所誤會。

她現在擔心的不是陳明允油嘴滑舌、朝三暮四，而是多種憂思一起湧上心頭。陳明允和杜學峰是不同的，但是他們現在卻都令沈歡有種形而上的自卑感，以前因為陳明允的悉心周到忽略了自己和他的差距，但不知為什麽現在這種不好的感覺又像陰影一樣籠罩了她。

那個婀娜窈窕的身影刺痛著她的心，不管陳明允在此事扮演了什麽角色，有妙齡女郎投懷送抱卻是真的。而且，依照他的才貌性情，肯定還會有其她和他同樣出色的女孩喜歡上他，伴他左右，陪他在大學校園裏徜徉，在圖書館裏駐足，在知識海洋裏遨游。

自己並沒有這個資格，即使現在接受他的感情，卻不能共登象牙塔，長伴求學，早晚免不了勞燕分飛的命，多累傷懷，那樣自己寧願早早地關上心門，不動亦不傷。

作者有話要說： 有感於農村行將就木的老人們在轉身留給人們一個孤單的背影、佝僂的身軀、腐朽的味道時，

他們的內心在想些什麽？

是否在看到活蹦亂跳的兒童時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是否在目睹青春年少的愛情萌生時思憶曾有的年華？

他們有沒有心底的柔軟，守護的秘密，會不會將一切埋藏在墳墓裏永遠永遠的守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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