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歡懷著一肚子心事，聽著王永富的吆喝聲開始收拾草帽、毛巾、圍兜和雨衣，雖然天氣已經幹晴了很久，沒有下雨的跡像，好多工人已經不耐煩下午剝花的時候帶雨衣上工了。

沈歡仍然記得上次突如其來的暴雨將自己澆了一個透心涼，還生了場大病，要不是陳明允自己可沒有那麽輕松熬過去，但現在她只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維芳和小雪見沈歡臉色不好，知道這幾天她和陳明允鬧別扭，也乖巧的不吭聲。其實一車人沒有個吭聲的，全都曬得暈暈乎乎，幾乎要畏縮在太陽底下化成一灘肉泥。

盛花期的日子就這樣過著，所有的人仿佛都被這漫山遍野的棉花給膠著了。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王嬸煮了一碗雞蛋給王永富端去，王永富正為每天檢查自交花時扔出來越來越多的花朵而心煩，雖然隨著花朵越開越多而人手有限這種棄置量是不可避免的，但逐利的本性仍然讓他在心痛著金錢的流失，他生氣陳明允這小子居然比馬志剛還難講話，一點通融的餘地都沒有。

雖然他不像馬志剛一樣在棉田裏四處晃蕩，等著抓剝自交花的現形，可在親自下地檢查的時候，毫不留情面，目光所及的自交花全部清掃一光，簡直是在王永富的心尖尖上摘肉。

這前腳趕走了狼，後腳又來了虎啊，怎麽想辦法換只綿羊技術員來就好了。現在還只是把自交花給清出去田去，要是最後的大檢查，他連坐上的棉桃都不放過的話可就不妙了。

王永富沒好氣的皺了皺眉頭，沖老婆嚷嚷：“不年不節的，煮什麽雞蛋，這雞蛋可是越來越貴了！”

王嬸不以為意，反而笑嘻嘻地剝開一個，露出裏面光潔如玉的蛋清，仿佛柔嫩的孩兒面，舉到他面前：“壽星老兒請！”

王永富拍掌大笑：“原來今天是我的生日！唉，居然不覺得，已經老了！”他接過雞蛋剛要往嘴裏放，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問媳婦：“咱娘現在好些沒？”

王嬸撇撇嘴：“你忙得都沒工夫去看一眼啊？還不如人家徐大夫，還專程來給你娘看病！”

王永富惱怒地喝道：“你住口！孩子都這麽大了，不三不四的話不要說！”

可能是顧念到丈夫的生日，王嬸也沒再說什麽，倒是王永富又拾起了她剛才的話把：“我看咱娘怕是真要不好了，你說這麽忙的時候可不能出點什麽閃失，太耽誤事了，要不然再叫徐大夫來看看？”王嬸也表示讚同，這時候一天的工夫可能就頂得上往日十天半個月幹的，可不能因為婆婆因小失大，她死事小，可要真死了，辦起事來，可要愁活死人了！她忙忙活活地去請徐大夫了。

王永富見媳婦出去了，悄悄端著雞蛋碗往母親屋裏走去。

推開門，一陣屎尿味直沖鼻子，他閉住氣，走到母親身邊見她還睡著，氣若游絲，花白的頭發幾乎全白了，身上的皮肉像紙一樣透明地掛在身上，看得人觸目驚心。他一時有些心酸，兩滴清淚滴了下來，不管她有什麽不是，畢竟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而且一切都過去了。

母親睡得本來就不踏實，聽到動靜就睜開眼，見是兒子，並不吃驚，微笑地像一個無病無痛的慈母：“松松他爸，你今天過生日啊！為娘不能給你煮雞蛋了！”

母親多日癱倒在床，居然還把他的生日記得這麽清楚，王永富趕緊擦擦眼淚，他們這些人在人前是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感的。他拿過一個雞蛋緩緩剝著對母親說：“娘，媳婦給我煮了，你放心吧！”

“誒，小翠是個好媳婦子，有她照顧你娘走了也能放心了。”

“娘，你說啥來，快吃雞蛋吧，吃了你就好了！”王永富掰下一塊蛋清往母親嘴裏送，白嫩的蛋清更加襯得母親如一個殘破的木偶人，在風中茍延殘喘。母親含著蛋白，緩緩咽下，眼角流下兩行渾濁的淚珠。往事已矣，不可說，不可想，就讓它隨風逝去吧！

一個雞蛋吃完，王永富想到今天好容易想到盡點孝，讓母親多吃點雞蛋，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親手餵她吃東西。母子間多年的芥蒂、不理解、怨恨隨著一口口的雞蛋都吃到肚子裏去了，再也沒有了。

這種溫情的場面並沒有持續多久，王嬸就帶著徐大夫推門進來了，王永富停止了餵食。

王奶奶看到徐大夫再次光臨，心裏生出幾絲遺憾，沒有辦法，還是依著兒子媳婦的心思吧，反正已經老得成渣了還妄想存什麽自愛自尊，那都是虛的，自己想幹幹凈凈的早死，可兒子媳婦怕自己死在盛花期耽誤了他們的正事啊！那自己就再盡量多活幾天吧！只是命數如此，能強求得了嗎？

徐大夫替她診視良久，默然無語，王永富急道：“徐大爺，你倒是說話呀，我娘到底怎麽了？”

“盡人事聽天命吧！”走到院子裏徐大夫還是半晌沒作聲，最後擠出這麽一句。

“啊？那依你看，我娘能不能挨過這個盛花期呀？”王永富顯得十分擔心，眼睜睜地瞅著徐大夫的嘴巴，生怕那裏面吐出他不想聽的話來，不知道是擔心他娘的病還是擔心盛花期過不去。

“這個，不好說呀！”王永富一顆心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徐大夫依然是不肯給他吃個定心丸。見徐大夫收拾藥箱要走，王永富無奈只得吩咐大兒子跟著他去抓藥，轉念一想大兒子已經帶著工人下地去了，想叫小兒子跑一趟，看小兒子正撅著屁股睡得香甜，實在不忍心打攪他的美夢，要在以前見小兒子這個樣子早一巴掌把他打起來了，難道真是人老心軟多情了？

為了擔心母親突然撒手而去，王永富夫婦終於對她的病上心起來，但也僅止於比往日的湯藥勤謹了些，要說送她到大醫院去治療，哼！那比她現在突然離去更費功夫。

然而王奶奶還是沈屙日重，沒幾天的功夫，已經是水米不進，眼見著是不行了，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昏迷的時候妄言譫語不斷，清醒的時候就睜著無神的雙眼望著頂棚發呆。

村裏的幹部，由崔正陽牽頭來探望過幾次，村裏其他與王家交好的人家，還有其他村的親戚朋友也紛紛趕來探望，一時間，王家門庭若市，給喜歡熱鬧的小工人們在繁重的工作之餘增添了幾份樂趣。他們本來盼望著有客人來主家會燒些好飯好菜款待，起碼能剩下一些給自己解解饞，誰知道因為是盛花期，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的客套幾句離開了，主家也沒有強留，倒讓嘴饞的小工人們每每落空希望。

陳明允也來過幾次，每次來都是跟著徐大夫一起，望著沈歡欲言又止。

王奶奶給沈歡說過那番話的第二天晚上，陳明允一肚子憂愁跟著徐大夫進了王家，一眼望到沈歡微笑的臉，他立馬心情大好，難道她已經明白過來原諒自己了？

他跟她來到影壁墻邊，幾天沒有仔細打量過她，現在看到她臉上的嬰兒肥幾日間居然都沒有了，長開的臉姣好光潔，是個完美的瓜子形狀，然而比起嬰兒肥的臉蛋來增加了些許看不透的莫名。

他心裏一陣自責，肯定是為著那個誤會她這幾天煎熬地很，而這幾天他細想來又覺得很甜蜜，沈歡那個樣子說明她吃醋了，不就是把自己放在心上了嗎？

只是這幾天王奶奶病重，她天天眼見心憂，自己卻不能幫她分擔。陳明允有千言萬語要出口，開口卻是：“你瘦多了。”

沈歡“恩”了一聲，落寞取代了笑意：“王奶奶現在這個樣子，我好害怕。”

陳明允望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麽和別的女孩不一樣，她的心是那麽柔軟敏感，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老人而傷心難過，可這正是她可貴的地方。

他輕輕地說：“別怕，你不能把別人的負擔都強加到自己身上。”

沈歡躲開了他要來拉自己手的手，陳明允眼睛一片受傷：“你還沒有原諒我嗎？那天真的是個誤會，是鳳鳴她自己跑來找我的！我還沒明白過來她就突然抱住我，然後不知怎麽地你就突然出現了，我這麽說你信不信？”

沈歡搖搖頭又點點頭：“我並沒有怪你，你說的我都信。”

“那你……”

“我還是想和以前一樣和你做朋友。”沈歡說出這句話後，心裏輕飄飄地沒有依著，不管信與不信，那晚上的事她是沒有資格再探究了，仿佛失去探究的資格也是一種痛苦！

陳明允看著她的眼睛，雖然還是一樣靈動清澈，卻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他知道她還是不願意釋懷，他無比心痛，難道真的就這樣錯過她嗎？

他嘆了口氣說：“如你所願。但我絕不放棄！”

作者有話要說： 人之將死，恩怨皆消

庸庸碌碌，蠅營狗茍，皆是虛幻

唉，又感慨了，可能真是人老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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