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赤腳大夫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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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兩人經常在晚上吃完飯後,不約而同的來到這個小院。

小院裏種著花花草草和一些不知名的草藥,草藥裏沈歡只認識蒲公英、田七和婆婆丁。兩人一起把藥熬上看著火,等待的工夫陳明允就會教她認認那些草藥的名字,有時候看她細細地取著一些已經結出來的籽。

小院裏種著一架藤蔓,上面結滿了大大小小的果子,表皮長得像苦瓜般坑坑窪窪,已經由楞頭青變成金燦燦的小燈籠,瓤卻是血紅色的,吃起來甜甜的帶點苦味,當地人叫作荔枝。

沈歡那時候沒有吃過南方的正牌荔枝,她非常懷疑這個荔枝怎麽就是“紅塵一騎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裏面紅顏禍水的配角?要是千嬌百媚、尊崇殊榮的楊貴刀喜愛這個癩頭東西,實在是說不過去!

但這種懷疑並不妨礙沈歡收集這癩頭荔枝的種子,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個種子控,見到種子就想收集。

每次好心的胖老頭兒見沈歡盯著癩頭荔枝發呆總會好心地摘下幾個塞給她,像哄小孩兒似的。但是,那個血紅的瓤讓她不甘心進嘴,又不好意思丟掉,於是陳明允就成了她加工種子的機器,每次被她逼著吃掉血紅的果肉將褐色的種子吐出來包好。每次吃完,滿嘴的血紅,沈歡就取笑他像三四十年代上海灘電影海報上的紅唇女郎,陳明允就張開血盆大口滿院子追著她跑。

胖老頭就在一旁笑咪咪地看著他們倆瘋,時而和他們聊上兩句。沈歡才知道,這癩頭荔枝還真是荔枝,不過是錦荔枝,又叫癩葡萄,是苦瓜的一個變種,不完全算是水果,中國已經作為蔬菜種植了四百多年了,歐美各國則作為觀賞植物,有清熱去火解暑的功效。沈歡聞言對陳明允說:“你還不感謝我,這個夏天你不會上火了!”陳明允聞言很郁悶。

胖老頭兒快七十歲了,不願意在私下讓他們倆人爺爺前爺爺後的叫,寧願讓他倆叫自己“徐老頭兒”,頗有些江湖高手退隱鄉野的怪僻。

他年輕的時候也曾走南闖北,當過江湖郎中,手持一桿書寫“妙手回春”的幌子,背著藥箱,晃著鈴鐺走鄉串戶,見識過不少奇聞軼事,口才又好,妙語連珠,玄念連連,聽得沈歡不由癡了,仿佛跟著他一同走遍名山大川,閱遍世間美景,恍惚回到了那個波雲詭譎探患情、望聞問切斷生死、神針飛舞定乾坤的江湖世界。

這時候,仿佛時間都靜止了,時光停止了前進,她和陳明允身在一個孤僻偏遠的鄉村,懷揣著莫名的使命來到這個退隱江湖的老前輩身前,聽他分析著江湖縱橫、時事無常,所有的剝花授粉、辛苦勞累、高考失利、黑色七月、情感糾葛……一切的一切都漸漸遠離,只剩下這種蒼涼而靜默的夜。

往往喝完藥,聽罷談聞回來,陳明允送她的路上,兩人默默無語,神思恍忽,仿佛還沈浸在另一個世界中。黑子仿佛也受到了他們的感染,變得沈默而多思,一路上安靜的走著,連尾巴也不搖了。他同她的想法和感覺是一樣的吧,她想。

開工近二十天了,看著雲霞幾次回家探親,小工人們思鄉的情腸更甚,紛紛打電話回去請求家裏人來接自己回去住一晚上,順便飽餐一頓母親的拿手好食解解饞。

維芳和張曉菲她們都已經和家裏人約好了,今天晚上就來接她們回家共享天倫之樂,對這些小家夥們來說,離家十來天已經是破天荒的歷史了。對沈歡來說,高中住校一兩個月都不成什麽問題,想家那是高中剛入學的事了。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她並不打算在打工結束前回家,而小雪又是為什麽也不回家呢?她的年紀也不過和維芳她們一般大,看樣子也不像長時間出過門的。

沈歡看著神情平靜的小雪,忍不住問:“小雪,你出來這麽長時間了不想家嗎?”

小雪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絲黯然:“當然想了,雖然在家的時候老和我姐姐們打架,但離開家了還真挺想她們的。”

沈歡不解地說:“你要想家可以讓你媽來接你啊!”

小雪沒有接茬,反問道:“沈歡姐,你不是也沒有回去嗎?”

沈歡有些哭笑不得,這小家夥和自己杠上了,“我多大,你才多大,再說我上高中住校都習慣了。”

小雪盡力將臉上那絲黯然隱去,淡淡地說:“我也習慣了,我經常在我幾個姨家和姥姥家一住好久,那個家不少我,要是她們真少我的話,怎麽不來看我?”

沈歡聽得她的話中帶著隱痛,有點心疼地說:“你這個孩子怎麽這麽想呢?哪有當媽的不少自己的孩子的?我剛上高中那會兒,我媽天天都六神無主的,在每個房間裏找來找去,就想確定我是不是真的不在。”小雪聞言色變,也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的音容笑貌,眼圈漸漸紅了起來,她輕輕地說:“沈歡姐,其實我是怕我媽麻煩,你看她一個人晚上來接我,早上又起大早來送我,天黑又不安全,我實在是不忍心。我媽已經夠累的了……”小雪說到這裏已經泣不成聲,這個表面上堅強的小姑娘原來有一顆純良堅韌的心,暗暗為別人著想,明明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晚上走了一大批人,深長的西廂房顯得空空蕩蕩的,人氣總是在離散的時候才知道聚集時的高漲是多麽能填滿人內心寂寞的一個東西,雖然也只是表面的。

晚飯後,陳明允又來找沈歡,兩人遂一起出去散步。喝中藥的日子結束了,沈歡也漸漸地和這個徐老頭兒結成了忘年交,有時候她和陳明允會一起探望老人,和老人天南海北的侃大山。

徐老頭兒雖然有兒有女,業已成家立業,兒孫滿堂,但他們都搬出去另過了,老頭兒不願意跟著他們拘束,寧願自由自在地一個人住著,反正身子骨也硬朗得很。但老人畢竟上了年紀,有病人的時候忙起來不覺得什麽,閑下時也怕寂寞難耐,對於兩個小友的到訪也是歡欣鼓舞,談笑間忘記了年齡的差距。

有時候,幾個人什麽都不說,只聽著陳明允吹奏著幾首古曲,一曲終了,徐老頭兒總要指指點點的提出好多意見來,一副高人舍我其誰的樣子,陳明允也不服氣,跟倆小孩似的爭吵起來,沈歡微笑不語,只看著他們,想起一句話:韶華兒郎白頭翁,月下閑坐爭流螢。

白天的時候人人像是裝進了工裝麻袋,這時候終於可以解放了。陳明允穿一身運動背心短褲顯得精神陡擻,沈歡是極簡單的白T恤加天藍色七分褲也是幹凈清爽,走在村裏的小路上兩人有說有笑。

今天兩人到得徐老兒的小院,發現有幾個病人夠得他忙,便悄悄地退了出來。

陳明允舞了舞手中的笛子,嘆了口氣說:“唉,徐老頭兒今天晚上沒有耳福了,算了,省了我耳根清凈。”沈歡大笑:“應該是我耳根清凈才對,兩個人吵起來都顧不上歲數,老不知老,小不顧小的,爭的臉紅脖子粗。”

陳明允也笑起來:“歲數不過一把虛數,白頭如新,傾蓋如故。兩人的年齡和認識的時間都不是衡量他們之間的標尺。”說著,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沈歡只做不知。

路過小賣部的時候,陳明允在陳舊的冰櫃前停下來,伸手掏出一塊奶油雪糕遞給沈歡,沈歡既開心又責備地說:“幹嗎又拿這個?”口中說著已經伸手把雪糕接過來撕開包裝紙迫不及待地舔上一口,小臉上一副滿足的神情。

陳明允心中暗笑,這個丫頭,明明好這一口,還這麽嘴硬,每次都是這樣“欲拒還迎”,他邪惡地想著這個詞,嘿嘿地笑了,又看到沈歡的小舌頭輕巧的在雪糕上舔來舔去,恨不得自己變身成那塊雪糕,融化在她的親吻下。

沈歡卻不知道他的鬼心思,一見到雪糕整個人快樂地飄起來,其他事情一概拋諸腦後,一口氣吃將下去,才心滿意足地靈魂歸竅。想當初陳明允第一次給她送來雪糕時她還相當糾結,在陳明允一句“每一個雪糕都是一個冰晶精靈,每一個冰晶精靈都想找到它的主人”她就徹底地想做一個冰晶精靈的主人了。

看著陳明允還在慢慢地吃著一塊草莓雪糕,她皺起了眉頭:“我最不喜歡的就是草莓味的了,你怎麽偏偏喜歡這個?”陳明允輕描淡寫地說:“你不喜歡的東西正好給我吃呀。”

“什麽呀,冰櫃裏有的是別的,你想吃什麽吃什麽,不要扯上我。”

“那當然了,我自然也是喜歡這個才吃的咯。”吃完雪糕,兩人毫不在意地抹抹嘴,毫無形象地四叉八仰地躺在草地上看著星星。

趁著沈歡心情大好,這次陳明允又和沈歡提起了種植戶們要求工人們給遺漏的自交花偷偷剝花的事,沈歡笑了笑:“你是以什麽身份問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癩頭荔枝:哼!瞧不起我!我金黃燦爛,凹凸分明,南方的荔枝有我美嗎?楊貴妃有我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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