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鳳見蘇琦若有所思，又道：“朝臣看出皇上有顧忌，他們何曾就沒有顧忌呢？家族只會扶持有用之人，他們太蠢留下把柄要被皇帝除掉，家族未必會願意保住他們。”

雙方都有顧忌，那麽這場對峙其實從一開始是平等的，又或者說勝算始終會偏向蘇琦。

聽了霖鳳的話，蘇琦才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不由遲疑著問道：“若是她有鳳公子在一旁輔助，又如何會被叫暴君？”

知道她提起的是死去的邵雅，以前的暴君，霖鳳緩緩垂下眼簾道：“草民不願輔助，當初的她也不是個心性穩健之人。因為從小在宮裏隱瞞著身份長大，由始至終小心翼翼的，叫她的脾氣就有些不好。”

清楚這並非邵雅的錯，而是當年的皇後為了自身的地位而隱瞞了她的性別，後來皇後不能再生，就把所有的希望都投註在邵雅身上，孤註一擲，對她頗為嚴苛。

正因為如此，邵雅總覺得自己不是男兒身於是對皇後覺得愧疚，又因為她的出生讓皇後再也不能有身孕。

加上她的資質一般，高不成低不就，性情也不穩定，根本就不適合做皇帝。

霖鳳只要稍微挑撥一番，邵雅就漸漸不相信其他人，疑神疑鬼的，最後會如此，並沒有出乎他意料之外。

要不是這次遇刺的事，其實邵雅也撐不了多久，已經快要被朝臣逼瘋了。

先帝死得太早，根本來不及教導邵雅如何當一個皇帝，如何拿捏住這些跟著他的老臣子。

霖鳳不願意伸出援手，皇後在後宮不能攝政，邵雅幾乎是孤立無援，就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於是她的性子越發暴躁，應付朝臣的時候一點就爆，輕而易舉被臣子捏著鼻子走。

那些臣子以為如今的蘇琦也是好拿捏的，連手段都沒改變過，突然被雷霆一擊，先是逼著朝臣還錢，他們這時候還懵著，一時沒回過神來，蘇琦又下了重藥，直接抓人抄家。

聲東擊西，大臣這才明白如今的皇帝可不是之前那個好拿捏的暴君了，自然乖乖收斂一些。

只是能持續多久，就得看蘇琦的能耐了。

見蘇琦有些不解，霖鳳笑道：“雖然身為皇家子弟，然而她卻不適合當皇帝的，皇上在草民看來卻更適合一些。”

身為皇帝連自己的脾氣都收斂不住，又如何能對付得了那些臣子？

邵雅自亂陣腳，正給了朝臣得寸進尺的機會。

連裝深沈都裝不出來，邵雅怎麽看都不該當皇帝的。

可惜她也是沒有選擇，不說皇後和家族的期望，就是先帝膝下也沒有其他嫡子。

邵雅雖然不夠聰明，卻也不算笨，想著做個守成的皇帝是足夠的。

過幾年生下繼承人，再好好教導，未必不能把這個江山繼續維持下去。

可是千算萬算，先帝卻不知道一點，這個繼承人是女兒身不說，性情也早就被皇後給養廢了。

皇後生怕邵雅露餡，身邊安排了無數人盯著，不讓她做這個不讓她做那個，幾乎把邵雅當作是木偶來對待，隨意拿在手裏比劃，根本不讓她表達自己的想法。

長此以往，邵雅要麽反抗殺掉皇後恢覆自由身，要麽就是徹底淪為皇後手裏的傀儡。

很可惜，皇後贏了，邵雅除了胡亂發脾氣之外對她言聽計從。

這讓皇後很滿意，身後的家族也很滿意，只等著邵雅登基了。

誰能想到皇後的小命在先帝死後也沒能保住多久，跟著病去了。

沒了皇後這個紐帶在宮裏維持住，邵雅對皇後的家族深惡痛絕，根本就不給好臉色，漸漸也就被其他朝臣打壓下去。

若非如此，邵雅好歹有皇後的家族幫襯著，不至於身邊就留下霖鳳一個人。

最後還要被霖鳳謀劃著，終究丟了性命。

蘇琦輕輕嘆氣，不知道是為邵雅感到可惜，畢竟是可恨之人中有可憐之處，還是要說這一切原本就是皇後和家族的私心，最後造就了邵雅的悲劇下場。

這其中最可憐的要屬無辜的霖鳳了，他原本該是滿腹才華輔助君王的，最後什麽都沒有了，被強留在邵雅身邊當個侍從，為了報仇連當初的抱負都放棄了。

如今會幫忙，霖鳳想必是看在蘇琦的救命之恩。

蘇琦不難想像，等她學會了大部分的本事，明白該怎麽當這個皇帝的時候，霖鳳就會功成身退。

至於會退去哪裏，根本就沒有能退的地方，就只有追隨邵雅，走上黃泉之路了。

她這一想不由走神，霖鳳一下子就發現了，問道：“皇上在想什麽，如此入神？”

蘇琦回過神來，對他笑道：“朕想著如今鳳公子在宮中養傷，總不能一直是白身，倒不知道什麽官職適合鳳公子，能夠在宮中光明正大地住下，又不至於遭人非議。”

霖鳳還以為她不愛聽君王之道才會走神，誰能想到她居然在擔心自己，不由笑笑道：“皇上不必擔心，暫時還不會有人對皇上指手畫腳的。不過草民在宮裏一直住著，的確於禮不合。官職就不必了，皇上賞賜草民一面進出宮中的腰牌就足夠了。”

他想著也該在宮外置辦一個小宅子，不必太大，足夠自己住下就行，然後該給蘇琦上課的時候就進宮來，每天教導完之後就回宅子呆著，倒也沒什麽不好。

蘇琦卻搖頭道：“朕若是想問什麽，再讓鳳公子進宮來，多有不便。不如賞賜鳳公子為禦前行走，官職在身，住在外宮也適合。”

不少外臣會住在外宮，與內宮離得遠，倒也適合。

離禦書房卻是近，幾乎是走一小段路就足夠了，蘇琦要見霖鳳就方便得多。

霖鳳見她盯著自己，就等他點頭，不由嘆氣道：“皇上，外臣在外宮住下是榮耀，讓草民一直住著卻也不適合的。”

“朕說適合就適合，剛才鳳公子不是說了，那些臣子暫時不敢對朕指手畫腳的，朕想如何就能如何，不是嗎？”蘇琦把他的話拿出來反駁，霖鳳也無話可說，只得點頭應下。

蘇琦見霖鳳答應了，這才點頭道：“今天的教導就到這裏，鳳公子先去外宮挑個宮殿住下，回頭缺什麽就從朕的私庫出錢置辦，不必經過國庫，那些臣子也挑不出什麽錯來。”

這事就如此拍板訂下，蘇琦讓身邊伺候的宮人送霖鳳出去，順便領著他去外宮挑宮殿。

宮人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太監，白皙的小臉上還帶著一點稚嫩，對霖鳳一直笑瞇瞇的，恭敬有加，顯然當他是皇帝跟前的第一大紅人，還詳細告知外宮都有什麽宮殿。

霖鳳沒耐性聽，在他看來住哪裏都一樣，打斷小太監的話問道：“離禦書房最近的宮殿是哪個，在下就住哪裏。”

小太監被打斷了也不惱，聽了這話一怔，很快就低頭帶路，沒多久就到了一座宮殿面前。

這宮殿比起其它外宮瞧著要光鮮許多，似是修繕沒多久的樣子。

霖鳳看著宮殿上的牌匾寫著夜笙殿，臉色難得明顯的不自在。

他倒是忘記了，內宮裏都是邵雅有品級的男妃，至於從外頭搶回來，身份低微，不足以封賞的年輕男子大多都一股腦塞到外宮去。

當時這事還是霖鳳負責的，聽了一耳朵就直接安排了，免得這些人沒腦子跑去內宮鬧騰，索性就安置在外宮了。

誰能想到如今他居然就要在這裏住下，難怪剛才那個小太監的神色十分微妙，擔心自己看出來還一個勁低著腦袋，都快要貼上胸口了。

霖鳳嘆了一口氣，說出去的話猶如潑出去的水，如今也是收不回來了。

尤其他都開口了，如今突然改口，不就反而更加讓人覺得不對勁嗎？

要不是自己心裏有鬼，哪裏還會在意這些？

霖鳳又想嘆氣了，也只得認命地開口道：“隨我進去看看，這屋子裏的東西只怕都齊全的……算了，挑個以前沒人住過的房間吧。”

想到那些被搶回來，邵雅又很快忘記的年輕男子。

有些有血性的，被迷暈了在殿內醒來，知道自己的處境，一頭就撞死在墻壁上。

霖鳳想到有些房間裏可能有這些人的鮮血留了下來，就算宮人打掃過，那股子血腥味恐怕都讓人不自在。

小太監知道他的顧慮，很快就找了一間向陽卻沒人住過的房間，看了一圈就道：“殿內雖說平日有人灑掃，卻還是不能住人的，霖大人讓小的叫幾個宮人來幫忙打掃一二，今晚恐怕是住不了的。”

他生怕霖鳳怪罪，卻見這位剛被皇帝封賞為禦前行走的年輕公子溫和地笑笑道：“無妨，只是明天晚上可能住人的？”

小太監一楞，連忙點頭道：“回公子，明晚是肯定能住進去的了。”

不過時間緊迫，他行禮後就匆匆去叫人來打掃整理了。

霖鳳站在原地，看著這房間雖然不大，卻有書房，正適合自己。

想必他住進夜笙殿的事，不出一天就要傳到朝臣的耳中。

朝臣必然以為皇帝收斂幾天就開始厭倦蕭季，又寵幸起霖鳳來。

霖鳳嘴角一勾，想到蕭季知道這消息後氣急敗壞的樣子，就有些期待起來。

蘇琦哪裏知道外宮還有一個夜笙殿，之前是專門給暴君收那些搶回宮裏來的年輕男子。

她只問了身邊的太監總管：“鳳公子可是挑好了寢殿，什麽時候能住進去？”

太監總管還沒做聲，外頭就傳來腳步聲，蕭季大步踏了進來，回答蘇琦道：“鳳公子挑了夜笙殿，聽說最遲明晚就能住進去了。”

見他的臉色不怎麽好看，蘇琦一時有些不解和詫異。

太監總管識趣地退了出去，他知道霖鳳挑了夜笙殿的時候心裏咯噔一跳，就知道蕭將軍心裏不痛快肯定要來鬧，卻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他有些擔心站在殿外，終究嘴唇一動，沒叫來禦林軍，免得惹怒了裏面的蕭將軍。

蕭季雙手撐在桌上，低頭牢牢盯著蘇琦，看她滿臉疑惑的神色，這才恍然大悟道：“差點忘了皇上並不是……夜笙殿是什麽，皇上想必是不清楚的。”

這名字聽著就有些奇怪，蘇琦心裏琢磨這宮殿是不是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回頭就讓太監總管叫霖鳳來，或許重新再選別的宮殿更好一些，嘴上心不在焉地問道：“不清楚，只是這殿名怎麽怪怪的？”

蕭季皮笑肉不笑地道：“哪裏不怪，那就是強搶年輕男子到宮裏來住進去的地方。不過身份低微，不能進內宮，索性放在外宮。”

蘇琦險些嗆著了，瞪大眼道：“強搶來的男子，都住在那裏？”

那霖鳳怎麽會挑了那個宮殿做住處，他沒道理不清楚那裏是什麽地方！

“鳳公子怎麽挑了那裏，朕這就讓人給他換一個住處。”

她還沒開口叫外頭的宮人，就被蕭季一手捂住嘴巴：“不著急，這是鳳公子自己挑的，未必不是跟皇上表明心思。”

表明……什麽心思？

蘇琦眨眨眼，示意蕭季松開手，這才回答道：“怎麽可能，鳳公子心裏有人，蕭將軍難道不知道嗎？”

蕭季伸手在她的臉頰上輕輕一撫，最後落在她的下巴上微微挑起：“我只知道這張臉跟他心裏那個人是一樣的，會起什麽心思是理所當然的事。”

聞言，蘇琦好笑地搖頭道：“將軍也太看得起朕了，外頭一樣，裏面卻截然不同。朕瞧著鳳公子對她念念不忘，將軍很不必多想的。”

她忽然想到今天是蕭季操練禦林軍和蕭家軍的日子，這時候卻早早過來，莫不是聽到消息後就跑過來質問自己的？

他這是吃味了，以為霖鳳對蘇琦起了什麽別的心思嗎？

蘇琦哭笑不得，再次安撫他道：“這就把鳳公子叫過來，讓他另外挑住處好了。之前鳳公子提起，不想在內宮繼續住著，實在於禮不合，才會搬去外宮的。”

既然霖鳳主動要搬走，肯定不是對她起了心思，不然繼續留在內宮，能碰見自己的次數要多，何必舍近求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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