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從鐵血將軍的額上涔涔滲出。

地底在爆炸，世界在傾塌，整個鏡雲城都在燃燒。“繼續撞！”晏明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喘著粗氣，卻一刻不敢懈怠地繼續下令。

首先傾塌的是幾裏外的長生殿——那是今夜，君主與左護法大婚儀式舉行的地方。火焰一下子把整個長生殿吞噬，正當晏明大驚失色，準備調轉馬頭殺過去的時候，地底接連不斷的爆炸聲轟隆隆地傳來，頃刻間，鏡雲城的整個宮殿群都開始震顫，無數房屋樓閣轟然倒塌。

第一輪爆炸結束後，地面像是被巨刃淩亂地劃過，裂開一條條長長的口子。火油從地底漫出，火焰“嗖”地竄上來，沿著火油一路焚燒。與此同時，濃烈的毒氣也從地底逸散開來，但凡有人吸入一點點，便會在一刻鐘之內七竅流血而亡。

本在彈冠相慶的人們一下子變成了熱鍋上的螞蟻，開始沒頭沒腦地四散奔逃。期間，有人跑著跑著就突然口噴鮮血，倒地抽搐不止——這更加劇了人群的驚駭。命大的人終於僥幸抵達各殿門口時，更深的絕望席卷而來——宮殿群的所有宮門，竟無一例外，被全部堵死！

晏明滿臉蒼白，茫然喘著粗氣——鏡雲城的地面下，莫離究竟打造了規模多麽浩大的密室？如今走到眾叛親離、四面楚歌之境，莫離是要利用這些密室，一舉摧毀整個鏡雲城、與所有人同歸於盡？

短短兩日內，形勢劇變，晏明根本來不及反應——昨日的早膳被人下毒，他在襄遠城下被俘，襄遠淪陷；本以為他會被殺，朱雀王卻帶來了玄逸的親筆書信，要求他立刻率領一支軍隊殺往鏡雲城的長生殿；終於趕到鏡雲城，他卻收到了不明人士的飛鴿傳書，稱君主江陵被困於紅鳶殿，他必須即刻趕去，否則江陵就會有性命之憂。

心一橫，他一震韁繩調轉了馬頭。

“繼續破門！全力砸！”晏明伸手捂住口鼻，周身倒了數個吸入毒氣正抽搐的士兵。他左手將那張信紙死死捏緊，右手中的佩劍在顫抖——快點、必須再快一點！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懷疑，他必須迅速破門而入。若江陵真在裏面，慢得半分的話，那麽，就算紅鳶殿沒在火海中傾塌，江陵也會因為吸入了毒氣身亡。

冷汗涔涔中，晏明回頭，極其憂慮地望了一眼遠處的長生殿。

終於，在“轟”的一聲巨響中，鐵門被沖開。晏明一刻不敢耽擱，縱身跳了進去。

昔日莊嚴的正殿、溫馨的後室、美麗的花園，如今全是黑夜下的火海和廢墟。捂著口鼻，晏明一邊高聲疾呼，一邊帶人迅速搜遍紅鳶殿的各個角落，卻沒能發現那個紅衣女子的身影。正當他立於一條小道上喘著粗氣，開始認真反思這一系列事情的時候——月光下，不遠處一道明晃晃的光線，突然引起了他的註意。

想都沒想，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晏明一震右臂，用盡全身力氣將佩劍疾速擲出！

明亮的月光裏，傳來渾濁的一聲響，似乎有劍被攔腰截斷了。緊接著，是沈悶的一聲“錚”，另一柄劍插入了泥土。

“誰在那邊？！”所有人一驚，隨著一個士兵的一聲大喝，軍隊迅速朝那個方向匯聚過去。可剛逼近現場一丈，晏明腳下一滯，就再也不敢向前。

樹下，江陵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葉無泉則鬼魅地笑著，蹲在江陵身後，一臉無所謂地望著大軍。他將一柄斷劍架在江陵的脖子上，江陵雪白的肌膚已劃出血痕。不遠處的泥土裏，斜斜地插著晏明的佩劍。

晏明冷不丁倒抽一口涼氣：剛剛，他若稍慢一刻，江陵恐怕就已經……

“晏明，你什麽時候，腦袋這麽靈光了呀？”葉無泉舒展著脖子，不開心地皺皺眉，“我剛從嚴恭嘴裏摳出江陵的下落，你就殺過來了。不過，你竟然會蠢到強行破正門，楞頭晏終究還是楞頭晏，哈哈哈哈……”

晏明被噎住，雙眼瞪得渾圓，半天只擠出一句：“你、你趕緊給我放了君主！”

聞言，葉無泉沒好氣一笑：“我就是來殺她的，大不了和她在此同歸於盡——怎麽可能放了她？”

“你……”本就不善言辭，晏明一怔，訥訥不知如何反駁。看到對方又急又怒的樣子，葉無泉得逞地笑了，一抹狡黠的光劃過他眼底。

“你、住手！趕快住手！”見葉無泉右臂陡然發力，晏明立時明白他要做什麽，嚇得趕緊退後三尺。所謂無欲者無懼，天底下最強大的殺手，莫過於以命換命的死士——要和江陵同歸於盡，葉無泉剛剛沒有說謊。晏明咽下一口唾沫，急急伸手指著遠處的長生殿，略微結巴地說：“長生殿、長生殿已經塌了！莫離已被埋在下面，朱雀王很快就會殺過來，整個赤流都完了！葉無泉、你、你何苦？你放過君主，我也放過你，我們各走各的路——不行麽？”

聽罷，葉無泉神色一黯，但旋即饒有興趣地擡起頭，冷笑：“你放過我？”他轉頭打量了一圈周圍的士兵，諷刺地挑挑眉：“就憑這些人？你也敢說出放過我的話來？”

晏明一愕，不自禁跟著他的目光掃視一圈，暗自評估雙方實力——但是，不管怎麽算，晏明實在不懂葉無泉的自信從何而來。就算不憑借兩千精軍的力量，他和葉無泉單獨對決，以勇武著稱的晏明也不見得會落於下風。

“江陵的命，我要定了。”甩甩秀發，不想再多糾纏，葉無泉冷睨著晏明，滿足地享受著對方滿臉的驚懼慌亂。與此同時，他猛震斷刃，朝江陵的脖頸倒刺而去——

“葉無泉，你別……不、不不！！——”

斷刃即將劃破脖頸時，葉無泉卻再次驚覺掌中斷刃劇烈地震顫了起來。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硬物自下而上彈起，狠狠地擊在了斷刃上。與此同時，葉無泉只覺左手掌心一空——趁他不留神的剎那，本被他扣住的江陵手腕一縮，靈巧地掙脫開了他的控制。江陵忽的睜開雙眼，趁葉無泉發呆的空當，一側身迅速朝旁滾了出去！

“站住！”見多了形勢急轉，葉無泉眼神一厲，雙腿猝然發力一躍追上，同時斷劍劍鋒倒轉，轉眼逼近了江陵心口！

“錚！”斷劍被側面擊中的渾濁震顫感，再次從掌心傳來。

定睛細視，葉無泉這才發現，江陵手執一柄淡棕色的木劍艱難地擋在心口前。他頓時覺得又滑稽又荒唐——江陵在拿木頭唬人嗎？關鍵是，他還兩次被唬住了？

“葉無泉，看劍！”正當他想橫刀將那把木劍一砍為二時，一道劍光在眼前晃過。葉無泉心下一緊，極不情願地皺皺眉，但還是收劍急急往後避開。待得他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呈防禦姿勢站定後，黑壓壓的士兵立刻密不透風地圍了上來。人墻之後，晏明正扶著江陵踉蹌站起。

葉無泉擠著眼睛，擺弄著掌中斷劍，不服氣地哼哼唧唧著什麽。晏明驚魂甫定，一邊用餘光留心他的一舉一動，一邊攙著江陵忙不疊地往後退。明明已經占盡上風，不知為何，晏明內心總有幾分懼怕。

“怎麽……會這樣？”剛一睜眼，映入眼簾的卻全是火焰和廢墟，江陵滿臉蒼白，恍惚得全身都搭不上力。

“君主，和赤流一起去吧。”葉無泉傲然一笑，索性一揚手扔掉斷劍。被那樣的氣勢震住了，所有士兵一駭，堪堪往後退出一步。

江陵還沒來得及接話，卻見葉無泉大笑一聲，突然縱身躍起跳入士兵群中。士兵群立刻出現小範圍混亂，趁此空當，葉無泉一腳踢斷一個士兵的肋骨，同時橫掌搶過了他手裏的劍！

“七星陣！”見狀，晏明豁然上前一步，沈聲咆哮道。

聽到指揮，混亂的士兵群一下子鎮定下來，被擊破的缺口迅速補上。“哈哈哈！”可葉無泉似乎覺得這一切太過可笑，高高揚起掌中利劍，一震臂，雪白的劍花頓時如簾幕一般，從上往下在他周身密密織開！

那層劍花的防禦近乎無懈可擊，葉無泉必定在劍身裏註滿了內力，不管從哪個方向疾速刺進，劍尖都會被一瞬間震碎——晏明整個人看呆在那裏。

就在這時，葉無泉突然點足朝晏、江二人躍去——晏明一時大駭，本能地推著身後的江陵連退好幾尺。葉無泉在周身挽著細密的劍花，就像一個高速移動的、破壞力極強的機械，所經之處，沒能避開的士兵頓時血肉橫飛，慘叫聲不絕於耳，就連巨石都如泥一般一削即碎！

挑著冷冽的笑意，葉無泉迅速朝兩人逼近。

晏明橫劍擋在面前，正冷汗涔涔不知所措時，忽聽身後的人顫抖地說出幾個字：“……浮生浮沈？”

晏明登時全身一震，豁然回頭，看見了江陵慘淡茫然的臉。晏明又回過頭去，死死瞪著織著劍花雨霧的葉無泉，呆了半晌，才漸漸露出恍然大悟、又不可置信的表情。

這……這的確是玄逸使過的禦龍四式之第二式、浮生浮沈！可為什麽葉無泉會這一招？

正驚愕中，雪白細密的劍花突然消失，晏明一怔，看見葉無泉猝然收劍，點足高高躍起，他也隨著對方躍起的身形擡頭望去——銀月之下，葉無泉揮舞著掌中之劍，衣袂翻飛過處，幻化出千萬利刃。光影炫目間，晏明不得不瞇起眼睛，卻在這一瞬間驚覺葉無泉猛震手臂，晏明於是本能地擡劍格擋，卻再次陡然一呆——

萬千利刃從四面八方而來，上、前、後、左、右，各個方向幾無死角，他根本擋無可擋。

皎潔明月下，葉無泉的笑容邪魅妖冶。

“天地寂滅。”萬千利刃刺進胸膛的前一瞬間，晏明聽見身後的女子輕輕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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