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長門宮大殿上，只留下了大長秋一人獨自嘆息，這潑天的奇功，也換不回翁主曾經的榮耀和輝煌。

如今的勳貴們，只把長門宮當那神龕中的泥胎神像，當善財童子供奉著，敬畏著，唯獨沒有接納和融入。

這樣的長門宮在大漢格格不入，格格不入的結局就是滅亡，大漢的後族向來不受勳貴待見，強勢如呂後，在呂後倒臺之後，囂張跋扈如呂氏，也如冰雪消融一般的消失了。

這麽多年，唯有竇太後的家族竇氏，因為祖上有功，加上竇太後輔佐三朝，這才讓竇氏一族在舊勳貴中占據了一席之地。

就這樣的家族，在竇太後去世後，依舊惶惶不安，夾著尾巴做人，而阿嬌成為皇後，陳氏本將成為，唯一一任最受歡迎的後族。

陳氏一族本身就是舊勳貴，又與竇氏、皇室聯姻，這樣血脈的阿嬌註定了是個受整個大漢朝寵愛的翁主。

如今一切都變了，自從阿嬌被廢後，陳氏終究是要倒在爭權的道路上，竇太主覆出，被勳貴們站在背後當做進宮太後、田蚡依舊儒門的長矛利用。

她之所以樂此不疲，為的不過是向勳貴們哀求，證明，陳氏還是有用的，陳氏還是勳貴的一員，只有這樣，陳氏的子孫才能保住如今的地位，保住眼前的富貴。

大長秋死死的握著手中的拂塵，這些年練就的心平氣和，怎麽也無法壓抑今日心中憋屈和憤怒。

尤其是看到阿嬌憤慨的樣子，他幾欲發狂，今日站在面前搶奪功勞的若不是當今天子，哪怕是丞相，是太尉，大長秋手中的拂塵只怕也已經落下去了……

心中的殺氣沸騰，下一刻，大長秋只覺得肩頭一涼，一只冰冷沒有溫度的手悄無聲息的落在他的肩頭。

大長秋心頭一驚，手中的拂塵就要出手，不過電光火石之間，他選擇了放棄反抗。

一道不似活人，陰測測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你想殺了陛下？”

大長秋不敢回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祖宗，仆不敢！”

李鐘秀緩緩的走到前面，似笑非笑道：“若不是看在你對主子，還算忠誠的份上，就你心中的那點心思，就夠你死上幾百回了。”

大長秋後背被冷汗浸透，別人不知道這位被稱作大陰人的老祖宗有多可怕，大長秋可是從他手底下被選出來，焉能不知？

李鐘秀手撫在大長秋的頭頂，望著大殿盤龍柱陰影中冷聲道：“聽了這麽久了，不打算出來一見嗎？”

話音落下，大殿柱子下的陰影中緩緩的走出一個精壯的漢子，面無表情的直視著李鐘秀，二人四目相對。

隔空交鋒，誰也沒有說話，如同兩頭對峙的獸王一樣，連整個大殿的空氣都為之滯澀起來。

片刻，李鐘秀率先輕笑起來：“鬼谷一脈的內家功法果然了得，你雖得真傳，奈何不能看破紅塵事，這道心上總歸是有缺憾的！”

郭解緩步朝著大殿之外走去，路過李鐘秀時停下腳步道：“這天下，有的是能人義士，別欺人太甚了。

既然做了負心之人，就不要再一次又一次的來傷害她，往事不論，從今往後，若是有人再敢傷害於她，魚腸出世，專諸、聶政之流，將不絕於道！”

李鐘秀，袍袖下的手曲卷做爪，老眼中閃動著危險的光芒：“你鬼谷一脈早與王室有著誓約，莫非你要找死？”

郭解嘴角的冰冷瞬間融化，咧出一個漂亮的弧度，但是聲音卻如從九幽地獄傳來一般：“惶惶夢境，道統斷絕，李陰人，你的繡衣……老矣……”

說罷拂袖而去，李鐘秀怔怔的站在遠處，身上的殺氣就在這一瞬間洩盡了，大長秋森冷的望著郭解離去的方向。

不解的問道：“老祖宗，此人心中不敬，為何要放他離開？”

李鐘秀回過神，卻瞬間又蒼老了幾分，一種從未有過的腐朽之感，讓大長秋驚慌失措，李鐘秀搖搖頭。

苦澀道“老夫……留不下他。”

隨後李鐘秀便突然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失控：“老夫老朽，繡衣也殘破了嗎？”

大長秋驚呼道“老祖宗，繡衣使者乃是陛下的天子之劍，您……您莫要被那人亂了心神啊！”

李鐘秀長嘆一聲，緊握著拳頭緩緩的松開：“忠膽如繡，赤血透衣，報我漢皇，死不旋踵……罷了……罷了……”

李鐘秀挺拔的身軀佝僂了半分，朝著阿嬌的寢殿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郭解前腳邁出大殿，一口鮮血就從口中噴湧而出，臉色潮紅，如同遭受到了巨大的沖擊一般。

他默默的用袍袖擦去嘴角的鮮血，目光閃爍喃喃自語道：“道心上的缺憾嗎？既然無法抹去……那就守護著好了，師傅說過，有弱點的才是人……沒有弱點的是獸，看來，我終究還是一個人啊……哈哈哈……”

阿嬌怔怔的望著書桌上成堆的圖譜發呆，李鐘秀默默的望著這個清瘦了許多，略顯疲憊，卻一而再再而三給大漢朝帶來一連串沖擊的女子。

阿嬌是他看著長大的，但是就在這一年來，李鐘秀不知道多少次暗中觀察著這個孩子，卻始終無法看透，更無法理解。

是什麽讓她在短時間內有了這樣大的變化，難道真的只能歸結於她口中的那個夢嗎？

“老祖宗，您說，阿嬌錯了嗎？”阿嬌悲傷的問道。

李鐘秀默默的坐在她的身邊，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斟酌了片刻，李鐘秀還是說道：“孩子，你沒有錯，錯的是這個大漢，那樣的功績，對於你來說，是禍不是福。

陛下他如此做，更多了是為了保護你，保護陳氏，大漢是劉氏的大漢，更是勳貴、士人的大漢……”

李鐘秀的話還沒有說話，就被阿嬌粗暴的打斷，今日她的憤怒已經擠滿了整個胸膛，她怒吼道：“什麽學富五車的董夫子，什麽狗屁的文武全才竇丞相，哪有那笑瞇瞇的，下黑手的鄭老倌！

他們算什麽？一群土包子！抱著畝產兩石垃圾當寶貝！一幫沒有遠見，屍位素餐的狗官！一堆魚肉百姓，醉生夢死的勳貴！

他們算什麽東西，值得本宮生氣？值得本宮發怒！”

阿嬌跳著腳，將手邊的硯臺，圖紙，丟的滿地都是，掀翻了桌子，打碎了陶罐，折斷了竹簡，撕碎的綢布……

李鐘秀笑呵呵的望著阿嬌不斷的發現，還順便給阿嬌遞過去了一只小匣子，方便她接著發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