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徹兒……”

竇太主略帶著幾分驚慌的，看著突然出現的劉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選擇了沈默。

“徹兒，你這是說的什麽話？你以為這皇位是什麽？”竇太後嚴厲的聲音，打破了這尷尬的場面。

劉徹收回了看著阿嬌的目光，對這竇太後拜了拜：“孫兒，給您請安了！”

“哼，你姑母的話，說的是不好聽，但是總歸都是一家人，你看看你身邊用的都是些什麽人？那趙綰、王臧都是些道貌岸然的腐儒，個個貪得無厭。你倒是好，放著至親至愛的人不用，卻對他們信任有加？

還有，阿嬌不過是做錯了些小事，你怎麽就不肯原諒她一次？你忘了，你小的時候，調皮受罰，大冬天裏，被先帝罰跪在未央宮外，是誰穿著薄衫，卻抱著你，陪你受罰的？

那些外人都說，帝王家無情，莫非你真要做那無情的君王？”

劉徹銳利的目光，在看向阿嬌的時候，閃過一絲心疼，不過也僅僅是一瞬間。

轉而，哂笑道：“怎麽會呢？阿嬌一篇《長門賦》讓孫兒感動，這才特意前來，就是要覆了阿嬌的後位的。”

竇太主大喜：“真……真的？”

“那是自然。”

劉徹嘴角的譏笑，讓阿嬌很不舒服，秀美皺起。

竇太主可不管這些，心中更是得意，覺得這千金買賦，真是值了：“這就對了，徹兒，說到底，你和嬌嬌終究是夫妻，你們還年輕，過日子嘛，難免有不愉快的時候……”

“姑母教訓的是，既然朕的皇位，姑母是出了大力氣的，嬌嬌坐上皇後的位置，也是理所當然的，隨後，朕就派人將皇後的鳳冠，送到長門宮去，鳳冠永遠都是阿嬌的！”劉徹嘴角的譏諷愈發的快意起來。

竇太主一呆：“徹……徹兒……你……說什麽？長門宮？不應該是椒房殿嗎？”

“椒房殿？哈哈哈，那是大漢天子的皇後，才能住的地方，不是姑母用交易換來的‘皇後’所能染指的。”

“交易？”阿嬌自嘲的一笑，秋水眸子看向劉徹——那張帶著幾分稚嫩、叛逆、俊秀的臉。

劉徹目光有些躲閃：“不是嗎？姑母助朕登上帝位，朕還給姑母一個皇後，一生富貴，難道不是一場交易嗎？千金買賦？就是朕也沒有這樣的手筆，也就只有你們母女二人，才有這樣的奢華吧！”

劉徹嘲弄的抖了抖，手中那篇寫著《長門賦》的絲絹。

“劉徹！你——”

竇太主滿臉漲的通紅，自己將阿嬌誑進宮來，又使了錢，買通未央宮的詹事，將這篇《長門賦》獻給劉徹，本想著給二人一個臺階和機會，能夠和解。

沒有想到，劉徹居然做的如此決絕，不僅沒有在意自己的良苦用心，還如此刻薄的侮辱阿嬌。

“哈哈哈……”

阿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似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樣，笑得花枝亂顫，竇太主和竇太後，都擔憂的看著阿嬌，以為她受不得刺激，這才失態大笑的。

“嬌嬌……”

從來都是無論自己受多大委屈，也看不得自己這個寶貝女兒受一丁點的傷害的竇太主，聲音哽咽了。

阿嬌笑了半晌，深深的喘了口氣，再次看向劉徹的時候，雙眸中多了幾分憐憫，她輕輕撩起散落在耳邊的鬢發。

“陛下，您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就這些，在您眼中就是富貴？千金買賦，就是奢華？還有……那皇後的位置，我陳阿嬌就稀罕坐？真是可笑……”

阿嬌嘲諷的看著劉徹，就像是一個上位者，看著一個抱著窩窩頭當做金子的乞丐一樣，滿是憐憫和可悲。

那憐憫的眼神不似作假，劉徹看的出來，阿嬌看向自己的時候，是真的在憐憫自己的無知……

這種感覺，讓他煩躁，讓他緊張，讓他疑惑，強忍著心中想要發狂的感覺，劉徹抽動著面皮，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抱著你的富貴、你的奢華，好好的守著你的交易吧！我陳阿嬌，不是貨殖，可以任由你去買賣、去交易；還有你的皇後？很尊貴嗎？它配不上我陳阿嬌！我陳阿嬌也不會做你劉徹的皇後！”

阿嬌說完，拉起竇太主的手，對這竇太後行禮告辭：“祖母，今日有個熊孩子在這，實在是讓人倒胃口，過些天阿嬌再來看您！”

“熊孩子？”劉徹一臉發懵的看著阿嬌，理所當然的等著阿嬌給他解釋。

不過阿嬌卻不買賬，帶著竇太主就離開了，尚未走出長信殿，忽然回頭，嫣然一笑，一身火紅的圍胸襦裙，似天邊的晚霞，明麗動人，那樣子甚美！

“劉徹，不要用你的那些帝王心術，來對付自己的親人，你想要的我知道，但是急功近利，終究不會有好結果，看好你身邊的人吧，支持你的，不一定忠於你……”

說罷此話，阿嬌頭也不回的飄然而去，沒有眷戀，沒有不舍，沒有想象中的哭鬧，就像是一只歡樂的小鳥，脫離了金絲籠子，自由的呼吸和飛翔。

劉徹怔怔的看著阿嬌離去的方向，這一瞬間，他有點羨慕阿嬌的驕傲和灑脫，縮在袖子中的雙手，雙拳緊握。

竇太後長嘆一聲：“徹兒，館陶她是你的姑母，阿嬌是你的發妻，你……不該如此絕情啊！”

“祖母，朕，更是大漢的天子！大漢天子的尊嚴，不容褻瀆！”劉徹堅定的宣誓道。

……

陰雨連綿，讓盛夏的悶熱，多了一絲涼爽的快意，阿嬌將青蔥玉手，伸出馬車，溫熱的雨水落在她的手心。

“劈裏啪啦……”歡快的律動，絲絲縷縷綿延不絕。

竇太主偷偷的觀察著阿嬌的神情，發現阿嬌真的是發自內心的歡喜，她小心翼翼的問道：“嬌嬌，都是娘不好，讓你受委屈了，要是你有不痛快，你可莫要憋在心裏啊！”

看著竇太主，欲哭無淚，委委屈屈的樣子，阿嬌心中一暖，自己是何其幸運？有這樣的母親，這樣的祖母。

“噗呲”一聲笑出聲來：“好了，娘，不必擔心了，阿嬌真的沒事……”

“嬌嬌，你莫要生徹兒的氣……他……”竇太主猶豫著，邊說邊觀察阿嬌的神色，似乎只要阿嬌有所不高興，她就會立刻改口。

阿嬌面有淒然，輕嘆一聲：“娘，今日彘兒如此羞辱於你我母女，我本該十分憤怒的，但是，卻終究是恨不起來，他做錯了事，我只覺得傷心，卻不生氣，或許，我始終都把他當做自己不懂事的弟弟吧，至於夫君……

哎，算了，不提他了，娘，阿嬌此生，沒有什麽大願望，只想要侍候祖母、爺娘終老，看著弟弟們長大，然後阿嬌也快快樂樂的去地下尋你們。

什麽富貴榮華，咱們家，已經是鼎盛了，放眼天下，就是做皇帝的彘兒也比不了咱們家活的痛快。

權勢、錢財，都是過眼的煙雲，當年大秦王朝何等的榮耀，驪山阿房宮何等的奢華？

如今呢？即便是有宮闕萬間，不也盡數化作塵土了嗎？讓那些朝中的傻子爭去吧！咱們吶，過著自己的生活，開開心心的走完這一生，就算不白在這世上走上一遭了……”

竇太主目瞪口呆的看著侃侃而談的阿嬌，這還是……自己的女兒嗎？

就連駕車的大長秋，也擔憂的回頭看了好幾眼，險些將馬車駕到溝裏去……

……

劉徹悶悶不樂的回到未央宮，心中記掛著阿嬌落水，一直沒有機會前去看她，今日見到了《長門賦》，本想借著這個機會去看看阿嬌。

結果沒有想到，又遇到竇太主，四處宣揚，似乎自己的王位是她賜予的一樣，這讓劉徹怒火中燒，內有竇太後處處掣肘，外有竇太主所求無度。

想起阿嬌那憐憫的眼神，劉徹狠狠的一拳砸在了案幾上，震的竹簡散落了一地，黃門令慌忙跑到了跟前，將竹簡撿起來。

“你可知道，什麽是熊孩子？”劉徹突然問道。

黃門令一臉疑惑的看著劉徹，不明白皇上從哪兒看到的這個新鮮詞，黃門令搖搖頭：“回稟陛下，仆，不知。”

劉徹失望的擺擺手，此時門外的小黃門走進來：“陛下，董仲舒，董博士求見……”

劉徹驚喜的說道：“哦？快請！”

片刻，一個消瘦的中年人，滿面胡須的被小黃門引進來，黃門令，將手邊的竹簡重新擺好，這才躬身退出殿去。

“臣，董仲舒拜見皇帝陛下！”董仲舒行了一個稽首禮。

劉徹高興的拉著董仲舒的手，到側面坐下：“董卿博學多才，朕，正有一事不解，還請董卿為朕答疑解惑！”

董仲舒點點頭：“陛下請講。”

“何為‘熊孩子’？”劉徹期待的看著董仲舒，希望能從董仲舒這裏聽到想要的答案。

董仲舒瞇著眼睛，手習慣性的捋了捋胡須，思考了半晌搖搖頭：“陛下，臣慚愧，臣閱遍古今巨作，實在是沒有聽過，這‘熊孩子’一詞出自何典故……”

劉徹略帶失望的“哦”了一聲，興致缺缺。

董仲舒見了接著說道：“不過，臣倒是可以嘗試一解……”

劉徹重新來了興致：“請董卿解來！”

董仲舒捋著胡須道：“嗯，熊者熊羆也，孩子幼獸也，這‘熊孩子’嘛，自然就是熊羆的幼崽了……”

劉徹懷疑的看著董仲舒，對他的這種解釋，眼中懷疑，倒是董仲舒自己，對這個解釋頗為自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