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生沒有說話，脫了外套就往浴室裏走。

姚兮看他絲毫沒有要跟她說什麽的意思，有一團火焰在自己胸膛裏沖撞，就像是自己心臟律動的節奏。鬼使神差地，在顧辰生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被那團叫囂的火焰指使著，一把攥住了顧辰生的手。

“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我……我等了你很久。”

姚兮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她一直很擅長於偽裝，從她冒充淩雨回來的時候起，偽裝成為了她保護自己的一種工具。但對上顧辰生，她每每都覺得手足無措，生怕露出真相。

顧辰生一楞，下意識掃了一眼姚兮拉住自己的手，淡漠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他又低頭看了看姚兮，姚兮微微低著頭，並不知道顧辰生的神情，她盡量將自己的情緒藏了起來，語氣裏是裝出來的風輕雲淡。

“公司臨時有個會要開。”顧辰生沈聲應道，目光一直停留在姚兮拉著他的手上，臉上看不出表情，但說話的語氣卻不似剛才那般冰冷。

短短的一句話，每個字都像是落在了姚兮的心上，空氣突然沈默了，他們倆一動不動，距離挨得十分的近，卻像是隔了千萬裏。

“這樣啊。”良久，姚兮松開了手，仰起頭對著顧辰生笑了笑：“那你一定累了，快去洗個澡睡覺吧。”

顧辰生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有些欲言又止，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姚兮也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她留下這樣一句話便自己率先走進了房間，一邊走還一邊故意打了個哈欠。若是沒有先前那陣死寂一般的沈默，她跟平日一模一樣。

事實上，她是真的累了。但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從內到外都透著疲憊，卻一點困意也沒有。

因為關了燈，顧辰生洗完澡進來的時候只看到姚兮背對著他一動不動，以為她已經睡著，於是自己也躺上了床。沒過多久，姚兮便聽到了他起伏的呼吸聲。

姚兮在黑暗裏睜大了眼，眼淚一顆顆地掉下來，落在枕頭上沒有一點聲音，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刻，她終於可以放心地暴露出自己的軟弱。

她曾經以為顧辰生可以容納她的一切，這個男人給了她一個家，她的青春，她的愛情，她的生活，全部都和他密不可分，卻在今天出現了一條無論如何也修補不好的裂縫。

這段時間以來顧辰生的異常，對自己的冷漠，她調查到的結果，以及剛才顧辰生的謊言，在姚兮腦袋裏不斷回放。她還試圖替他解釋，在心裏保留最後一點期待，如果他能坦白，說不定還有解決的餘地。

顧辰生的謊言摧毀了她在心裏為他假設的所有可能。姚兮的眼淚奔湧，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或許是從自己當年離開的時候起，一切就已經變了，一份感情變得千瘡百孔，最終不得善終。

言雪先前的結局，沒想到如今風水輪流轉，竟然也到了自己頭上。

姚兮沒有轉過身，一直用一個防禦的姿勢背對著顧辰生，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哭過之後她很快接受了這件事，眼淚是感性，好在姚兮比尋常女人多了那麽幾分理性。

言雪的話固然難聽，卻提醒了姚兮。不論顧辰生現在是否真的和那個名叫coco的女人和好了，但姚兮卻必須要事先做好準備。

如果真的像言雪所說，自己遲早有一天會顧辰生厭棄，被趕出顧家只是早晚的事。

再往壞處想一點，顧辰生現下只是顧忌著七七和諾諾，所以才讓姚兮留在這裏，他並未向外公開自己已有家室，外人更是連他和自己的關系都不知道。

這樣的關系太過脆弱，要想結束更是簡單，情深義重最是可笑至極。姚兮在心裏冷笑，她見多了這世間的殘忍現實，興許是這段時間太過放縱自己，竟然相信美好的童話就是永遠。

更重要的是，她現在並不是一個人，她是七七和諾諾的母親，沒有人能傷害她的孩子。

即使離開了顧辰生，她也得為了七七與諾諾考慮，她必須要在事情沒有挽回的餘地之前準備好退路，做好最壞的打算。

不知過了多久，姚兮實在堅持不住，這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身邊的人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凹印表明幾個小時前曾有人在這裏同床共枕。

保姆帶著七七和諾諾在院子裏玩兒，仍然不見顧辰生的蹤影，保姆說他一早就出門了。說完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擡頭看了姚兮一眼，隨即移開了視線。

姚兮“哦”了一聲，看著鏡子裏自己紅腫的雙眼和烏青的眼圈，十足一副夫妻生活不和諧的模樣，怪不得連保姆都練出來了察言觀色的能力。

顧辰生沒看到自己這副樣子也好，不然她還要花心思去解釋自己為什麽沒睡好。不過說不定，他也不會過問。

姚兮拿出自己的化妝包，半個小時的時間就將自己恢覆到了原樣，她今天要去找劉煥，打扮得太漂亮也不好，只需提一點氣色，她自身本來就有讓人過目不忘的能力。

她事先給劉煥發了消息，約他在上次的那間咖啡廳相見。

劉煥十分準時，進來之後一眼就看到了姚兮。她今天穿了一件露肩的黑色的毛衣，下面搭了一條墨綠色的雪紡繡花闊腿褲，整個人的氣質顯得高貴優雅卻又帶了幾分慵懶。看得出來她化了淡妝，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看著窗外，眉梢是特有的風情。

他走到姚兮對面坐下，挑了挑眉毛道：“姚小姐每天都這麽漂亮嗎？”

姚兮本正，對著窗外發呆，聽到聲音回過神來，對劉煥報以微笑：“劉先生真是會說話。”

說著將自己面前的兩杯卡布基諾推了一杯過去，道：“上次劉先生點的是這個，我應該沒記錯。”

劉煥掃了一眼她遞過來的咖啡，饒有興致地笑了笑，開門見山：“姚小姐這次約我來，應該是有什麽事兒吧。”

姚兮嘴角的弧度更上揚了幾分，她是聰明的女人，自然喜歡跟聰明的男人說話。

“上次劉先生和我商量的事情，我改變主意了。”

劉煥看到消息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她約自己出來的目的，但聽她這樣說，心底仍是忍不住竊喜，他並未詢問姚兮之所以回心轉意的原因，只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一沓紙來遞給姚兮，上面密密麻麻印著關於他們公司的信息。

姚兮不以為意地隨便翻了幾頁，擡起咖啡喝了一口，繼續說：“不過，有些事得先跟劉先生說清楚，我生過孩子，也不怎麽會唱歌。”

劉煥先前已經派人去調查過姚兮的背景，自然知道她和顧辰生有兩個孩子的事情，但依然裝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一雙眼睛裏裝滿了人情世故，他擺了擺手，語氣有些興奮：

“這個無所謂，大多數普通人看娛樂圈，看到的都是我們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而已。姚小姐身材這麽好，不如從模特圈開始，我保證把你打造成殿堂級的女神。”

姚兮笑了笑不置可否，她對出名本就沒有追求，如果不是考慮到生計，她也不會主動聯系劉煥。

“我相信劉先生不會虧待我。”

姚兮一語雙關，劉煥卻立即聽懂了她的意思，他瞇了瞇眼睛，臉上玩味的笑容更深：“希望咱們合作愉快。”

姚兮大致看了看合同的條款，略有一秒鐘的猶豫，最後還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劉燁當即打電話聯系了一位老師，說是圈內出名的模特指導，帶著姚兮直接過去登門拜訪。

那老師是個看起來年紀四十出頭的女人，一身黑衣，剃著極短的頭發，五官不算出眾，卻無形中給人一種威懾力。

姚兮進去自我介紹了一番，那老師卻一言不發，仿佛罔若未聞，只一直盯著姚兮，將姚兮徹徹底底地打量了一番，帶著審視的意味。

姚兮感覺得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有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傳來，反射性地不自在。轉頭見劉煥嘴角帶笑地站在一旁，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不錯，是個好苗子。尤其是這雙眼睛，生得真好。”

良久，那老師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偏中性，還有些沙啞，配上她這個人的整體感覺卻並沒有讓姚兮覺得怪異。

“我叫尹蓮，明天過來上課吧，我從形體開始教你。”

尹蓮將視線收回，露出一個笑容，看起來也不似方才那般不易近人。

“好的。”姚兮點點頭，應了一句。

尹蓮倒了一杯水，繼續說：“不過既然你找了我，我就得先告訴你，不論你是為了什麽，有些事情既然做了選擇，就不能再回頭了。”

姚兮聞言一楞，不知道為什麽尹蓮會這樣說，手指卻不著痕跡地抖了抖。

“我明白。”

姚兮定定地看著她，挺直了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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