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游女：一曰天帝女，一曰釣星。夜飛晝隱如鬼神，衣毛為飛鳥，脫毛為婦人。無子，喜取人子，胸前有乳。凡人飴小兒不可露處，小兒衣亦不可露曬，毛落衣中，當為鳥祟。或以血點其衣為志，或言產死者所化，入夢，蝕人夢境，名魘。（《酉陽雜俎》）

九月西風興，月冷霜華凝。

時已近深秋，夜間的空氣中總纏繞著透骨的涼氣。袁隱信手拂過已長至窗沿的丹若花樹，花早已謝盡，只那細細綠綠的葉子倒還不急謝去。乍一觸上倒似乎有些羞怯一般，輕輕迎著風擺動了，平地裏給這孤單的夜色添了不少嫵媚。

九月，本已霜華浸染。只是在這疏離的年代，竟連細霜都不能沾染一分。

月色漸隱，原尚還餘有一絲光亮的窗前此時終於全然的黑了下來。

他停下了手中動作，默默收起有些散落的花肥。每每到了夜深人靜，白日裏尚可混跡人群，如常人一般的他竟就不知道當如何度過。

千年之間，他知道了很多，卻始終無法睡去。所思如夢裏，而他，千年來卻連夢也不曾做過一分。

……

晨光熹微，原本寂靜的小路上的三兩個人匆匆行過打破了凝集一夜的寂寞。

早在天完全亮開之前，化木齋已經如尋常一般早早的敞開了門簾。

……每天五百字……真囧……

“有人在嗎？”

“這麽早怎麽會有人來！”正在屏風後面偷懶的木靈不由有些抱怨。

林小小正在納悶這間平日裏似乎並沒有幾個客人的小店會為什麽這麽早開門，更在驚奇大門敞開卻沒有一人看守的怪異情景。要知這時日，是怎麽和路不拾遺擦不出邊界來的！

在她的印象中，這間小店，似乎就是一直只是淡淡的存在。那個只見過一面卻總是感覺很熟悉的人，不知道今天會不會再見到……

乍聽見人聲，林小小不由收起自己有些散亂的思緒。

“是你？”木靈有些驚異。每一次輪回，她從來沒有過第二次的相遇。每每她就在眼前，卻總是一次次的擦肩而過，不再回首。

“我！我來還個東西！”林小小想起了自己趕來的目的，連忙從包中掏出那個用木匣細心裝好的簪子。“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似乎有些不舍，她有些遲疑的說道。

“唔？這個？”

“為什麽?”這回說話的卻是袁隱，斜斜映在他們的臉上，多少有了一些不真實的感覺。

“這個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不明不白的收下！”

“禮物值不值，應該只有主人自己心裏明白吧？”漫長的歲月，所求不過相守二字。此時，竟能如願，卻定然不是做夢，一時間卻更是真假難辨。袁隱故作鎮定，言語間卻有掩藏不住的波瀾。千年的思念，竟然只化作如斯一句憊懶言語，況且語氣間輕佻。倒有了不少二世祖的敗家感覺。

林小小心中異樣：不該是這樣的，他那樣的人，怎會有如此的無賴習氣？卻無論如何也思索不出自己在何時何地曾經見過。

只是一晃眼之間的時間，林小小便收起了所有的幻想，縱使有再多綺念，也被此時毫不避諱靠過來的溫熱氣息給打亂。

不假思索之間，她掄起手上的木匣子，猛力的沖著靠過的腦袋就敲了下去。砰的一聲悶響，倒把她自己也嚇了一大跳。大清早上的，要是在這個地方弄出個人命來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這麽用力？就不怕把我的腦袋敲破了？”袁隱作勢用手揉了揉腦袋。

林小小仍是一臉戒備的看著袁隱，一邊還緩緩的向店門外面移出，似乎隨時做好了奪門而出的準備。

他不再靠近，而是從她頭發上拂下一支純黑色微微散發著淡紫色光芒的羽毛。那羽毛還未及落地，便化作了一陣青煙，消失得無隱無蹤。

“我頭上什麽時候有根毛了？”林小小覺得這個事情有些超出自己思考的範圍，心中默念。這眼前的男人，一定是使了什麽小小把戲。魔術世界精妙無窮，某某人連那麽大的一節車廂都可以變走，何況這小小的一根羽毛在眼前消失。

“你昨天是不是做過噩夢了？”他並不回答，卻微笑著反問有些呆楞的林小小。

“恩！好像是的！”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咦？你怎麽知道？”似乎是找到了知音，她的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起來。“不過很奇怪的是，她竟然還是穿著古代的衣服。很古老那種，反正不是清朝的……她總是讓我跟她走……”一邊說，一邊林小小還裝腔作勢的學出了那婦人的說話時的神態。

“她在最後還會變成一只大鳥飛走，發出嘎嘎的怪聲……”袁隱心念一動，也不由得學著林小小的樣子手舞足蹈的表演起了怪鳥飛走的樣子，只是一看就是甚少表演的人。大鳥被他演的是生硬無比，完全沒有了原本的姿態。

“是啊是啊！最後真的有只大鳥的……”林小小興奮地說道“你怎麽知道呢？”

“如果我說我是妖怪你信不信？”

“當然不信了。書上說，這個世界上是不可能有鬼神存在的。那是唯心的，是不正確的！”

“我是妖怪！真的！”袁隱說得無比的真誠，認真。可是看著林小小帶著笑的眼神，卻知道這話，是又白說了！

……越來越啰嗦……囧哇哇……

夜行天女，婦人所化，善入夢，為魘。

袁隱理過思緒，夜行天女雖名為婦人所化，卻非為產死之人不可。

產死之人，其身不潔，故不能進入輪回，只得夜夜於世間徘徊。積怨日久，往往化為鳥祟，為惡人間。其性不潔，其心卻頗為可憐。常念及己之幼子。或是生產之日，未及見子面便已死去。或是產後數日，惡露不行，熱化而亡。往往心中思子若狂，故常覓幼童，以舌尖之血點其衣，夜夜為祟，以解思念。

自古婦人生產，往往為過鬼門之時。產死之人，十之常有一二。是故夜行天女，久不絕跡。

只是近年來，袁隱已經見之甚少了。

夜行天女向來甚少作祟於成人。此次招惹林小小，倒不知是為了什麽？只是不管如何，他絕不會輕易放過。

袁隱雖甚少動怒，卻終究修行千年。塵世之中修行，使他又多了幾分肅殺。平日間一團和氣。終究是存有殺念。

但若是無礙與他，何必又徒增了這無妄的殺災呢？

夜行天女的出現並沒有太多的懸念如他所料。

二更天剛過不久，便有一烏色大鳥從天而降，落入陽臺之上，落地變化為女子，年不過雙十，形容頗為俊俏，於林小小的眉目也有幾分相思。服飾甚為莊重，上著交領，右衽，長闊袖，左右開裙，白絹護領、白絹袖緣，狹袖口。質地為直徑紗，纏枝鋸蓮平紋花。肩、袖織金為雲肩、袖襕式祥鳳紋，內間飾鉤蓮紋。下穿五幅料制成百褶式長裙，要鑲桃紅色暗花紗緣，四組褶，每組五個間褶。質地為暗花直徑紗，暗花為纏枝菊花、茶花紋。以織金妝彩織裙襕、裙擺。裙襕、裙擺上前、後正龍各一，行龍九條，間飾翔鳳、牡丹、茶花、菊花、荷花、梅花、海水江崖等紋。竟是舊時大戶人家的家眷所化。

那天女似乎嗅到周圍有些生人的氣息。

原本準備伸向林小小腦後的長喙不由得縮了回來，四下觀望。立刻便看見了並未隱藏的袁隱。她用手輕輕一掩面，似是害羞，側過身子對著袁隱福了福。

“不知足下有何指教？可否等妾身辦完這件事再說？”

“別人都可以，除了她不行！”袁隱冷冷的拂過手中的銅鏡。有些古樸的花紋。然而鏡面卻被打磨的相當的光潔。那夜行天女看到他手中所持之物，不由瑟縮了一下。

均天鏡，使黑夜猶如白晝，亦有破妖除祟的功用！

“妾若定要為之呢？”那女子淺淺一笑，微微有些蒼白的臉色竟然現出了一絲榮光。也逐走了她身上的濃厚的死氣。

“我若定要為之，縱使是真正的均天鏡，想來也不能奈我何……”

“若我存在一日，你便不能傷他分毫！”袁隱有些自嘲，無能為力的感覺他再也不願經歷。

今生，不管結局如何，他定當全力以赴已護她周全。

“那可就要試試看是誰護得了誰了！”那女子也收起了溫婉之色，露出尖利的爪子，身上的華服也漸漸的化為鳥羽。

袁隱知她已起殺心，也不敢掉以輕心。暗暗思索了一下如何將鳥靈引開這個地方。

那鳥靈倒是絲毫不曾放松。只是閃念之間，尖利的爪子夾著暗黑色的羽毛便從袁隱左側襲來。他回身一旋，也未及出手，順手掏出均天鏡擋住了鳥靈來勢洶洶的一擊。

那鳥靈用力甚猛，原本光潔的鏡面竟被她生生擊出幾個凹陷。

均天鏡原本發出的柔柔的光芒也變得有些破碎。

那鳥靈乘機將爪一側，原本探向腰部的手就竟然直直的拍向了袁隱的面門。

他閃躲不及，只想得回腰一旋便可避開，卻不料足下空虛，腰身方自擰到一半，再也無法穩住自己的身子，便也直直的摔倒了下去。索性那鳥靈並未預知他又此出，那拍向面門的爪竟然尷尬的停在了半空中，原本兇險無比的一招也就這麽松松的化解了。

那鳥靈側頭半響“千年靈木，原來不過是個瑕疵品。枉我耗費心思，卻是如此的不堪一擊”嘴下嬌笑，招數卻越發的狠辣起來。

她似乎看出袁隱右側身體的空虛，招招便直撲向右側。鳥靈雖念力不足，但速度卻是一等一的，是以往往能以快取勝。

簡單的幾招，每次無非是以利爪刺向後頸，右腰等處。卻讓他變得狼狽不已。

不多時，身上便被劃出了數道傷口。或許是存心挑釁，那些傷口都很淺顯，然而真實的痛卻是沒有減少一分。

袁隱緩了一口氣，自嘲道“多年不練，這身手果然退步了好多。你也該玩夠了。下面，我該出來練練了！”

他隨手提起地上一條有些不太顯眼的木棍，信手一甩，便化作了一個木劍的模樣。他提起木劍比劃了兩下，仿佛是試了試木劍的分量。

“看來！朽木也是可以雕的！”

他隨手刺出木劍，貌似直直的刺了過去。到達的時候卻斜斜的從那鳥靈的左胸處擦了過去。

“哎呀！手生了，刺錯了！小妹妹我再來一次！”說著便覆又端起了那柄劍，如此往覆幾次都是斜斜的當著那鳥靈的左胸處擦過。

那鳥靈惱羞成怒，招式越發狠辣起來。猛的覷著他右臂的方向就爪刺了過去，這次袁隱卻沒有再閃避。而是直直的站在了原處。

在那鳥靈指甲刺入他的身體時才猛然想起他的用意。只是此時早已收手不及，袁隱的右臂此時竟然變得柔韌無比。任她堅硬的爪甲卻無法從中拔出。

此時袁隱輕輕一笑，用左手從她的眉心之間輕輕的拔下了三根白色的細羽。

細羽一脫，那鳥靈身上其餘的羽毛也開始漸漸的脫落。不多時便恢覆成初見時的嫻靜模樣。

只是此次她卻不再故作女兒家姿態，而是如一個迷路的少女般蹲坐在地上嚶嚶的哭泣起來：“我十四歲出嫁，十五歲上生下一名女嬰，還沒來得及看一眼便被婆婆溺死在水盆之中。十六歲，十七歲，十八歲，直到死的那天。我每年都在重覆著懷胎產子，卻從沒見過他們的樣子……”那女子越哭越是傷心，只是身體也越發的透明起來，“我只是想好好的活一次，好好地嫁個人，好好地生個孩子……”聲音漸隱，她卑微的願望終也無法實現，就此隱去。

袁隱稍稍整理了因為打鬥有些狼籍的地面。對著那女子消失的地方默默的說道：“你有你的悲傷，我卻沒有慈悲心腸，況佛祖從來不曾慈悲，我又何必憐你！錯只錯在，你選錯了人，要知道有些錯過，是無法回頭的……”

他回過頭像林小小的窗口望去，原本漆黑的窗口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亮起了一盞小燈。隱隱的映著窗前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回首，緩緩的走去，再也不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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