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輝下，那把晶瑩剔透的短刀燦若琉璃，但那雪似的光芒裏，卻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妖異。 葉歌盯著那把短刀，竟覺得遍體生寒。 ——刀裏，似乎隱藏著極深的怨氣。 “這把刀，叫醒夢。”刀光映上顏澤的雙眼，覆雜莫測，“所有的秘密都在這把刀裏面。” 葉歌不解，“一千年前，我為什麽要滅世？” 顏澤輕搖了搖頭。 “連你也不知道？”葉歌驚愕地擡頭。 顏澤看了葉歌一眼，淡淡地道：“我只是個影子。我的任務，就是保護這把刀，直到你出現。”將手中的短刀遞到葉歌面前，“如今，我該功成身退了。” 葉歌伸手接過醒夢刀，忽然間覺得這把刀沈重異常。 ——這把刀裏究竟隱藏著怎樣一個驚世秘密？ “跟我來。” 顏澤轉身走出房門。 “去哪？” “封魔山。”—— 雖已是初春，但夜風依然冰涼如水，然而夜風再怎麽寒冷，也比不上此刻那沁人心骨的寒意。 面前，是一座被層層寒冰塵封的雪山，山上的積雪卻似千年不化般，頑固地盤踞著整座山峰。 皎潔的月光照射在寒雪之上，隱隱映出了一層詭異的紅光。 葉歌目瞪口呆地指著眼前聳立的冰山，“現在竟還下雪？” “這不是普通的雪。”望著冰山，顏澤神色覆雜地道：“這是四靈陣所封下的冰封結界。” “四靈陣？” “千年前，這裏曾發生過一場大戰。神界的四靈神將，魔界之主竟首度聯手對付一名凡人。” 葉歌聞言愕然，“什麽人竟有這麽大本事——”話語一頓，葉歌似想到了什麽，不敢置信地盯著顏澤，“你，你不會是說，我吧？” 顏澤回頭看著葉歌，一字字道：“不錯，那個人，就是你。” “真得是我？”葉歌驚訝地睜大眼。 “對，就是你。千年前的風澤。”顏澤忽然閉上雙眼，臉上的神色已不再淡漠，眉宇間掠過一絲痛苦，“我雖然繼承了你千年前的記憶，但有一段卻是空白的。我並不知道千年前你滅世的理由，但每一個日夜，我都感受得到內心的痛苦和絕望。這份痛苦與絕望，就是來自這場人神魔大戰。” 顏澤覆又睜開了眼，望向葉歌，“拿起手中的醒夢刀，用心去感受，也許會勾起一些被塵封的記憶。” 葉歌半信半疑地看了眼手中的醒夢刀，卻見刀光竟比剛才更盛，銀芒似雪，在晶瑩剔透的刀身中卻隱現出一絲血色的暗紅。 “這——” 葉歌正欲開口，突然，腦海中極快地閃過一個畫面—— 寒雪飛揚，天地間充斥著一片絕望的蒼涼。 一名身著白衣的男子靜靜地立於雪中，四周，紅、青、白、黑四道不同色澤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轉著，封下了一個牢不可破的結界。 漸漸地，光芒由慢轉快，帶動著四周的飛雪，極速舞動，最後化為寒冰一寸寸地將他漸漸掩埋。 然而，結界中的男子依然無動於衷，只是癡然看著自己手中高高舉起的短刀，仿若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無法自拔。 短刀，晶瑩如玉，但那雪似的銀芒中，卻有幾縷淡淡的紅色幽光從銀芒中脫離了出來，圍繞在刀鋒的四周游走。 “你們終於還是沖破封印了。” 男子握刀的手不禁更緊了，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我說過，欠你們的，就一定會還給你們。如今，便是我實現諾言的時候了。” 男子神色覆雜地朝結界外看了一眼，忽然將刀鋒朝天一揮，頓時刀芒直撲天際，燦如琉璃…… 所有的一切，就如同那日自己的夢境一模一樣，再度重演了一遍…… 當那股白芒將男子重重包圍之時，葉歌只覺眼前忽然猛地一黑，心中一陣劇痛，一口鮮血竟已嘔了出來。 “你剛才看到的人，就是千年前的你。” 耳旁響起了顏澤的聲音，葉歌捂著疼痛不已的胸口，深吸了口氣，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你怎麽知道我看到了什麽？” 顏澤掩唇輕咳了咳，“不要忘記了，我是你的影子。只要是關於千年前的記憶，我都可以感應地到。” 葉歌神色覆雜地低頭看著手中的醒夢刀，“我竟用這把刀殺了自己？為什麽？” 顏澤搖頭。 “我說過，有一段記憶是空白的。” 顏澤望著眼前那座冰山，“我只知道，千年前你原已被四靈神將冰封在這裏。傳說中，凡是被四靈陣冰封的眾生，無論是神是魔，是妖是人，都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永世不得超生。” “那我為什麽轉世？”葉歌感到不解。 “因為一滴神之淚。”顏澤調轉過視線，“朱雀陵光的眼淚。”—— 四周，一片死寂，就連風也停止了吹動。 金麟神色覆雜地盯著那把燃燒成灰燼的神劍，心中理不清滋味。 下天庭之前，真君曾告訴他，只要不要讓葉歌碰到那把神劍，開啟前世的記憶，那麽，一切還有挽救的機會。 但如今，他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神劍，原來根本就不是開啟葉歌記憶的關鍵。 神界的眾神為了阻止葉歌找到神劍，讓他藏身莫邪劍默默守候。魔界的魔君甚至為了這把神劍，跟隨著顏澤和葉歌在塵世間轉世了千年。 當三界眾生都將註意力集中到神劍之上時，真正開啟葉歌記憶的，卻不是這把神劍。 一切，似乎都成了一場笑話。 顏澤已經將葉歌帶走了。此時的葉歌，不知是否已開啟了千年前被塵封的記憶？ ——風澤，你竟騙了三界整整一千年。 “陵光，千年前你的一滴神之淚讓這個滅世傳說再度延續，千年後，你為什麽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助一個滅世魔頭？” 陵光緩緩擡起頭，盯著金麟半晌，忽然仰頭大笑起來，臉上那猙獰的印記因大笑而顯得更加可怖。 “滅世？你怎知那是滅世？你又為什麽認定風澤就是魔頭？” 陵光驀地停下笑聲，寒聲道：“天道，無法控制住的力量，註定是不能存在於這個世間的，無法控制，就要毀滅它。這就是所謂的天道。” “神，並不是萬能的。當眾神無能無力的時候，所有的後果，卻要一個平凡的人類來承擔，所以，我寧願不再當神。” 陵光走了。目送著那抹紫色的身影融入黑暗，金麟迷茫了。 ——天，無法控制的力量，註定了不能存在這個世間。 ——那是指千年前風澤身上的力量麽？ ——千年前的那則滅世傳說，真正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金麟嘆了口氣，轉身投入夜幕之中。 他決定去尋找葉歌。 無論滅世的真相是什麽，守護葉歌，是神界負於他的使命，他必須完成自己的使命。 “你說神界會不會又多出一個背叛者？” 金麟剛離去不久，寂靜的石室裏忽然憑空出現了兩名男子。 其中一名青衫男子目送著金麟離去的背影，冷笑道：“差一點，就連我也想背叛了，更何況一只定力不足的小小神獸——” “孟章。”他身旁的黑衣男子皺眉微叱，“你想成為第二個朱雀麽？” 孟章不以為然地看了黑衣男子一眼，“執明，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小了。不對——”孟章聳聳肩，“其實我們四靈神將之中，除了朱雀，膽子都很小——所以，我不能光說你，我也是光說不做——因為，我們都沒有勇氣背叛——”孟章說著，眼裏閃過一絲嘲弄。 “孟章——”執明溫和的眼眸裏寫滿了無奈，欲言又止。 他又能說什麽？ 孟章說得並沒有錯。 至今，他依然還無法判斷，千年前的那場大戰，自己究竟是做錯了，還是做對了？ 那場大戰雖將風澤封印在四靈陣裏，但先是朱雀陵光背叛了神界，緊接著白虎監兵放逐了自己，四靈神將分崩流離，如今，只剩下他和青龍孟章了。 “走，我們跟那只麒麟去看看。”孟章忽然伸手拉起正在沈思中的執明，兩人身上銀芒一閃，頓時消失於無形。 夜，又恢覆了一片寂靜……—— ——“我命由我不由天！” 記憶中，那道孤絕的身影就仿若來地獄的修羅，但被身邊所有的人都被背叛時，心中那種悲憤與絕望並不是一個普通人所能承受的！ 而在這千年的輪回裏，這種絕望的痛苦就一直緊緊跟隨著他。 顏澤緊緊盯著面前那微顯血色的冰山，神色覆雜。 “千年前的那場大戰，最終以你自刎而告終。但你似乎早已預知了自己的結局，所以早一步用精血煉化了我，為千年之後的今天做準備。” 葉歌看了看顏澤，笑得有些僵硬。 “千年前的我，原來這麽深謀遠慮的！” 面對這個與自己有著密切關系的人，說實話，他到現在還有些無法面對。 顏澤掩唇輕咳了咳，神色淡漠地讓人猜不透他的想法，接著又道：“但你被冰封之後，因為朱雀陵光流下了神之淚，破壞了四靈陣的結界，讓你得到了轉世投胎的機會。只是每一世你都被人封印了力量和記憶。” 葉歌奇道；“是誰封印了我的力量和記憶？” 顏澤搖頭，“應該不是神界的人。如果是神界的人，根本就不會允許你轉世，否則不會讓四靈神將啟用四靈陣。而且這個人在封印你力量和記憶的同時，也封印住了你身上的一切氣息，讓神魔兩界無法感應。但這一世——”顏澤話語微微一頓，看了葉歌一眼：“這一世也許出了什麽差錯，你身上的氣息還是讓神界感應到了，所以，派了神獸金麟看著你。” 葉歌道：“那你不是說我是踏出禦劍門才讓你們有所感應麽？” 顏澤點頭，“我和魔君都比神界人晚了一步。是在你踏出禦劍門的那一刻才感應到你的存在。我想，你師父可能知道些什麽？” “我師父？”葉歌想起了那天臨走前，師父交給他的錦囊，忙從懷中掏了出來。 裏面只有一張字條。 ——風靈谷。 “風靈谷？這是什麽地方？”葉歌不解地擡頭。 顏澤搖頭。 葉歌略一沈吟，“我想我應該回禦劍門一趟。” “我想，我該做的，都已經做完了。剩下的謎底，就要靠你自己去解開了。” 顏澤最後看了葉歌一眼，轉過了身。 “你去哪？” 葉歌看著那道落寞的背影，忽然間感到有些內疚。 若自己真是千年前的風澤，終究，自己還是欠著他的吧？ 讓一個人為了自己承載了千年的痛苦與記憶，就算這個人是自己的精血煉化而成，對他來說，也是殘忍無情的。 “不知道，我想，走到哪就算到哪。”顏澤並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道。 “那，後會有期。” 目送著顏澤落寞的身影越行越遠，葉歌沈重地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他應該去找師父問個清楚了。 聽到離去的腳步聲，顏澤擡眼看著天邊已微顯曙光的天際，淡漠的眼底掠過一絲迷茫。 身上所肩負的使命終於完成了，但他該去哪裏？ 千年來，他一直被這使命壓得喘不過氣來，如今一身輕松，他反而無所適從。 也許，他應該先去還清一筆債。 ——他應該為自己活幾天了！ ——即使了只是別人的影子，但他也有自己的思想和生命。 胸口猛地竄上一陣氣血翻湧，他步履一顛幾乎跌倒，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扶住。 “樓主。” “羽天——” 擡起頭，他看見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那雙眼睛雖看起來冰冷，卻並不無情。 原來，自己還不是一無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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