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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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雌粥粥避山遠

南浦大學後的龍王山,高兩百米,竭盡全力蔓延,也沒超過一千米的長度。但山勢崎嶇,石突林茂,天黑的時候,十平方米內藏四對情侶誰也見不著誰。山腳有個水淺草黃的湖泊,附近住戶雇幾個學生紮幾張竹筏,再租給學生撐了消遣,美其名曰富有地方特色的文化產業。

這許多年來,無數學生在龍王山留下動人故事。半夜山頂有人長嘯,驚醒山腳校園內大家慨嘆:咋又有人失戀了吶!中午山腰狗群狂吠,引得山腳校園內大家惋惜:哪位兄弟去偷紅薯又被發現了?淩晨山風卷來抽泣聲,遭到山腳校園內大家同情:補考真他媽的折磨人啊!

但未嘗沒人發現,在龍王山的最深處,有個陰森幽暗的洞穴,不知何時起,住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人,他點著一盞煤油燈,期待著什麽,守護著什麽。當他站在洞口,正好能望到燈火明亮的大平臺,在下方人群擁擠,一律註視著南宮成,而南宮成,也陷入可怕危機。

林依琪急得掌心汗水津津,一名苗族的老鄉疑惑地說:“莫非……莫非他不知道如何使用忘憂蠱?”林依琪恍然大悟:“呀,我是沒有告訴他!”老鄉道:“哎喲,來不及了,總不能喊他下來吧?”林依琪來回踱幾步道:“我們一起喊吧。”老鄉道:“那可不成,一喊的話,對手就有提防。”林依琪咬牙道:“別喊出聲來,他能從我們的口型看出奧妙,就是他的造化。”十幾個苗族學生,便遙遙對著南宮成,焦急地作著“聞”的口型。

忘憂蠱,誰一聞,就會神志混亂,失去肢體的控制力。

南宮成在臺上汗如雨下,心念電轉,目光也在四處搜索林依琪,暗叫:“給我點提示,給我點提示”,運氣頗佳,正看到十幾名苗族學生齊齊做著嘴型。南宮成大喜過望,定睛一看,卻叫苦不疊:“吻?我去吻胡言嗎?以後別人會笑話我是老玻璃的……”

林依琪見南宮成已然註意到她們,松口氣想:“老天有眼。”而臺下眾人開始騷動,南宮成思忖:“不對,吻?那忘憂蠱起何作用?我含在嘴裏去吻胡言嗎……我牙還沒刷呢……吻,吻,吻,啊!”他終於想道:“是聞吧!”又皺眉道:“聞的話,是我聞,還是胡言聞?”

胡言見他忽喜忽悲,忽躁忽怒,也按捺不住,說道:“南宮成,你還要多久?”南宮成一捏拳頭,心底喊道:“拼了”,笑盈盈對胡言說:“等等,我有包固體風油精,提神醒腦,頗具奇效,你也來一點?”胡言遲疑道:“謝謝,你自己用吧。”

南宮成笑道:“無論誰勝誰敗,一戰之後,我們也無再見之日。既然關系重大,自然準備充分些好。”胡言還是搖搖頭道:“快些吧,大家等著。”南宮成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他霍然面對臺下烏壓壓的人群,做了一番演講。

這番演講,後人評論多多。它打動人心,鼓舞士氣,帶來福音,普渡眾生。在大平臺之亂的諸般記載,它都占據了重要的地位。人們認為,它雖然沒有為南宮成扭轉劣勢,但改變了局面,打開更為廣闊的天空。如果說,大平臺之亂,掀起了長達四年之久的南浦風雲,這番演講就是革命的奠基石。歷史老師分析,它為南宮成的日後帶來了巨大號召力,滔天巨浪的每一朵浪花,無不是它發展的終極形態。語言老師分析,它是南宮成所有智慧最璀璨的升華,文字運用的精妙,句子結構的完整,對情緒的煽動和意志的集中,都體現了漢語最高級別的威力。生物老師分析,南浦大學真是點石成金,連南宮成這種低等動物,也被熏陶為知識分子了。總之,它一針就見血,它四兩撥千斤,它十面都埋伏。

這番演講,史稱“九一八宣言”。

南宮成仰面,臉上披灑透明的月光,雙手打開,夏夜的風和他同在,人們心裏湧上奇特的念頭:“這是一個聖潔的舞臺。”他的身體瘦削,眼神和遙遠的星空融化為深邃,有古老在輪回,有思念在蔓延,有悲傷在祈禱,有幸福在跋涉,有年華的痕跡踏出一個一個的腳印。

他緩慢而平靜的聲音響起:“為誰活著?為自己嗎?那你哭泣的時候,我為什麽要流淚。為親人嗎?那母親擔憂的時候,你為什麽遠走他鄉。為朋友嗎?那我身處黑暗的時候,你為什麽在別方點亮蠟燭。為愛人嗎?那她沈默不語的時候,你為什麽沒有力量安慰。”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沈了,憂傷了,孤單了:“你躺著聽歌,可對自己說,這是學習的時間。你努力學習,可對自己說,這能帶給我什麽未來。你憧憬未來,可對自己說,這裏有太多的阻礙。你逃避阻礙,可對自己說,我究竟還能忘記多少。”

他的聲音漸漸黯了,痛了,迷失了,蒼老了:“曾經有過,憤怒的,狂喜的,不顧一切的,忘乎所以的青年,決不倘佯。他們唱的,就是天籟。他們寫的,就是真理。他們信的,就是生命。穿過學校的樹林,不僅僅愛情,因為書卷在手裏炙熱。停留湖邊的草坪,不僅僅親吻,因為辯論在心中滾燙。”

大平臺下,開始人們還帶著嬉笑的表情,但逐漸被他吸引,全場再無人指指點點,幾乎都思緒萬千。

南宮成沒有停下,高昂道:“我們沒有過烏雲摧城,沒有過戰禍連綿,沒有過兵荒馬亂,我們軀殼和平,靈魂只一次青春,青春卻荒廢在扶搖不定的邊緣。故事和夢想,應該反覆開放。驕傲和執著,應該競相生長。有人固守,有人流浪,有人健康,有人瘋狂,有人朗誦,有人吟唱。烏衣子弟,一千年前懷愁,著木屐,放江舟,平天下的磨難;如今白衣少年,死在了溫床,無劍可出鞘,無眉可飛揚。你們,腐爛。”

他的一顆淚珠,撲棱棱地滾落,眾人能看到,那顆淚珠,卷著小小的月亮,從面頰流淌。

眾人都怔於當地。

老顏喃喃道:“媽的,詩人,真他媽的詩人。”三眼龍王恨不能跪地膜拜:“南宮兄,我明白你為甚既有女朋友,又有未婚妻了,你不但虎背熊腰,而且悲天憫人,真是當世的奇男子!”

苗族的學生互相對望,林依琪面上飛起紅雲,朋友小心碰碰她的胳膊,問道:“他在作甚?你幹麽臉紅?”林依琪不好意思地說:“我沒聽懂,我只是覺得,他很好看……”

南宮成語氣忽變,鏗鏘急促:“現在我們遭遇的是圍困,是扼殺,是摧殘,是腐蝕!寶貴的大學時代,居然做了孫二娘的人肉包!一塊錢四斤的紅薯,在校門口烤烤就要賣一塊五一斤。兩塊七一斤的雞蛋,在校超市煮煮就要賣一塊一個。去機房必須買鞋套,一毛七的成本就要賣三塊一雙。去選修必須買教材,幾十塊一本還沒盜版。隔三差五交班費,也不清楚花在哪。三天兩頭交會費,更不了解為了啥。自習有人占位,課桌上丟本生理衛生基礎,霸占一學期。打飯有人插隊,同樣的二兩,大師傅給男生半勺,給女生一鍋。食堂沒有電視看,天熱沒有電風扇,你們說,要不要改善?”

臺下轟然:“我們要改善!”

南宮成垂淚道:“我昨天新買的熱水瓶,放在開水房,早上過去,又被哪位師兄妹拿走了,也沒通知我一聲。”

臺下同情地唏噓不已,年長的學生大聲指責這種罪惡的行徑。

南宮成振臂叫道:“我們需要清醒的頭腦!”

臺下齊聲大叫:“我們需要清醒的大腦!”

南宮成叫道:“風油精帶給我們清醒!”

臺下齊聲大叫:“風油精帶給我們清醒!”

南宮成叫道:“比賽就要聞風油精!”

臺下齊聲大叫:“比賽就要聞風油精!”

南宮成猛地掏出裝著忘憂蠱的小紙包,打開攤於手掌,對胡言道:“群眾要求你聞風油精,你就聞一下吧!”

乍聽此言,老顏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囫圇吞到肚子裏:“厲害!不擇手段的畜生!把曲線救國,恬不知恥,假公濟私,渾水摸魚,移禍江東,人面獸心等六種手段,結合應用到這般純熟高深的,南宮成你開天辟地!靠!”

胡言看著南宮成遞過來的藥粉,忽然寒毛直豎,似乎被巨大陰影籠罩,脊背冷風颼颼。老顏恰到好處地率領漫畫社員高呼:“比賽就要聞風油精!比賽就要聞風油精!”胡言不由接過。

林依琪等苗族學生籲氣道:“雖然不明所以,但忘憂蠱總算幫上忙了。”然南宮成接下來做的事,再次出人意料,幾欲將林依琪嚇暈過去。

他的連環計謀步驟如下:

第一,四樓的罐子,自己基本沒有太大把握踢中,胡言能否做到,實在找不到推理的證據,暫且算作無從判斷。換句話說,贏面等於零,必須使用忘憂蠱。

第二,自己把忘憂蠱給胡言聞,除非胡言是個傻子,才會聞這個東西,換了自己也不幹啊。換句話說,必須找個正當理由。

第三,有了正當理由,胡言大多也不會聞,說這個是風油精,也沒絕對必要聞啊。換句話說,必須營造不得不聞的氛圍。

第四,創造了不得不聞的氛圍,也是雙刃劍。大家喊:“比賽要聞風油精”,那代表著敵我都要聞風油精。這豈非是同歸於盡。

而南宮成苦心經營的,正是一個敵我都要聞風油精的局面,道理很簡單,苗族人的口型只告訴他,忘憂蠱的使用方法是“聞”,而他並不知道,是自己聞還是敵人聞。蠱這種高難度超神秘的玩意,外行人誰能肯定,還不如一塊聞了。

一塊聞的結果,也在南宮成的計算之中,只會對自己比較有利。胡言和自己都聞了,只能有兩個可能性。

第一, 胡言中蠱,自己沒有。那妙到巔毫,乃理想狀態。

第二, 胡言和自己都中蠱,那大家都踢不了,至少平局。

邏輯兜兜轉轉,南宮成智珠在握。他嘿嘿一笑,灑脫地又自胡言手內搶過紙包,說:“為了讓胡言兄弟安心,這些並非穿腸毒藥,我就先來聞吧!”

這下老顏驚得眼珠差點從鼻孔裏噴出來,林依琪等苗族學生撲通仰面栽倒。

臺下眾人起哄,本是受了南宮成極具殺傷力的演講煽動,到此刻,也恢覆理智。風油精與南浦未來的關系,實在相隔天涯海角,部分觀眾叫道:“風油你老木,快踢!”幾個人叫,大家跟風而上,吵吵嚷嚷,炸開了鍋:“還比不比啊,嘰嘰歪歪十幾分鐘了,再不踢罐子,老子拿罐子砸你的頭。”“誰能踢四樓那麽高,已經一場牛比一場夢了,快點,真浪費感情。”“混蛋,宿舍馬上熄燈了,老子電腦還開著,非法關機造就的損失你們負責!”“大會組織者吶?維持秩序!”

宋薇低頭坐在嘉賓席,她不敢看比賽結果呢,或者不願看比賽本身?她擔心嗎?她困惑嗎?她靜靜等待,心中波濤起伏,包裏還放著胡言給她的信,如同一面鏡子,一個幻影,一點回憶,一種寄托,也是無邊無際的焚燒,她的堅持和絕望,搖搖欲墜。

鉛球協會的方陣裏,飛出個啃了一半的蘋果,直沖宋薇的腦門而去,還有人罵罵咧咧:“倆小白臉比試,就當眾包庇,呸!”胡言腳尖一挑,足球迅疾彈起,流星趕月般和蘋果淩空相撞,掉落當地。

那足球帶著強烈回旋,觸及地面,倒轉而回,穩當當停於胡言腳下。

這絕技驚世駭俗,喧鬧的眾人剎那住口,片刻才喊道:“好!”三眼龍王戰栗道:“匪夷所思!南宮兄固然驚才絕艷,這胡言和他可謂一時瑜亮。”老顏心道:“瑜亮個屁!南宮成草包無雙,獨登草包頂,一覽群包小。居然自己也要聞藥粉,自殺成性了。待會藥勁發作,老娘腳下抹油,溜之大吉。”

足球和蘋果火星撞地球,南宮成恍若未見,他對胡言道:“胡兄弟,我先聞,你再聞,要輸也輸個清醒。”胡言望宋薇一眼,她依舊低頭不語,他不由煩躁,揮手道:“速戰速決。”南宮成暗自也看向葉子,葉子目光正與他接觸,她面上沒有表情,眼內卻掠過擔憂,和南宮成目光一碰,便假裝投往夜空。南宮成竊喜不已:“這小娘子暗戀我,可惜臉皮太薄。我魅力四射,逼得她不敢正視,倒也合乎情理。”他對臺下的濟濟人頭叫道:“天涯何處無芳草,無毒不成大丈夫!且待我們聞聞風油精,再來轟轟烈烈的年度決戰!”

臺下叫道:“再拖老子把你撕成拖把!”

另一人阻止道:“別說話,不然這廝又要發表宏論,把大家活活逼死。”

南宮成自知群怒難犯,便將紙放到鼻下,喊道:“我聞了!”葉子、林依琪、老顏齊呼:“別!”說時遲那時快,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又大大出乎南宮成的意料。

他尚未吸氣,那紙上的粉末覺察人類氣息,仿佛活過來一般,“呲啦”燃為白色的火焰,轉眼聚煙為束,高速騰空,如條細細的小蛇,鉆進南宮成的鼻子裏。

南宮成呆如木雞,林依琪面無人色,葉子憂心忡忡,老顏瞠目結舌,臺下爆出雷鳴也似的掌聲:“好內功!”

南宮成的心臟,異乎尋常地劇烈跳動,“砰砰”,“砰砰”,一下下敲擊他自己的耳膜,那令人窒息的震動又返回心臟,他清楚地能體驗血液呼啦散開,再也不縮入心房,整個人癱軟凝固在飄渺的空氣裏。

在眾人眼中,他就口歪嘴斜,絲毫不動彈,像一張破敗的年畫,隨時會被風撕落。眾人方覺不對,心驚肉跳地註視南宮成,他一副瀕臨猝死的模樣,脆弱地定格。天刀冷哼一聲:“苗族的忘憂蠱。”吳楓噫道:“誰下的蠱?”天刀皺眉道:“我不懂。”

在南宮成的眼中,色彩漫山遍野地旋轉,全世界都打上了馬賽克,他的意識與意志都慢慢模糊。他僵立著,似乎看到胡言一腳踢出了球,那球劃破夜空,不偏不倚擊中四樓的罐子。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的喝彩和掌聲。到這裏視野尚是彩色,徐徐褪卻,一切黑白,連聲音都海潮般隱落。他看到葉子沖上來扶住自己,看到她急切地叫著什麽,看到老顏的臉,像哈哈鏡一樣變形……

他暗暗苦笑:“他媽的,天妒英才,老子要紅顏薄命了……”這句話是他下次清醒前最後的邏輯和思維。他感覺人被壓縮,被漂流,拋進漫無目的的隧道,四周空蕩,卻處處擠碰。他穿過一分鐘,穿過一小時,穿過一天,一月,一年……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閉上眼睛,黑暗忽地籠罩,那冰涼的黑暗,在肌膚上水流似的搖晃。那是熟悉的,那是封塵的,那是刻骨銘心的……

他聽到了四年前的聲音,穿越四年的時空,攜帶著遏止不住的悲傷,從心底鋪陳,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而自己再沒有生命的四季……

姐姐說:你再不爭氣,連守護神也幫不了你。

我說:什麽守護神,不就幾只畜生麽。

姐姐抿嘴微笑,說:畜生也有靈魂,它們的王做著每個人的守護神,在姐姐也不知道的地方,高高的調配著眾人的喜怒哀樂,就像一群大廚。

而每晚做中考的習題,昏昏睡去,驀然驚醒,發現姐姐小心翼翼擦著我額頭的冷汗,她手指纖弱,我感覺到她的全神貫註和心無旁騖,耗費的精神力基本和她畫水粉時勢均力敵。她是彎著腰的,傾瀉的長發在臺燈柔和光澤下,泛著隱約的淺紅。沈默的我安靜而詳和,窗外有小小的蟲高聲鳴唱,夜色在窗簾的罅隙裏緩緩淌入,我聽見一朵花綻放的時候,有顆露珠滴落在草叢中。

那天,我呆呆坐在姐姐旁邊。她嘴上套著呼吸管,沖著我虛弱地微笑。她用眼神示意護士拿開了呼吸管,很吃力很吃力地說:“成成,別難過,要開心,照顧好自己,你是個堅強的孩子,姐姐很放心……”他想哭,哭不出來,呆呆看著姐姐。姐姐說:“你一定很堅強很堅強,姐姐也很放心……抱一下姐姐好嗎?”他呆呆地俯身抱住姐姐,姐姐在他耳邊說了最後幾個字:“可是,我不舍得你……”他的面孔,貼住姐姐的面孔,感覺到冰涼的濕潤。他想隨姐姐去。

我還沒有參加中考,姐姐卻再也見不到。從此,每年清明我去掃一座墓,一瓶汾酒濕了整層石的臺階。一個努力讓自己成熟的人哭得像個孩子,他想第二次的懷抱,可是探手出去只是撫摩到了冰涼。如果物理和生理學成立的話,眼淚能帶出軀幹的體溫,那麽他會重新學習函數,計算假設每秒一滴淚都均勻地分布在這裏,需要多久才可以讓這座石碑變成正常的三十七攝氏度。他違背著自己的誓言,就算被人拋棄得豬狗不如,猥瑣地生活在紅男綠女的鄙夷裏,也不能在兩界裂開口子,因為畜生也有靈魂,它們的王做著每個人的守護神,在姐姐也不知道的地方,高高的調配著眾人的喜怒哀樂,就像一群大廚。

掩埋許久的悲慟洶湧席卷,南宮成放聲大哭,哭聲堵在喉嚨,眼淚凝結眼眶,我到底在哪裏,我到底是誰,姐姐你在哪裏……

繼手提爆炸之後,手機今天又被偷,畜生一樣的人生!

只好來網吧轉轉。。。。。

“啪”,一個清脆的耳光,把南宮成打醒過來,他睜眼,人影憧憧,老顏急切地說:“不是我要打的,是林依琪說聞了解藥,打個耳光才能蘇醒。”

南宮成嘶啞著嗓子說:“扶我起來。”葉子手略一探,又不著痕跡地縮了回去。她如果扶了,只怕成為明日的話題。南宮成面目清秀,但為人莫測,忽而狷狂,忽而無恥,大膽妄為,這分明並非她喜歡的類型,她向來難動聲色,恍若冰霜,對南宮成湧上的情緒,自己亦無法捉摸。

葉子欲扶未扶,其她人顧忌不上,林依琪和老顏一邊一個,將他架起來。他拍拍腦門,宋薇俏生生站在對面,便對宋薇說:“剛才?”宋薇笑道:“你要聽一分不差的描述,還是經過藝術加工的美化?”林依琪拼命沖她打眼色,宋薇裝作沒瞧見。南宮成渾身酸軟脫力,低聲說:“你說。”

宋薇咳一聲道:“我不善言辭,這位老顏同學說吧。”老顏結巴道:“適才突然風雷大作,天……天降霹靂,南宮兄……南宮兄神仙上身,精神矍鑠……”南宮成眼皮微跳,淡淡看了她一眼,老顏汗毛一豎,不安道:“你聞了那包風油精,就中了邪一樣,成了僵屍。大家以為你又來搞鬼,拖延時間,就哄你下臺。胡言按捺不住,就踢出足球,竟然正中罐子。大家看得咋舌不已,你還僵在臺上,就知道不對。林依琪沖上臺,而你發了瘋似的,又唱又跳又哭,我和林依琪費了大力氣,才把你抓住了聞解藥……大家說,說南宮成卓爾不凡,行事詭異,不愧為南浦首席美男子……”

南宮成喃喃道:“卓爾不凡……行事詭異……”宋薇哼道:“大家說你胡攪蠻纏,沒有本事還硬要上臺,丟臉丟得天女散花。一看要輸了就裝瘋賣傻,冒充癲癇。”

南宮成喃喃道:“胡攪蠻纏,裝瘋賣傻……”他神情呆滯,林依琪怒對宋薇道:“你幹什麽刺激他?”宋薇道:“男子漢大丈夫,做得承認不得嗎?”一個是管理諸多社團的學校牛首,向來把握兵權,縱橫往來,一個是苗族少女,乍來中原。林依琪自然說不過她,急道:“那你也不能,也不能……”南宮成後退一步,脫開兩人攙扶的手,轉身就走。

大家無人說話,胡言從旁邊踏出,攔在面前,說:“我有個疑問,你告訴我。”南宮成低眉垂目,胡言說:“那兩個罐子,你一早就放了上去,是為了和我比試嗎?”南宮成握住拳頭,大笑道:“是我不自量力,是我胡攪蠻纏,是我裝瘋賣傻,求求你,放過我吧,你贏了。”他步履扶搖,卻堅定地閃過胡言,隱入夜幕。

大家看著他的背影,夜深人靜,校園裏的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大平臺曲終人散。那個猖獗、自負、狂妄、跳脫的南宮成,如一個孤獨的老人,枯萎在校園的塵埃,消失無影。

林依琪看著他人漸遠去,淚水滾落。

南浦大學的宿舍一共十四棟樓,男生八棟,女生六棟。十一點過去,各個宿舍都亮起了應急燈,走廊裏打水聲,打牌聲,聲聲入耳,屋子內鬼故事,愛情事,事事關心。今天大夥嘮嗑的主題大多集中在大平臺之戰。人們縱聲大笑,人們咀嚼不盡,窮一宿工夫,評點江湖。在十大光榮榜上,天刀,胡言,吳魁,進入三甲。十大恥辱榜上,嘉偉以半分之差,落敗於南宮成,南宮成一躍為南浦大學恥辱的翹楚,丟人的象征,失敗的極限,卑劣的菁華。

但社團運動,無形再次成為南浦洪流。

任何的大學,社團都是一樣的熱烈和發達。有過熱血高漲的年代,有過白衣飄飄的年代。在青春的季節,理想和夢都沒有破碎,時間和精力也支撐著學生奔波。一些大學,招生的數目膨脹,就開設了分校區。分校區常常在荒野邊郊,那原本綿延的傳承,一刀斷絕,古老成了嶄新,新鮮的水泥,讓人們一分一分的努力,將文化積澱成為文化祭奠。

明恩溥牧師在談到中國的歷史時說道:中國人的歷史也是大洪水前的,不僅試圖從遠古開始寫歷史,而且在這條冗長、混濁而又拖沓的歷史長河裏,既有歷朝歷代的大樹,又有數不清的枯木爛枝。只有一個完全缺乏時間觀念的民族,才會編寫和學習這樣的歷史,只有中國人的記憶,才會把這樣的歷史貯藏在寬大的肚量裏。

很多大學的歷史是在革命前的,搬到分校區的一群,便當頭斬斷了一切的東西。他們雖然沒有枯木爛枝,卻是連長河也沒有。

南浦大學是百年的盛名學府,有綿綿不絕的生命,蒼茫廣闊的視野,歷史巍峨的深厚,它流動著澎湃的輻射,陷入而無需自拔。

社團其實承載的,是人們在學府賦予的厚大磅礴中,以夢為海,以我為舟,蕩漾完一生幾乎所有的人文漂泊。

胡言、葉子、宋薇在回宿舍區的路上。宋薇假裝不經意地問葉子,說:“葉子,你肯定沒想到胡言會突然闖進來吧。”葉子點頭。宋薇笑道:“你為什麽這麽關心那個傻小子?”葉子霍然扭轉頭,低低地抗議:“我哪有。”宋薇道:“嗨,我們著名的冰美人不好意思了。我可是親眼看到你,把漫畫社排到最後一家,想讓南宮成揀個現成便宜,哈哈。最後,讓胡言揀個現成便宜……”胡言打斷道:“他絕不是個簡單人物。”宋薇道:“事實說話。”葉子道:“你們聊,我先走。”她加快腳步,匆匆離去。

只剩餘宋薇和胡言兩個人,氣氛頓時尷尬。宋薇笑道:“葉子真奇怪,昨天和男朋友分手,那個男朋友和她兩年了,一無是處,根本配不上她,偏偏是她重感情,結果反而被他甩。今天又幫個自作聰明的笨蛋。”胡言道:“我說過了,南宮成絕不是個簡單人物。”兩人沈默半晌,宋薇勉強笑道:“恭喜你,大功告成。”胡言凝目註視她道:“重組足球隊,是宋大哥的心願,宋伯父,心裏也是希望的……”宋薇變色道:“請你尊重我,你重組了,你滿意了,但請你顧及我心裏的感受!”她不再理會胡言,一跺腳就疾步甩下他,也隱在路間。胡言叫道:“明天下午三四節是選修課,幫我占個位!”黑暗裏飄來宋薇清脆的聲音:“做夢,去死。”

他回到宿舍,走廊裏幾個哥們還在捧著電話軟聲細語。分明是單穿一條褲衩,一手還在搓著脖子,嘴裏一派詩情畫意,夾雜白天上網看來的笑話,不時發出渾厚的低笑。胡言住在四樓507,經過503,看到班長恨不得跪在地上求幾位哥們參加系內班會。經過504,一宿舍的人舉著應急燈擁在窗口,沖對面的女生宿舍樓打暗號。經過505,兄弟們在搶最後一壺開水泡方便面。經過506,四人借月光在下四國大戰,一人的軍長被炸,撕破臉皮想偷回來,另一人把軍長塞在嘴裏死不松口,大家打成一團。

他推開507的門,宿舍景象讓他一驚,有人正端坐在他的鋪位等待,他心驚肉跳,但逃也逃不掉了。

南宮成坐在校門附近的葫蘆池邊,心中清凈,卻陣陣隱痛。每件事情,都置身事外,每場記憶,都似是而非,少年在臺階上白發蒼蒼,一等,就等完了手中的歲月。他等不來了,耳邊有姐姐在說:可是,我舍不得你……姐姐的影子在面前的夜裏明暗不定,她的身後隱約掩映著千千萬萬的燈,千千萬萬的窗,空氣把四個季節當弦,自顧自地緩聲彈唱。

那年秋天,院子裏的桂花落了一地,香味在泥土上哭哭啼啼,不肯散去,中秋的月像一顆懸而未滴的淚水,在夜的正中傷心。

“以前有個人,和你很像,他叫劉進。”

南宮成頭埋在雙臂間,嘿嘿笑道:“性格決定命運,選擇就是本質。我的性格和選擇,也有人像嗎?”

“這個世界,沒有誰比誰高明,只有誰比誰更有記性。讓自己活得開心一點。”

南宮成笑道:“我行事矯若游龍,唱歌有板有眼,聊天妙語如珠,英語出口成章,記性是一等一的好啊!”

“你算聰明人。接下來什麽打算?”

南宮成埋著頭道:“什麽打算?老子輸得高山流水,得遵守諾言,滾出南浦大學。”

“我叫葉南,是葉子的姐姐,也是學生會的主席。你要願意,來學生會的體育部試試……”

南宮成哈哈大笑,起立揚長而去,叫道:“滾出南浦大學,老子只能住在後山,媽媽的,從後山到教學樓還真夠遠的。學生會主席,回頭您老送我一副犁耙,我就去後山開塊自留地,了此殘生。”

葉子剛想呵斥他,卻看見他眼角亮晶晶的淚水,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南宮成,真的往山路而去。

“姐姐,他這人,怎麽這樣?”

葉南搖頭道:“他太保護自己了,可能有很多我們不了解的心事吧。葉子,你要我做的,我做了,但這個人,喜歡上就是悲劇。我不阻攔你,你自己好好想想。”

葉子擡頭看著天上星星一眨一眨,夜風吹拂,她不由癡了。

南宮成果然住在學校的後山一個洞裏,買盞油燈,生個煤爐,開塊小地,種了青菜。可惜青菜秧才插,就碰到了龍二。

龍王山鬧鬼了。

這消息長了腳一樣滿校園躥。學校鬧鬼是常見的,因為講鬼故事是大學宿舍保留節目。每所大學的版本還各有地方特色,東北鬼豪爽,上海鬼小氣,廣州鬼時尚,南浦大學的鬼不但風雅,還具備雄厚的歷史知識,深厚的文化背景,以及皮厚的表演實力。

傳出這消息的,是教研室某教師。當天龍王山下的村民,紮著頭巾,扛著鋤頭,開著拖拉機,一車廂的男女老少,烏煙瘴氣就進了校園,要見校長。校門的保安以為是話劇社排練,為了彰現欣賞水平,他們沒問一聲,就放行了,還敬個軍禮,心裏得意:“別以為灑家不懂藝術,要排張藝謀的《紅高粱》了不是?咱懂。”下次武裝暴動,流氓團夥持械來毆,保不準他們以為又要排張大師的《十面埋伏》了。

據該教師說,村民比較知書達理,與校長禮貌切磋。大概意思是,有學生搞了二胡整夜在龍王山拉,拉得淒風慘雨,天地變色,全村人輾轉難眠,連養的豬也痛哭流涕,幾天瘦了三十斤。胡大爺家裏阿黃,聽到二胡就興奮,滿屋子找人咬,咬了不撒口,胡大爺腿上全是狗牙印。六嬸家的公雞以前打鳴那個嘹亮啊,現在一叫就是《二泉映月》的調子,全村起床沒個好心情。七叔剛嫁出去女兒,借酒澆愁,每天晚上跟著二胡唱《魯冰花》,嗓門震天,把隔壁九姑的幾畝紅薯,一夜之間唱白了頭,全變成了白薯。總之請這位拉二胡的學生,大發慈悲離開村子,不然只好舉村搬遷。

校長說學校宿舍都有查夜制度,不可能有學生溜掉的。

村民大驚說,那莫非鬧鬼?這般詭異的二胡,確實也不像是人能拉出來的。四伯斬釘截鐵地說,俺早告訴你們,小伢子買醬油一年沒回家,肯定丟了魂啊,這二胡就是他在招自己的魂吶。

村民連聲說對對對,趕緊回去燒香點燭,弄幾瓶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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