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2)

關燈
油送給小伢子家。他們綁著頭巾,扛著鋤頭,開著拖拉機,一車廂的男女老少又沖出了學校。保安心想:“了不起啊,這是到哪去巡回演出吶。”

龍王山晚上有鬼拉二胡,這消息傳遍校園,眾人激動萬分,當天就一個個都沒上自習,全縮在宿舍等地獄之聲。這既帶浪漫氣息,又有古典情懷,還不用買票,符合大學生的娛樂需求。但眾人對於小伢子買醬油的說法概不同意。女生認為,是女孩和男孩苦苦相戀,因為家族的鬥爭,最後雙雙殉情,化身為二胡與弓弦,夜夜在山頂呢喃纏綿。男生認為,約莫哪位兄弟六級考試現場血管爆裂,冤死不甘,來找英語導師索命。

到了十一點,原本喧鬧的校園一片寂靜,二胡聲果真悠悠傳來,眾人才聽了幾秒,就推翻了自己的推斷。

女生認為,不管是女鬼還是男鬼,他拉二胡的最終目的一定是要摧毀這個世界。男生認為,不管血管爆裂或者心肌梗塞,他來索命的導師一定不止一個。

天刀正在打坐運氣,二胡傳來,他立刻內息錯亂,一個倒栽蔥從上鋪滾落,碰翻了舍友的泡面,引發鏖戰。嘉偉苦讀心理學期刊,二胡入耳,他突然狀如癡癲,把期刊三口並作兩口生吞了。吳魁正伏案寫情書,聽到二胡,一失手就把鋼筆插在自己大腿上。大熱天三十多攝氏度,宋薇裹著棉被瑟瑟發抖。老顏喃喃道:“就算是阿炳再世,也沒能耐直接從這個調,瞬息換到那個調啊,你這換不勝換,老娘我防不勝防……”

眾人心中湧上同一個念頭:六指琴魔,再現江湖。

只有一個女孩,坐在窗口前,流下了一滴眼淚。

南宮成放下二胡,出洞撿了樹枝葉子,塞進煤爐,濃煙滾滾,始終沒有火苗燃起。他怒道:“老子想搞壺開水喝喝都不給,別逼我放火燒山。”“砰”的巨響,煤爐莫名炸了開來,煤渣炭灰四處飛濺,南宮成一臉烏黑。洞穴不深,頓時黑煙澎湃,伸手不見五指。

南宮成抱頭鼠竄,逃到洞外,全身火苗熊熊,他伏地打幾個滾,總算滅了,悲憤欲絕,叫道:“我一天沒吃東西了,至於嗎!”黯然回到洞內,油燈忽悠忽悠跳個燈花,“撲”,熄了。他怒極反笑,操起二胡就拉。

以前拉拉二胡而已,今朝他振奮精神,突破界限,邊拉邊唱:“月亮在白棉花般的雲朵裏,穿行,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這唱得滿山人蹤滅,一校鳥飛絕。他從革命歌曲唱到RAP,從京劇唱到NEWAGE,伴奏樂器只有一把音準古怪的二胡。他張嘴唱道“花開就一次成熟我卻錯過”,洞口人影一閃,一個黑糊糊的玩意砸進來,把他手裏的二胡砸成了四胡。

南宮成驚魂不定,施展輕功躍到洞口,卻杳無人跡,嵐風清月,葉搖枝動。他叫道:“何方英雄,請不吝一見。”回聲蕩漾,無人應答。他又叫道:“暗箭傷人,不算好漢,快他媽的賠老子二胡。”一人沈沈地說:“對不起,你拉得實在難聽,我忍不住才砸的。”

南宮成眼珠一轉,笑道:“區區一把二胡,何足道哉,人生得意需相逢,天涯海角總待期,既然有緣,咱們當把酒言歡,一醉方休,請兄弟與我一聚。”

那人自一堆灌木後站直了身,撓撓頭說:“我不會喝酒……”他話音未落,南宮成動如脫兔,一縱就是七八米,揪住那人的衣領:“喝你老木,快賠老子二胡,傳家之寶,代代珍惜,卻毀在我手,你的錢包、信用卡、QQ號,統統交出來,老子不要多,一萬塊就夠了!”

那人被唬得一屁股蹲坐於地,說:“我……我沒錢,我……我連住宿費都交不起,才住在山洞的……”南宮成失望之下,松手往地上呸了口唾沫,罵道:“窮鬼,你哪個系的,老子開除你。”那人虎頭虎腦,穿衣樸素,低聲說:“我看著你搬進這個山洞的,又看著你從路邊揀的二胡,不是什麽傳家寶……”南宮成喊道:“井底之蛙!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子為了妥善保存傳家之寶,故意丟在路邊,除了我誰會去撿!這叫藝高人就膽大,身正不怕影斜!”

那人老實地說:“哦。你也是交不起住宿費,才住山洞的嗎?”他戳到南宮成的痛處,像踩了他的尾巴,南宮成跳起三尺高:“呸!八百塊住宿費,九牛一毛!我體驗生活,尋找創作靈感,才和你這個藍謀人做了鄰居!”

那人說:“我回去看書了,明天還要小測驗。”南宮成攔住他說:“你叫什麽?”那人說:“我叫龍二。”南宮成摸摸頭,若有所思地說:“這個名字很熟悉啊。你別急著走,到寒舍小坐,咱們聊聊。”龍二遲疑道:“你太兇了。”南宮成大笑,拍拍他肩膀說:“我出了名的和藹可親,人送外號救急好義小孟嘗,玉面飛龍世無雙。來來來,小測驗嘛,毛毛雨,過會我幫你在筆記上劃重點。”

龍二喜道:“真的?老師說這次不給重點,要檢查大家聽課認真不認真,我還發愁呢,幸好碰到你。”南宮成拉著他的手就朝洞裏鉆:“好說好說。”一入洞,他指著地上一堆鐵皮道:“餵,龍二,你會不會修煤爐?”龍二趴地上揣摩半晌,說:“這不是煤爐,是個廢棄的汽油桶。”南宮成罵道:“靠,山腳的馬老頭騙我,賣個汽油桶給我,難怪生不起火,還他媽的會爆炸。”

兩人生堆篝火,洞壁映得閃爍,那煙也正好驅趕蚊蟲,雖然炎夏,但身在山腰,也不覺熱。南宮成仰面躺倒,枕在雙臂,出神地說:“龍二,你住山洞多久了?”龍二添著柴火,說:“開學我就住山洞,學費還欠著。”南宮成甚為同情,他並不闊綽,比上不足,比龍二有餘。他問道:“那你怎不申請助學金?”龍二說:“申請了,快批了吧。”南宮成問:“多少?”龍二答:“六千。”南宮成一骨碌坐直,叫道:“騙子!六千!原來你是富翁派遣到我們窮人中間的臥底!”龍二淡淡地說:“要還的。”

經濟狀況困繞很多大學生。學雜費和生活費,催一家人老。一所大學,可以帶動周邊人民的經濟騰飛。無數小吃店,小超市,無照有照一律輕裝上陣,重拳出擊。從沒見過真正便利的政策,政策不是為了便利,而是為了贏利。學校在食堂安裝有線電視的時候,群情蜂擁,好比山村接進了自來水。後人一句點破天機,這不就是小山村麽,就差沒讓大夥開墾梯田了。

龍二悠悠地說:“我剛到學校,很新奇,有假山流水,有草坪花圃,教學樓幢幢相連,我老是迷路。宿舍樓也高,我知道自己沒有錢住,就進去轉,很開心,有同學問我住幾號,我答不上來,從此就再也不去宿舍了。”南宮成忽然心煩意躁,他的內心有廝殺的沖動,硬壓得牢牢,說:“你怎不參加活動,說不定有些收入。”龍二憨憨地笑:“我會的不多,沒活動能參加。”南宮成說:“會的不多,那也會點什麽吧。”

龍二沈默,等篝火微弱,不添即滅之際,說:“我以前踢足球。”

南宮成感慨萬千,叫道:“足球足球,你看你把絕代雙驕都踢到山洞裏來了。”

龍二倘佯往事,小聲說:“我和以前的搭檔,踢球隊的雙前鋒。他很厲害,很有天才,我不如他。大概三年多前,我的搭檔不知道為什麽,天天失魂落魄,結果在馬路上被車撞了,據說腰部重傷,他就不知所蹤。失去了他,我和新搭檔配合糟糕,恰好媽媽反對我踢球,我就努力學習,考大學。”

南宮成從篝火裏扒出一個紅薯,喜不自禁,隨口問道:“你哪個足球隊的?”

龍二說:“我國少隊。”南宮成說:“鍋勺隊?名字很浪漫啊。”龍二說:“國家少年隊。”南宮成笑道:“鍋加勺隊?正好一套嘛……”他突然醒悟,叫道:“國家少年隊?”龍二見他反應劇烈,嚇得縮到洞角,顫聲道:“國家少年隊犯法嗎?”

南宮成丟開紅薯,嘿嘿淫笑:“國家少年隊,國家少年隊,聽說天才雲集,看來你也是個前國寶哦,老子得充分利用利用……我要將他好好包裝,挑戰胡言,成為南浦第一高手,老子垂簾聽政,幕後操縱,財源滾滾,美女紛紛……”他越想越得意,又拾起紅薯,吹掉灰遞給龍二,道:“吃吃吃。”龍二高興地接過,說:“你長得像我一個朋友。”南宮成傲然:“你看過無間道麽?”龍二點頭,南宮成嘆息道:“融合了梁朝偉的憂郁,和劉德華的俊朗,帶給我最大的煩惱就是,人人都和我套近乎。”

龍二說:“我不踢球了。”南宮成驚道:“你嚇唬我,你誹謗我,你要挾我,你摧毀我!”他的美夢即將破碎,自然不甘心,何況仇深似海,眼看報覆有望,哪能容許退縮。龍二剝去紅薯皮,哼哼唧唧地說:“我一踢球,就換了個人一樣的,害怕。”南宮成來回踱步,循循善誘:“踢吧,學費會有的,宿舍會有的,換了個人好啊,你現在土得掉渣,需要時尚的熏陶,時代的養分啊!”

龍二吃得開心,說:“換了個人的意思,是我自己也無法控制自己,媽媽說不好。”南宮成叫道:“媽媽說不好,你不理會她,我說好就好!”龍二說:“媽媽是我唯一的親人。”

南宮成怔住,親人,我曾經有過最愛的親人,她走得很早,小小的孩子,連希望也淹沒在夢裏,痛楚扼住喉嚨,哭也哭不出聲。他一時無話,撥弄著將熄的篝火,火星一閃一滅,微弱的亮,轉瞬消逝,如果是場生命,就劃過不留痕跡。

龍二疑惑地瞅瞅他,含糊不清地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洞外樹影迷離,一片葉子翻飛在月亮中間,世界憔悴不堪。南宮成心中忽然記憶洶湧,每口呼吸都壓迫胸腔,最遙遠踏著眼淚而來,變得最緊密。南宮成竭力想把一切勸慰進心臟,而故事纏繞難休,他嘶聲說:“南宮成,你是南宮成……”

南宮成嗎?易守難攻的難攻,攻城拔寨的攻城。難以攻到的過去,永遠攻不到的城堡。

他扶著洞壁,走近洞口,愈走愈慢,人緩緩倒下,身體不停抽搐。他想叫:“忘憂蠱不是一次性消費品嗎,難道老子屬於VIP客戶,怎麽又發作了?”但喊聲扁平,卡在聲帶,一下崩碎,紛亂游離。他想去抓住姐姐的手,面前是夜,穿不過四年的回憶,倒不轉一世的失落,矮矮的守望,長長的絕望。

在校園的孤獨的角落,一個人彈起吉他,唱著,唱著。

“屍骨無存的人身在何方,

搭臺看戲的人你來我往。

墓邊的青草迷迷茫茫,

是誰的竹笛悠悠揚揚。

雕零的花有露水的清香,

白雲深處一回頭,

山路宛轉,

有人葉落歸根,

有人客死他鄉。”

第二天的南浦,應該眾說紛紜鬼之二胡,大家卻全被另一件大事吸引,人人面上抑制不了的期待和激奮,奔走相告:“胡言單挑社團管理委員會,下午三四節課,大禮堂。”“單挑?我喜歡。大夥不是說會長宋薇和胡言一對情侶嗎?”“那才叫家鬥值萬金啊,情侶的對抗,直接決定了家庭地位。”“不管了,曠課也要看。”

當天創造了一項記錄,被曠課的老師可以拼支加強連,而容納一千人的大禮堂,密密麻麻,站了四五千號人。其實,不過普通的活動審批會,但牽扯到的,是一個傳說的覆興,決定到的,是一種信仰的重建。

校方對該次的活動審批,極為慎重,派遣的審批團成員,包括社團管理委員會的核心,主要社團的首腦,學生會的主席團,以及文化部長陳經。這樣的陣容,基本囊括校園活動的主要組織者和參與者,具備一劍定江山的實力。

胡言要求組織足球隊。

兩年前,南浦足球隊是全國大學聯賽的冠軍。奪目的光環,至高的榮耀,卻在一次劇烈的風波下,化為烏有,並且帶來難以磨滅的恥辱和悲劇。

超級杯賽,聯賽冠軍南浦足球隊和亞軍東浦足球隊,展開龍爭虎鬥。足球場內兩所大學四萬名學生各自為營,搖旗吶喊,聲勢浩大,激情撼天。南浦皇牌球員宋輝,和東浦皇牌球員喬庚,兩人的精妙球藝,讓人嘆為觀止。補時階段,雙方打成一比一平,裁判判罰宋輝禁區內拉人,東浦獲得點球。宋輝不服,認為東浦球員假摔,雙方球員鬥毆。接著替補球員沖入場內,一片混亂,全場觀眾從互相辱罵發展為扔飲料罐,接著觀眾加入戰團,裁判重傷。

那場比賽,受傷的學生達到百位數。喬庚被宋輝擊中頭部,送往醫院搶救,診斷為重度腦震蕩。宋輝判決入獄兩年,緩期六個月。

兩家大學的足球隊被勒令解散。

時過兩年,胡言要求重組足球隊。每個南浦人的心,莫不難辨滋味。南浦著名的三個傳說,龍王山上的劍,搏擊大會的錢,足球聯賽往事如煙。往事,屬於封塵。如煙,揮手即散。

再回傳說,需要英雄。在這個時代,早已沒有英雄。競爭基本集中在愛情方面,結局大多屬於大狗熊打敗了小狗熊。

英雄不可以孤獨。當他揚眉劍出鞘,迎面對大噩,是一呼百應,人們振臂而圍,一旗立萬心,掉轉歷史的進程。如今的校園裏,沒有集合,匯聚人群的地方,要麽超市打工招聘,要麽考前重點輔導,要麽二手市場擺攤,要麽中午黃昏開飯。

胡言上交了重組足球隊的申請,但四五千人轟然擁來,是為了看情侶檔大戰。他是不是英雄,上帝才知曉。或者所有的靈魂,有依稀的熾熱,只缺乏了燃料。

中文系的大三宿舍,古公因惺忪著眼睛起床,一腳下來沒踩到拖鞋,蹬在昨晚喝空的二鍋頭空瓶上,摔進桌子底下去了。他手撐地上三厘米厚的瓜子殼,喊道:“葫蘆,你沒打掃衛生啊?”上鋪有人半睡半醒地回答:“今天禮拜四,不檢查,老子腦殼壞了才打掃。”古公因呸道:“懶惰!你的懶惰,導致我們舍風敗壞,連續兩年沒拿到流動小紅旗。”上鋪的兄弟叫道:“我懶惰,你是勞模!昨天我找不到毛巾,用了你的洗臉,結果好比一張鋒利的鐵皮,把我的胡子都刮掉了。”

古公因不滿地說:“葫蘆,不是我說你,批評和自我批評要同時進行,你應該檢討一下自己。昨天是誰喝醉了亂扔內褲,砸在路人頭上,造成無辜傷亡?是誰不清洗運動鞋,結果成了蟑螂巢穴,每次上體育課都殺生無數?是誰吃飯不洗碗,以前一碗能打六兩飯,現在二兩就裝不下?”

葫蘆含糊地說:“美麗的青春,活潑的學生,讓我放縱吧,讓我狂野吧。”

古公因爬出桌子,突然見了鬼一樣大叫:“奇跡!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有奇跡!”葫蘆被嚇得坐直:“怎麽了怎麽了?誰在自習?難道白天宿舍供電了?”古公因沈重地說:“更可怕,才下午四點,老三和老四居然不在睡覺,他們去哪了?”

他們去了大禮堂。

老三站在禮堂最後一排,對老四嘀咕:“我好像穿了你的襪子。”老四道:“怎講?”老三道:“我的襪子腳後跟有個洞,但今天是腳尖鉆出來了,而且腳掌部位有許多倒刺。”老四恍然大悟:“我昨天用襪子擦鞋了。”

眾人忽爆出掌聲,老三老四焦急地伸長脖子,身前一人高大威猛,直接遮擋視線。老三怒道:“前面的,站矮一點,大學生也要有社會公德心!”那人回頭一瞥,漠然就略略蹲下。老三得寸進尺:“只蹲一寸無濟於事,再矮半尺海闊天空……”老四附在老三耳邊道:“莫天行!拳擊協會的第一高手!別惹他,咱們中文系以筆為刀,和這大老粗沒有共同語言。”老三一驚,道:“兄弟所言極是,我差點有失斯文。”

這時,評審團魚貫入場,坐於第一排。進來一個,眾人就嘩一次:“哇,葉南,漂亮漂亮,英語當過六級,娶妻當娶葉南!”“這人獐頭鼠目,必定是文化部害蟲之首,陳經?”“不錯,正是四大惡人之中,最為膾炙人口的惡貫滿盈,陳經!”“其他三大惡人是?”“墨索裏尼,希特勒,安祿山。”“我與閣下同班多年,今日方知,閣下歷史知識錯綜覆雜,撲朔迷離,叫人好生佩服。”“好說好說,這一位肌肉虬結,滿面橫肉,是……”“籃球協會會長,吳魁!”

眾人的掌聲、嘩聲、議論聲裏,評審團成員次序入座。主持照例是葉子,她今天穿一件藍白的連衣裙,上了臺寂靜地一站,整場的喧囂如潮速退,她那麽潔凈,空靈,似乎有冷薄而透明的布幔,隔與她和眾人之間,一個大禮堂都悠然神往了。

她的聲音,清麗,卻毫無表情。

“申請遞交人,胡言,法學院一年級學生。申請活動,組織南浦大學足球隊。評審團成員,學生會主席,葉南。團工委文化部長,陳經。社團管理委員會會長,宋薇。學生活動指導中心主任,許秋。全國大學籃球聯賽季軍,南浦籃球隊隊長吳魁,四屆上流社團晨曦雜志社社長王亭……”看著手中文件的葉子,頓一頓,臉色微微古怪,隨即恢覆正常,續道:“還有一位,十四屆上流社團吉他協會會長,劉進。”

說到葉南,眾人高喊“萬歲!”說到陳經,眾人大叫“敬禮!”“帥!”“齷齪!”“南無阿彌陀佛!”說到宋薇,眾人齊呼“愛我!”說到許秋,眾人翻書的翻書,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吃肉串的吃肉串,背單詞的背單詞。說到吳魁,眾人稀稀拉拉鼓掌。說到王亭,眾人吹口哨跺腳。說到劉進,眾人一副沒聽清的狀態,個個張大嘴巴,傻傻地固定不動,時間凝固。

南浦三個傳說,龍王山上的劍,搏擊大會的錢,足球聯賽往事如煙。這段話後還有一句。

南浦一個神話,劉進的吉他。

葉南眼中憂傷閃過,不由自主地看看身邊空著的座位,心裏一痛。葉子若無其事,葉南的舉動看在眼內,也發現她身邊位子空蕩無人,便說:“這是校教務處擬訂的名單,劉進同學未出席,作棄權論。”臺下籲口氣,聽到這個名字的壓力釋散,奇怪的是,更多有濃厚的失望。

中文系至尊級別的骯臟宿舍之老三,又嘀咕道:“沒聽過劉進的吉他,只見過他喝醉了發瘋。有次我深夜回校,路經農家村田,見一人醉倒躺在地裏。我還以為是個耕田勞累至死的農夫,一條狗沖過去咬他的鞋子,就見他和野狗一場貼身肉搏,好個無情廝殺,天昏地暗,人狗難辨。野狗使一招直搗黃龍,他出一招立劈華山。野狗久戰不下,便欲使用九陰白骨咬,你猜怎麽著?”旁邊一群人全部轉過頭來,問道:“怎麽著?”老三嘿嘿一笑:“從旁邊跑來一個美女,她身體嬌弱,月下看去,容貌沈魚落雁,我一看就想去呵護她,愛惜她,蹂躪她,但這麽個佳人,居然奮不顧身把那條野狗趕走了!你再猜,她是誰?”眾人異口同聲道:“是誰?”老三捶胸頓足道:“人稱江湖小公主,武林美人魚,南浦雙璧之一,葉南!”

眾人跟著惋惜,老三痛不欲生道:“既然她是葉南,那個醉鬼自然就是劉進了,唉,暴殄天物!”一只巨手探來,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提得兩腳離地,眾人望去,原來是莫天行,便各自轉回頭,哪敢發言。莫天行一字一字說道:“別侮辱劉進。”老三顫抖道:“好好好……”莫天行放他下來,收回銳利的目光和鋼勁的巨手。老三腿軟難穩,被老四扶住,老四低低地說:“老三,你背後說劉進的壞話,勇氣之壯烈,膽色之雄渾,南浦無人能及。”

葉子對臺下傾心、仰慕的眼神視若無睹,平靜地說:“評審的順序,申請人胡言說明活動要旨,再由評審團商議合理性,投票決定通過與否。”

眾人轟然喧嘩:“這麽簡單?不辯論,不打架,我們來看什麽?現在商品社會,市場經濟,好歹來點激情戲!”“反對,要求安排比武招親,二女爭夫,賣身葬父等通俗情節!”

那個柔軟婉轉,卻暗有威嚴的聲音,自首排傳出,壓下諸般非議:“對不起各位,本次評審會,是社團管理內部處理,本就沒有讓大家參加。如果不滿,請從禮堂大門依次退場。”眾人對宋薇又愛又怕,立即閉嘴,何況看的就是宋薇和胡言的“情侶”內訌,此際女主角發威,自然滿足,便安心等候下文。

葉子道:“請活動申請人,胡言,敘述活動申請要旨。”

胡言黑T恤,黑牛仔,長長的頭發遮蓋額頭眉眼,慢慢走上了臺,如一個黑色的夜。

他不待眾人安靜,便說:“我是胡言,要組織足球隊,參加全國大學生足球聯賽,奪取冠軍,拿回南浦最高的榮譽。完畢。”

眾人原是熱情高漲,滿懷希冀刀光劍影,沒有料到他只有這麽短的一句,就結束了,一個個楞在當場。葉子站在一旁,也沒準備接話。而嚴陣以待的評審團,好比儲蓄精力,打算見招拆招,那股積攢的擔心、信心、疑心、狠心,全部落了一個空,啞口無言。

林依琪翻了翻英語書,心煩意亂,隨手一丟。她跑到護士間,要了瓶開水,沖杯茉莉花茶,又怕水燙,就小心翼翼地吹涼。水一涼,她又覺得不能喝了,便倒在門外洗手池,又沖了一杯。

她來回折騰,自己也覺得可笑,嘆口氣坐了下來,看著旁邊病床上的男孩,怔怔出神。病房墻壁雪白,被單雪白,床邊坐著個苗族打扮的女孩,她眉宇玲瓏,秀麗地仿佛一灣映月的泉,透徹地仿佛一枝霜後的梅,艷雅地仿佛一首簾後的詩。

她如果抿嘴,就是淺淺的嗔,有夢在天際跟著笑,迎著雲散。她如果皺眉,就是淡淡的憂,有歌隨微風打著旋,伏著地吹。

她雪白的臉,在雪白的病房裏,被窗口傾瀉的陽光,憐惜地灑滿。

南宮成額頭冷汗涔涔,緊閉雙眼,喃喃地說:“你們走開,我帶姐姐去……你們走開,走開……”

——大家都退開,貼著醫院走廊的墻壁,讓出一條道路,我就抱著姐姐的屍體,從這些人的面前走過。我不哭,可是眼淚一滴滴滾落。

——姐姐,我們去那河邊,我小小的,你也小小的,摘蘆葦的葉子,卷成笛子,你能吹好聽的調子,我只能吹長短不一的嘶嘶聲,你教了我好久,我還是不會。你再教我,好不好?我學不會,你就別離開我……就算我學會了,你也別離開我……

——姐姐,你在我的懷裏,你說,你舍不得我……你還在我的懷裏,我抱著你,可就是看不見你,我看著你,就是抱不住你,那麽,我怎麽做,才能留住你……

——山是青的,水是碧的,人沒有老去就看不見了。

南宮成無聲地哭,眼淚大滴大滴從眼角滑落,濕了被單,濕了記憶和夢。林依琪趕忙握緊他的手,慌亂而溫柔地說:“你怎麽了,你怎麽了,別難過啊,你,你別哭啊……”

一個黑影,呼嘯而來,路邊的建築和人群撕裂,天空和雲彩一瞬間成了直線,世界驀地沒有聲響。我寂寞地飄起來,看見身下的那個熟悉的身子,那個孤獨的孩子,他臉上混著血和微笑。他飛起來了,我飄起來了,他是不是我呢?他很像我呢,我在上空盤旋,他落在地面。姐姐,我是他嗎?姐姐,我應該是我,還是他?

南宮成猛地挺直上身,瞪大眼睛,重重喘氣,林依琪還握住他手,驚喜地說:“你醒了?”

南宮成呆了一會,心裏隱痛如絞,他突然叫道:“這裏哪兒啊?我南宮大帝的府邸,金碧輝煌,酒池肉林,怎地一窮二白,連臺DVD都沒有?”林依琪忽臉上一紅,松開手,說:“你暈過去快一天了,這是校醫院。”

南宮成一把抓回她的手,笑道:“這裏的護士名不虛傳,頗能鉆研病人心態,還搞制服誘惑,穿民族服裝,值得大力推廣。”林依琪失望地說:“你忘記林依琪了嗎?”南宮成嬉笑道:“依琪妹妹,我每一分鐘都惦記著你,恨蒼天無情,到現在才讓我見你。”他心下道:“我暈了一天?靠,還不是你的忘憂蠱功比天高,這筆賬要你以身相報。”

林依琪心裏甜蜜,高興地說:“我在醫院等了好幾天,終於等到你了。”

南宮成困惑道:“你在醫院等我?老子生就短命相麽?下次你不會到殯儀館等我吧。”林依琪急道:“不是不是,我就要你身體健康,再也別來醫院了。”南宮成摸摸下巴:“苗族人還會未蔔先知,算到老子這幾日必遭病難,叫人刮目相看。”林依琪欲言又止,遲疑一下,終岔開話題,說:“你住在山洞,吃得好嗎?我想送東西過去的,但找了幾次,沒有找到。”

南宮成叫道:“你再送忘憂蠱來,老子和你拼了。”林依琪眼眶一紅,小聲辯解:“不是的不是的,我買了糕點,餅幹,可是,那山好大,我找不到你……”南宮成叫道:“都是幹糧,被你找到,我也活活渴死,死得尊嚴都沒有。”林依琪眼淚忍不住掉下來,搖頭低聲說:“有飲料啊,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可樂和礦泉水都買了……”

南宮成望見她低頭,清秀的劉海,一抹雪白的鼻梁,眼淚打在手腕晶瑩的銀飾,心裏一痛:“我無法愛,你又何必。”林依琪感到他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有個空洞迷惘的聲音:“依琪,你對我好,不如對自己好,我很謝謝你,你是個美麗善良的女孩子,和我不一樣,你有未來……”她迷惑地擡頭,看到一雙深邃而埋葬一切的眼睛,登時心中也滿是傷痛,她喃喃地說:“和我不一樣……”

門“砰”地撞開,老顏和三眼龍王火燒屁股也似地沖進,叫道:“爆炸新聞!革命消息!宮廷秘史!”南宮成翻身下床,大笑道:“媽的,你們兩個有一腿,真是我欲乘風而去,又恐瓊樓玉宇,一對狗男女!”

老顏臉厚如磚,皮實勝鐵,笑道:“南宮兄抱病談情,震古爍今,關公刮骨療傷,夏侯拔箭啖睛,不過如此。”三眼龍王長江後浪推前浪,也是笑道:“南宮兄仙風道骨,不知人間變遷,胡言提出重組足球隊,已經在大禮堂召開審批會,等待您老去支持大局吶!”

南宮成剛想推辭,忽想到手中多了龍二這張王牌,精神大振,叫道:“世界少了我不能轉動,這審批會還得我來撥亂反正,指點迷津啊!”他問林依琪道:“龍二送我來醫院的吧,他去哪了?就是那個穿得破爛,卻一身正氣,錚錚鐵骨的好漢!”

林依琪回想道:“龍二……送你來的同學,他說在1區202自習,有事去那找他……”南宮成不待她說完,對老顏等叫道:“你們速去大禮堂,我去找龍二!”老顏和三眼龍王對望一眼,應了聲好,匆匆離開。這兩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步履飛快,並肩而行,從背後乍瞧,好象一輛軍用摩托車。

南宮成對林依琪道:“走,我們一起去。”林依琪忽然一黯,強笑道:“你去吧,我想回宿舍休息一會。”她臉上掩不住疲倦,照顧了南宮成一天,自然心力交瘁。南宮成看著她站在窗口邊的一片黃昏裏,楚楚動人,面頰尚遺淚痕,又是溫暖又是難過,他俯身在她面上輕輕一吻。

他俯身在她面上輕輕一吻。他心中再也不能快樂,再也不能撫慰,但輕輕吻了,他吻到冰涼的淚痕,吻到滾燙的面頰,吻到永遠無法觸摸的一秒鐘。

林依琪渾身顫抖,也沒逃避,那一秒鐘,從遙遠的空間而來,從洶湧的思念而來,淚痕被滾燙的嘴唇吻上,面頰被冰冷的寂寞吻上。她從桌上遞給南宮成一個豌豆糕,說:“一天沒吃東西,墊墊肚子,看完審批會,記得吃晚飯,別太勞累。”南宮成接過,大笑出門去。

夕陽被樹葉切碎,紛紛揚揚地飄零,路上的人都隱在淺黃色裏。南宮成吃著豌豆糕,甜的,軟的,松的,滑的,入口就化的,他眼淚突然流個不停:這就是所謂的,幸福的味道嗎?可是,我為什麽要流淚……

一個同樣苗族打扮的女孩,從床下拖出一個袋子,裝著各式糕點,各種飲料,她笑對林依琪說:“依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