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暮費力地挪動手掌，抓住了程煜森摁壓在床邊的手。

她想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看一輩子。

因為是在重癥監護室，程雪暮又是剛剛轉好一點，醫生不同意探視太久，除了程煜森進來過之後，其他人都沒有見到程雪暮的影子。

葉雅美和楊昕幾乎吃住都在醫院，好在住院部VI級別的空病房很多，梁容祺就安排她們兩人住在了一間。錢百順幾個兄弟都被他安排回了H市，他自己住在了楊昕她們病房隔壁，說是方便照顧。

沈遇和邵曉玲看著錢百順那間病房例外又是傭人又是保鏢的，暗地裏吐槽都吐不完。

收到消息的陳越從國外趕了回來，到醫院時情緒分外激動，然而程雪暮的情況似乎有些反覆，不宜探視。陳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當場就哭了出來。

阿諾和沈遇都特別心疼他，忙過去安慰他，不斷給他遞紙巾。

楊昕不明白情況，忙看向葉雅美。

葉雅美娓娓道來，“這是雪暮的養父母的兒子，叫做陳越。自幼跟雪暮特別親。”

“原來是這樣。”楊昕點了點頭，“我還以為那個陳家沒一個好東西。”

“我姐姐……”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的陳越看向沈遇，“是劉櫟冉幹的是嗎？！她人在哪？！我要為我姐姐把這一刀還回去！”

沈遇氣得拍了陳越的頭一下，“我看你是要氣死你姐姐！劉櫟冉現在已經因為故意傷人罪而被拘捕了，你姐夫會處理的，你現在要是捅她，那不是以後就要陪她坐牢了？你姐姐剛好都要被你氣得重新躺回病床上去！”

他們正說話之際，程煜森忽然出現。

“姐夫……”陳越擦了擦眼睛，低著頭喊了聲。

程煜森“嗯”了一聲，“我不會讓雪暮有事的，別擔心。”

眾人都註意到程煜森愈發高凸的顴骨，他的擔憂和操勞是人人有目共睹的。

可就算這樣，楊昕也還是不願意讓程雪暮跟他在一起。

為此，楊昕又特意去找了錢百順一趟，強調了這個計劃。

而程煜森從始至終就沒有理會過其他人的行動，他幾乎寸步不離ICU，就連去附近酒店洗澡換衣服這種事都是阿諾再三相勸，才終於說動他。

為了照顧程煜森，管家幾乎把家都搬到隔壁酒店來了，然而程煜森每天都食欲不振，大家都只能看著他日漸消瘦。

在ICU裏的程雪暮除了要忍受各種儀器對她的摧殘之外，其他時間過得還是挺開心的。

那個叫做湘齡的老太太每天都會來陪老先生，老太太過來基本上就是說說話，唱唱歌，每次都帶來一首不同的老歌。她唱歌的時候，程雪暮總覺得有陽光照進ICU裏，讓人感覺又溫暖又陽光，更加眷戀生的美好。

然而，某一個清晨，叫做張衛軍的老先生還是去了。

醫生和護士們拼盡全力想要將老人飄走的靈魂重新安放回身體裏，但是終究沒有把他留下。

他們拔除老人身上所有的儀器時，程雪暮聽見抽泣聲，不知道是誰沒有忍住發出的。

程雪暮也哭了，哭生命的離世，哭死神的殘忍，哭離別的痛楚，哭活下來的親人的心痛。

不單是程雪暮，重癥監護室裏認識張衛軍老夫婦的所有醫護人員都在想要怎麽面對那位叫做湘齡的老太太。

她是積極正面的典型，是這生死一線上難得的堅強角色，可命運卻沒有因為她的堅強而善待她，最終還是將她全力守護的老伴從她身邊帶走。

試想一下湘齡老太太接下去的人生，程雪暮就感覺淚如泉湧。

至此之後，每次回家，見到的都是老伴留下的東西。他的衣服，他的鞋子，他睡過的枕頭，他喝過的杯子。

明明家裏的每一個角落都還有他的影子，可是他卻再也回不來了。

相比起醫護人員，程雪暮的心情還沒有那麽沈重，起碼她沒有機會再見到老太太，不用絞盡腦汁地想用什麽話安慰她。

可出乎程雪暮意料的是，湘齡老太太竟然特意來探望了她，以及張衛軍老先生曾住過的那張病床另一邊的那位病友。

“我先生生前曾說過，如果他有一天走了，一定要我來看看你們。他說他走了是因為嫌棄我聒噪，不是因為不留戀這個世界。還請你們不要因為他的離開，而放棄對這個世界的希望。你們都能堅持下去，堅持就是勝利。”說這些話時，老太太臉上一直掛著笑容。

程雪暮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如此單薄，單薄到她無法領悟到老先生和老太太的心境。

但她想，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對老夫婦。

叫做張衛軍的老先生臨死前還在替別人著想，他自己雖然離開了這個世界，卻把溫度留給了在世的人們。

叫做湘齡的老太太面對親人的死亡從容不迫，有著超乎常人的豁達心胸，有著承受孤獨、寂寞和悲痛的頑強心靈。

他們在生命彌留之際還攜手為人間留下了一段美麗的愛情。

所以，程雪暮再次見到程煜森時，請求他務必要找人間接關心關心湘齡老太太，讓她度過一個平安的晚年。

程煜森現在對程雪暮有求必應，仿佛如果她現在要的是火星，他也會罔顧一切地去跟國際天文臺鬥爭，讓他們把火星改成她所有。

“我不要火星，我要火星幹嘛……”程雪暮哭笑不得。

她現在已經不需要靠呼吸機呼吸了，醫生說，等情況再穩定一些，就可以轉為普通病房。

程煜森沒有提及重癥監護室外那麽多雙擔憂的眼光，他跟程雪暮說得最多的就是小王子和小公主的事。

“昨天怎麽都不肯睡覺，非說自己是哈利波特——你說，是不是我太早把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帶到他們面前了？”程煜森看著程雪暮問。

程雪暮微微笑，“你別忘了，他們可是我的寶寶，我的寶寶怎麽會缺乏想象力呢？就算你不跟他講哈利波特，他也會想象出一個完整的魔法世界。等我好起來了，我一定要問問寶寶都想到了些什麽，然後把這些都畫下來。”

說到這裏，程雪暮愉快地打了個響指，“我以後改行當兒童服裝設計師好了，我要讓我兒子女兒都成為最潮的童星！”

“哦，這樣一來，以後我們家就爸爸忙，媽媽忙，兒子忙，女兒忙，一家四口一年也見不上幾面了。”程煜森故意拉長了臉，“我看你就住在這裏算了，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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