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我再也不敢了。”一個身穿布衣的丫鬟猛地跪在地上，死命地磕頭，身形微微顫抖，滿臉惶恐不安。而大廳中坐著的虎背熊腰的男人則一臉怒意，他的手心中還把玩著一個碎掉的瓷片。

“還不認錯，死丫鬟，難道你不知道老爺有多喜歡那個花瓶嗎！”一旁站著的尖牙利嘴的女子似乎嫌場面還不夠亂，適時地又添了一句，讓整個氣氛更加緊張了起來。

中年男子放下碎瓷片，緩緩挪步到大廳中央，聲音低沈：“小木，你是故意的？”

穿著布衣跪在地上的小木眼神猛地一收縮，只覺得她快要被那中年男子身上散發的氣勢給逼到絕路，趕緊又磕了幾個頭：“奴婢不敢！縱然給奴婢天大的膽子，奴婢也不敢打壞老爺的花瓶啊！”

“那就是說，你是無意的？”雖然話中說著無意，但中年男人卻沒有半分諒解的意思，他聲音渾厚，縱然面樣冷靜，也讓小木忍不住升起幾抹寒意。

“來人！家規處置！”中年男人大呵一聲，隨即轉身，毫不留情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瘦弱的小木。這使得小木心裏一寒，該來的終究躲不過嗎？

小木害怕之餘，眼光掠過那個尖牙利嘴的女子，見到她手指上翹著，並扭了扭腰，靠近那個身為一家之長的中年男子，她的嘴角眼角盡是笑。

自己果然猜的沒錯，這是一場陰謀。雖然小木早就知道，可她已經無力阻止。她昂頭向門外看去，晴朗的天，溫和的風，宜人的樹，只是不見那個白衣飄飄的，眼神深邃的，嘴角愛掛著一抹淺笑的人。小木是無助的，雖然不是第一次無助，但卻是自己有生以來最無助的一次。

小木從那女子如此猖狂的大動作中猜到了，那個溫煦的，這個世界唯一對自己好的男子恐怕早已經被遠遠的支開，或許已經在繁華的京都娶了她人做妻。

小木的視線已經被淚水暈開，依稀可以聽到那尖牙利嘴的女子的叫囂：“這下子抓到你的把柄了吧，我早就說你手腳不幹凈老爺還不相信我，這下子沒什麽好說的了吧。指不定是偷哪個東西的時候弄壞的花瓶呢！”

小木狠狠地擦了一下眼淚，向中年男子的方向看去，只見中年男子緊緊盯著花瓶碎片一言不發，對於尖牙利嘴的女子的叫囂也全然不顧。

“啊！”一個皮鞭狠命地抽打在小木的背上，小木再次擡眼看向中年男子，但他還是無動於衷。

“讓你偷東西！”尖牙利嘴的女子仍在進行著理所應當的汙蔑，小木緊咬著下唇，咽下了委屈的淚水。那淚順著喉嚨流入她的咽喉，讓她的嗓子有些被扯痛的感覺。

小木的嗚咽聲漸漸被她自己吞進了肚子裏，只化作一句：“爹。”

中年男子好似還沒有太過無情，他的身子明顯震了一下，手中的碎瓷片滑落在地，又一次四分五裂。

小木覺得自己的臉都丟盡了，在尖牙利嘴的女子的叫囂聲中，在背部火辣辣的痛覺之中，她一遍遍的喊著：“爹！”

“你也不看看你是哪裏來的野種，亂喊個什麽玩意兒，老爺從來就沒認過你這樣的女兒！”

一旁抽打自己的女人，口中的話一句比一句惡毒，小木默默地咬著牙，忍著痛，用全身的力氣嗚咽著：“爹，我不是故意打碎你的花瓶的，你相信我啊！爹！”

“但花瓶終究是碎了！”中年男子的聲音瞬間低沈了下來，一字一句都透露著陰狠可怕。

小木的身子狠狠一顫，嘴唇發抖，她知道，這個花瓶不是什麽具有紀念意義的東西，是不過是二百兩銀子就能買到的一件古玩罷了。

可是她不明白，同樣是這個中年男人的女兒，她和她妹妹的差距怎麽就這麽大。

僅僅是因為她娘是丫鬟麽？

僅僅是因為她娘死了麽！

而面前這個尖牙利嘴的女人，為了她的女兒，為了同樣是一個爹所生的小木的妹妹。

這個尖牙利嘴的女人把傾心於小木的楚家公子楚淩風騙到京都下了迷藥，把小木的妹妹送到楚淩風的房中。

這一切，她都耳聞目睹。

可是無力改變。

小木在家中不得寵，無人保護，再加上別人看來淒慘的身世，令外面有許多風言風語。

小木還記得那日，她與楚淩風一起去郊外騎馬最終到了一個懸崖邊，風淒厲厲地吹著。

楚淩風問小木：“小木，外面的人口中所說的，你的身世是假的，對不對？你娘不會那樣的對不對？”

小木當時擡眼看著楚淩風深邃的眸子，胸中只覺得一陣煩悶，好像一巴掌很快就可以打到楚淩風的臉上。小木就是這樣的女子，對外人可以隱忍，可以服侍，可以委曲求全，但是唯有楚淩風不行。因為他寵她，她愛他，所以他應該理解包容她的一切，任何人都可以提起她的傷疤，任何人都能夠欺負她，只有他不能。

小木後來與楚淩風生了很多天的氣，直到有一次小木出門為受了風寒的妹妹買藥。小木一向做的是丫鬟的活。

當時的小木一手拿著幾包草藥和糕點，一手提著長而重的布匹。就這樣，她撞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懷抱中有淡淡的草香令人迷醉。

小木擡頭便對上楚淩風的正臉，他的眼神深邃且深情的望著小木，嘴唇輕啟只說了一句話卻讓小木的世界瞬間崩塌，委屈的眼淚噴湧而出。

“小木，無論怎麽樣，你都是我的，你還要躲我到何時？”

在那一瞬間，小木承認自己第一次失去了理智，自己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存在是有價值的，第一次認識到自己在別人世界中的重要性，第一次覺得有個人可以讓自己依賴一生。

然而好景不長。

小木與楚淩風在一起的時間本就不多，但是，漸漸地，在那寥寥無幾的時間中，小木也時常發現楚淩風蹙著眉頭不知道在想寫什麽。

只是後來有個關系較為密切的丫鬟告訴小木，外界關於自己的流言都傳瘋了。克父母，克夫，災星之類的稱呼都冠在了自己的頭上。

小木瞬間明白了楚淩風這些天的反常，於是躲了起來。

在那將近半月的時間裏，小木似乎是換了一個人，面色蒼白好似一陣風就可以刮走一樣。然而這樣的狀況並不是沒有給小木帶來好處的，最大的好處就是那個尖牙利嘴的女人再也沒有把自己當傭人使喚。小木偶爾逛逛花園，秀秀花，有下人錦衣玉食的伺候著，倒也爽快。

但是事實遠遠不是小木所想的那麽簡單。當半個月之後，一臺轎子停在小木房前，小木被人半推著送上轎中的之後。

她才意識到，這個家，遠遠比自己想象的可怕的多。

轎子落在了京城的某個客棧門前。小木被人壓這到了某一間客房，而屋內是不堪入目的情景。

小木只看到了她熟悉兩個身影，對她的生命影響最大的兩個人，盡管小木不願意承認，但是那男子，是口口聲聲說著愛自己的楚淩風無疑。

當時的小木其實是明白帶她來這裏的人是什麽意思的，因為她分明看到了角落裏的那個尖牙利嘴的女人的嘴臉。

關於自己母親的一些傳聞，小木或多或少也聽說過一些。似乎是因為母親的出現，才使得自己妹妹的娘失了寵，因此，這個來自尖牙利嘴的女人的記恨也就顯得理所當然。

只是，現在跪在地上，忍受著皮鞭抽打的小木仍舊想不明白，楚淩風當街的那個擁抱是真是假，那句一直溫暖著自己的心田的話，是真是假。

小木也想去尋他問過，只是當看到楚淩風與自己的妹妹並肩而行走在京都繁華的街道上時，自己瞬間沒了所有的語言。

一切的誓言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唯有二人臉上的笑顏才是真切存在的。

“生下來就是個丫鬟命！”這個尖牙利嘴的女人好似說上了癮，不停地邊抽打邊嚷，似乎能為自己鼓勁兒。

小木的目光最後一次投向正廳的中年男人，只見他也在望著自己。只是他的瞳孔在面對自己時，有那麽一瞬間的收縮，之後就回覆平靜。確切地說不是回覆平靜，而是多了些不耐。

小木已不再無用而又無力地叫他爹。

正如多年前，小木與妹妹年齡都還小的時候，就有丫鬟對小木說過：“你沒有爹娘，你的命比我們還要賤。”

小木從不否認自己的命賤，她笑了笑，目光直勾勾地對上中年男人的眼睛：“我沒有故意打碎你的破花瓶。”

中年男人還沒說話。

反而牙尖嘴利的女人叫囂了起來：“老爺！你看這賤丫頭！口口聲聲地罵著你的寶貝是破花瓶，你看她那恨意十足的樣兒，說她不是故意打碎的我都不信！老爺，你平常太寵她了！姑娘家家的會寵壞的！”

“哈哈哈哈哈哈！”小木聽了這話突然大笑了起來，心裏不斷回蕩著那句惡心而又做作的話：“老爺，你平常太寵她了，姑娘家家的會寵壞的！”

老爺，請問你寵了什麽呢？

如果十六年的光景裏，作為你的女兒，從沒有上桌吃過飯是寵的話；如果讓長女做著連最次等的丫鬟也不願意做的臟活累活是寵的話；如果沒得到過一件新衣，沒得到過一天照顧是寵的話；如果還沒有一個花瓶來的重要是寵的話；如果被下人欺負，被所有人欺負是寵的話，那麽。

老爺，您還真是寵小木。

小木眼裏閃過幾絲絕望，竟在這抽打之中站起了身，眼神沒有焦距地掠過現場的每一個人，他們大多數嘴角還掛著笑，仿佛在他們的悲慘生活中看到比自己更悲慘的人是人生的一大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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