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1)

關燈
最高法庭上,法官們如同紙糊的偶人一般顯得可笑而機械。光線從天窗上灑下,照著原告、被告、律師和證人。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滑稽。

勝訴是必然的,老虎親自趕來作證和阿豹的親筆證詞,最關鍵的,是來自那朵奇異花朵中的神秘錄像——當時我試了很多次都失敗了,最後還是詹出了個主意,反時間順序,倒著錄——這樣匪夷所思的方法竟然成功了!我心裏明白詹會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但是當時我並沒有感謝他,因為他向我坦承的一切讓我感覺到一種突如其來的痛,假如不是因為官司的事分心,我當時就會崩潰。

好了,我們還是把場景轉向法庭吧。當時我出示的這一段錄像震驚了所有的人,包括泰山壓頂不眨眼的法官,每臨大事有靜氣的銅牛,甚至那位科幻美女本人。

她擡起眸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我竟然感覺到了迷眩,一股散發著毒氣的香霧撲面而來,我幾乎站立不穩。不過我仍然站住了——我知道我已經為人間的這些爛事消耗殆盡,我覺得自己是在用最後的能量與邪惡較量。

也許我當時的臉色十分慘白,以至於老虎悄聲問我:“你還好嗎小百合?”我沒回答。假如是以前,我的易感的心又會感到一陣小小的溫暖,但現在沒有,我覺得自己的心正在變得冷硬。

法官的判決已經是順理成章的了——這是終審判決。令我想不到的是,那連LV也遮擋不住肥肉的銅牛,竟然走上前去,狠狠地扇了那個科幻美女一個耳光!

這一個耳光打得山搖地動,那女人晃了一晃,竟然一瞬間打回原形——又變回了那張凡俗的臉,那個時尚雜志副主編的臉,那個藏在人叢中悄悄打電話陷害別人的小狐貍臉——銅牛嘴裏痛罵著:“……你這個臭婊子!臭婊子!你騙了老子!你竟敢騙老子說,你是為了博得老子的愛才去忍痛整容的,才去學習寫作的!感動得我眼淚嘩嘩的!他娘的你學個球!原來你一直都在騙我,一直都在騙我!你和你的那個奸夫串通一氣在騙老子的錢,我問你,你到底騙了我多少錢?!到底多少?!到底多少?!……”

假如不是法警們下死勁地拉住,罌粟當場就會斃命。我看見罌粟的血從她的鼻孔裏流出來,是黑的。那黑血沾上什麽,什麽就會突然像被強硫酸燒了似的,銅牛LV的褲角被燒了一大塊,假如他不是當場把那條價值連城的褲子脫下來,那麽就極有可能發生危險。法官大驚,匆匆宣布閉庭。人們顧不上看銅牛那滑稽裸露出來的肥白的大腿,蜂擁而出。黑血不斷漫延出來,凡不小心踩到的,鞋底就會燒成窟窿。

我被人群擁擠著,裹挾著,出得法庭的時候,外面的天色竟然已經暗了,我努力尋找著海王星。不,不對啊,有什麽地方不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現在應當是下午五點,以現在的仲秋季節,暮色不會在這時降臨,可是我看見天空越來越黑暗了,就像一個巨大的罩子慢慢往下壓著,天空上雲層翻滾,好像黑色的海嘯前的海浪,一浪浪向上狂撲。

狂浪突然變得腥味撲鼻,啊……那裏面摻雜了腔腸動物的體腔,所有搏動的經絡和軟組織,所有墜落的軀體,慢慢在烏雲中粉碎,我的呼吸變得困難,所有的貯水槽都汪著黑色的血——我奮力仰頭,卻看不見海王星,但是在我重新低下頭來的時候,最恐怖的事情發生了——人群不見了,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條黑色的血,用快於時間的速度,緊緊追蹤我。

我知道——那是罌粟,我毀了她的一切,她是不肯放過我的。

我拼命地跑向大海。

我要馬上回到我的世界!天哪,是世界末日來臨了嗎?為什麽空曠的街上空無一人?空氣中那種罪惡的遺香繚繞不絕,難道人們都被熏死了嗎?!

黑血像一條鋒利的線筆直地追向我,海王星始終沒有出現,天空有的只是暴怒的烏雲,我向它們揮手求救,得到的卻是海嘯一般的低吼。

暴雨突然傾盆而落的時候,我看見了海岸線。

海岸線邊的巖石變成了銹色,躍出海面的巨大藍鯨竟被巨浪拍成了粉末。我向著大海高喊:“快讓我進去!快讓我進去!我是海百合公主!我回來了!——”

可是沒有人回答我。

我驀然想到是面具!人類的面具還沒有摘,我竟然糊塗到了這個份兒上,不摘人類的面具就想進入海底,那怎麽可能——可是,老天啊,我的面具怎麽也摘不下來,人類的面具,我再也摘不下來了!

媽媽的話就在耳邊:“記住,你在人類世界,依然要保持自己純潔的心靈,要用善良和悲憫對待一切,甚至惡行。不然,你就再也回不來了。”

“為什麽?媽媽?”

“因為在那時候,你的面具就再也摘不下來了。”

天哪,媽媽,你的話不幸應驗了。我的面具的確是摘不下來了,它長在了我臉上,它長上去了,成為我身體血肉的一部分,是因為我沒有用善良和悲憫對待惡行,而是以惡制惡嗎?!天哪天哪!可是媽媽,難道你能看到惡人施惡而坐視不管嗎?!

我違反了神界的規矩,同樣也違反了人間的游戲規則。我現在就站在海天之間——海天茫茫,卻沒有門向我敞開——那一條利刃般的黑血,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

死亡不可避免。

倏忽間,我的心反而沈靜下來。我不再狂奔。我站住了。盡管那浸滿毒素的黑血已經離我不到一米遠,我不再怕什麽了。沒有什麽可恐懼的,沒有什麽可遺憾的。表面上我只是幫了一個女人,一個我熱愛和崇拜、表面風光實際讓人心疼的女作家,但最主要最實質的,是我申張了正義,我沒有錯。

對,我沒有錯,對著海天相接的黑色,那些滾在一起的烏雲和黑浪,我竟然開始唱一支歌,這支歌不是我們族類常常唱的“啊索米亞啊你多麽美麗……”而是我們在月圓之夜唱的“啊,本·堂卡爾……”

當我唱到第七句的時候,奇跡發生了——突然間,風息浪止。海平靜蔚藍,美如湛玉。天空的雲迅速退去,露出近於紫羅蘭色的奇幻之美。淡黃色的月亮剪紙一般貼在了空中,簡直不像真的——這種突然的安靜讓人生疑——好在一只海鳥飛到了我的肩膀上,悄聲告訴我:“它們是在聽你的歌聲呢,誰不知道海百合公主的歌聲會醉倒整個世界,可是你不要停下來,你看,那黑血正繞著你轉呢!”

是啊,自上古時代,每到月圓之夜,我們就會浮出海面歌唱——當然我們很少會唱《本·堂卡爾》這樣的歌,因為前面已經說過,本·堂卡爾便是濕婆神的別稱。雖然濕婆神生於海上,與海王交往甚篤,並且是他把神聖的迷藥配方告訴了海王。但是現在我一無所有——面具摘不下來,而戒指又不在身邊,盡管我相信,他們全體都認出了我,但他們誰也不敢接受我——因為,正如人類法庭常常發生的那些事一樣,明明知道那個人就是兇手,他卻可以在全世界眼皮底下安然逃脫——因為證據不足。

然而我知道我的歌聲把他們打動了。豈止打動了他們,我的歌聲還召喚來了一位遠方來客,他是詹。

詹的到來比世界末日的景象更讓我驚奇。直到他走近,直到我聞見他身上那種清潔而獨特的體味之前,我都一直認為,他不過是個幻象。

月光下詹的臉依然很美,依然是男人那種很幹凈很簡約的美。我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他走近我,誠懇地說:“小百合,我現在是平民了,上次給你看的,都是過去的荒唐事,早已了結的,正是因為那件事,我才感到絕望,才把戒指扔進了海裏——你原諒我了嗎?”

啊……且慢!他為我放棄了王位!可是……“詹,”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你想過沒有,如果我不原諒你呢?那麽你放棄了王位豈不是很可惜?!”

詹的一雙透明的眼睛直視著我,“我想過了,沒有什麽可惜的。你不會不原諒我,因為我讀得懂你的心。”

他溫柔地擡起我的手,把戒指套上我的食指,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我,他說:“讓天空和大海為我們作證吧,就在這裏。”

戒指的奇光一下子直沖天庭,把天幕上暗淡的星星都照出來了,我看見海王星躲在眾星之後,依然猶猶豫豫地不肯出來。

但是那股黑血包圍了我們。

詹不再猶豫,他動作神速地打開那個戒指的暗盒,把所有的迷藥都倒了出來,倒在了那股向我們漫延的黑血上——

黑血突然直立起來,化成了人形——正是那個科幻美女,她全身都是暗器和血,面目猙獰,她撲過來的時候姿勢優美如同一只黑色的大蝴蝶,美麗而恐怖——且慢,這種樣子我是見過的!曼珠沙華!是彼岸花——曼陀羅沒有見過卻畫過的那幅畫!——那是黃泉路上的花啊,難道我和詹的生命就要完結了嗎?!

詹緊緊地護住了我,迷藥的芳香與黑血的毒氣同時散發開來,海和天再度動蕩起來。我知道,詹已經準備與她同歸於盡——如果海底的迷香無法戰勝這片土地的毒素!

也許那種氣味過於強烈,盡管我消耗掉了所有的能量,依然沒能挺住。

原來死亡是這樣的:蒼穹上,一顆星滅了。然後又是一顆星。星星們一顆顆地暗淡下來,變黑了,就像手術室的燈一盞盞地變黑了,沒有醫生,看不見醫生的病人是多麽絕望!

只能看見整個的天都慢慢變黑了。雪白血紅的曼珠沙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罩子,慢慢地向我壓下來。

曼珠沙華的血滴在了我的臉上,是陳舊的血,有奇怪的酸味。

全黑了,如同一個巨大的環形屏幕;全黑了,我還有意識,我知道自己正在死去,正在進入另一個令無數人害怕的世界。

奇怪的是,我不怎麽害怕。

沒有什麽詹,只有我自己。

是的,當死亡降臨的時候,只有我自己。

其實我從來沒想到還能回到這個世界。

這不是因為上帝的仁慈,而是由於:另一個世界也不接納我,那個世界的統治者又把我給甩回來了——瞧,我可真是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招人嫌的主兒。

可是我終於知道,死過一回的人,就什麽也不怕了。

我不是亡魂,我不過是死而覆生而已。

我在海邊。頭上是炙熱的陽光,巖石的尖坡被曬得滾燙,海灣的斜坡和閃閃發光的海螺貝殼,還有峭壁邊人類的船只。黑色的血沒有了,有的只是清潔的海灘。我跪拜、親吻大地,遠遠的一個孩子穿過物種的迷宮,從遙遠的巖洞入口處向我們走來,那裏是一片含磷的茂密森林。濕草把我從汙泥中洗凈,我怔了很久,好像不記得自己此刻是誰,過去又是誰。我把臉貼在沙灘上,聽見海底世界是一片狂喜的鼓聲。

我很快恢覆了真實而不是虛幻的記憶:

勝訴是必然的,老虎親自趕來作證和阿豹的親筆證詞,致使這位化裝成科幻美女的罌粟小姐徹底敗北。

並沒有錄像的證明,自從詹向我坦白了他的過去,我就扔還了他的戒指,走出了他的後花園,再沒回去。

法官的判決已經是順理成章的了——這是終審判決。可當時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穿一身LV以遮擋肥肉的銅牛,突然挑釁式地在法庭宣布:“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我準備斥巨資投拍《珍珠傳》,作為我們這個國家的年度巨獻。我正式宣布,我們這部戲的女一號,經過激烈競爭,確定為我們美麗性感的粟兒小姐,今天的裁決,完全無損於我們粟兒小姐的形象,相反,還能為我們這部劃時代的電影加分!”

銅牛的話不幸言中。

當天,AB兩城所有的傳媒便爭先恐後地報道了關於粟兒競演女一號成功的消息,那個官司不過成為了一碟微不足道的佐料,甚至,有幾家頗有影響的傳媒說,這個官司不過是銅牛老板為了炒作自己的電影的一場預謀而已,還有一家大媒體說,這是銅牛與那個倒黴的女作家天仙子的共謀。

官司之後不久,粟兒一行開赴摩裏島,其氣派與當年的戴安娜王妃、摩納哥皇後完全可以打個平手。銅牛親自率隊表示對粟兒的力挺,浩浩蕩蕩的隊伍剛一出關,小騾和番石榴便敲鑼打鼓地前來迎接,小騾照例堆著一臉媚笑,帶著千年媳婦終於熬成婆的僥幸與狂喜,推著行李車,兩條小短腿兒倒騰得飛快,勉強能夠追得上番石榴那邁著模特兒步的長腿。粟兒走在最後,梳S頭,穿繡金貍香雲紗旗袍,瞪著一對科幻片中美麗而無靈魂的眼睛,似乎還有受盡委屈之後深藏的無辜。幾個專業型男做了碎催,跑前跑後地圍著她轉,張羅。她卻沒有看見一樣,直線式地追隨銅牛那肥胖的後背,出了海關。自然,在走路的時候,她沒有忘記在目不斜視的同時,有意扭出髖骨和腰部的弧線。

番石榴悄悄撅著嘴,對自己女二號的角色表示不滿,這是一個始終吃女一號醋吃了五十年的無魅力女人,周圍的男人無一不圍著女一號轉,連自己的丈夫也不過是身在曹營心在漢而已。可是為了爭這一個角色,我們的番石榴倒貼著賣了多少次身?酋長、阿豹、小騾……但是番石榴忘了,在這個時代,光舍得一切還是遠遠不夠的,要學會討價還價與人交換,要學會策劃於密室,點火於基層,要學會陰謀陽謀一起玩,用陽謀掩蓋陰謀,陰陽結合剛柔相濟以靜制動以柔克剛,必要時還要韜光養晦臥薪嘗膽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來到B城這幾年,我可是真的長學問了,瞧我連用的這十來個成語,原先是最被我瞧不上的陳詞濫調,可現在我恨不能把這本羊皮書中描述的孫子兵法、三十六計供在神龕上,給它燒香磕頭——且慢,那也沒用,那些東西好則好矣,但還是有一定規則,B城壞就壞在沒有規則可循,如果你講規則,那你就完了,不但會被同行恥笑還會很快被軟封殺,你的話筒莫名其妙地發不出聲音的時候你才知道自己的話語權已然喪失了,你只好重新適應被雪藏的生活,等你好不容易適應了之後,這個時代已經將你遺忘,英明的大眾再也不會接受你的名字。你過去被熱捧的一切主張都在人民大眾那裏找不到任何歷史的痕跡。你最好得失憶癥。如果你不幸有很好的記憶力那你就必須準備速效救心硝酸甘油什麽的,以免你的心臟承受不住突然的打擊。當然,即使你學會了承受,然後自我寬慰地學習古人的急流勇退,裝出本來就很淡泊很蔑視名利的樣子,每逢到書店便買上一堆如何保持健康長命百歲的書,然後每天敲百會敲合谷敲膽經做瑜伽跳街舞做八段錦打太極拳,但是這一切都無法阻擋你心中那隱隱的痛——為什麽那個什麽都不是的人被譽為托爾斯泰二世,而你,卻活生生地被冷藏到老到死?!——這一段話其實很適合天仙子的心思——她心裏一定在想,為什麽在開研討會的時候B城所有頂級的評論家都在揣著明白裝糊塗,把那個科幻美人捧到天上——他們是明明知道她在剽竊!因為他們比B城所有的人都更了解天仙子的創作,天仙子的每一個句式每一個用詞他們都是熟知的,難道他們僅僅就為那幾千塊美金就出賣良心嗎?恐怕還不盡然——這裏還有兩相比較的結論:天仙子美雖美矣但顯得正氣浩然,首先浩然正氣便被B城的文人騷客所鄙視,何況天仙子還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與驕傲,這便更不能容忍了!大家都是螻蟻你憑什麽長出翅膀?!螻蟻們當然要群起而攻之,要咬掉那翅膀置之死地而後快,高貴與驕傲是B城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神仙MM也得揚她一臉土才舒服,何況只是個女作家而已!在B城的男人眼裏,這樣的女人怎麽能比得過粟兒那一身腥臊味呢?!那種腥臊多麽親切觸手可及,都變成親戚老鄉鄉裏鄉親的還有什麽不好說的話呢?你驕傲嗎?你不是骨子裏看不起我們嗎?我們就偏不買你的賬!我們就要捧紅又美麗又腥臊又和我們鄉裏鄉親的親戚粟兒姑娘!我們就是要孤立你天仙子,雪藏你,直至你什麽也寫不出來變成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嫗,最好早點兒得帕金森綜合征,讓我們這些當年被你蔑視的人也看看你顫顫巍巍的醜態!

——瞧,B城男人的心理我看得多麽清楚,何況天仙子!我懷疑她其實早就看透了一切。自打曼陀羅去世之後她一直延續著她搜集燈泡的癖好,再也不寫一個字。我臨來摩裏島之前去看了她,意外的是她很鎮定。她家裏被各種各樣的燈泡所占據,小到如同蚊蠅,大至只能拆開才能占據整整一間房……不能不承認,有些燈泡美得匪夷所思,但那又有什麽用呢?是的曼陀羅給她留了一筆錢,勉強夠她度日,可是我悄悄咨詢精神病專家的結果,是這種奇怪的癖好是典型的強迫癥,精神病中的一種,我暗暗為她擔心,但又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她依然用搜集來的各式燈泡來搭建她的建築——那座建築——曼陀羅的靈柩居然成了B城最美的建築——以至於那些本來堅決要阻止她的行為的警方竟與要死要活非得拆掉她的建築的老年秧歌隊起了一點兒沖突,警方竟然在無意間保護了這座建築,以至於後來由於一個偶然事件的發生,警方獲得了最高當局的表彰。

你現在一定明白了,我也來到了摩裏島,與粟兒女士和銅牛先生同乘一架客機,只不過我略略做了一點化裝——化裝成了一位伊斯蘭中年婦女,一路上我嚴謹地蒙著黑色的長袍和面紗,只露出兩只警惕的眼睛。

看來他們事先已經與詹溝通過了,因為他們來到此地,就住在了索羅瀑布附近的一家超五星級hotel。開拍那天人山人海,好像整個摩裏島的人都來了似的。導演竟然變成了小騾!——小騾終於在屢屢受挫之後出頭了!真是可喜可賀!小騾煞有介事地大張著那一對圓圓的大鼻孔,對著屏幕叫了一聲,“開拍!”

只見兩臺攝像機的機位牢牢對準了飾演珍珠的粟兒。不得不承認粟兒是個天才演員——這第一場戲便是珍珠與第一個戀人阿哲相遇,當時珍珠要被賣到馬尼拉做妓女而被當廚子的阿哲相救。阿哲從抽屜裏發現了一絲不掛五花大綁的珍珠,親手為珍珠解下了綁繩,珍珠生平第一次獲得人的待遇,忍不住熱淚盈眶。

本段戲在銅牛先生的堅持下,珍珠由一絲不掛變成了可以享受比基尼,其實此舉令我們的導演與女一號內心深處都有一絲隱隱的不悅:在導演就不必說了,小騾做導演是在此前銅牛來摩裏島考察後決定的。在卡西諾,小騾以當年陪伴老虎的十倍精神,通宵達旦地陪伴銅牛先生,並且砸鍋賣鐵地掏腰包以補賭資,以此終於換取了導演的頭銜,正想享受一下意淫美女的樂趣,但是好好的一段裸戲就這麽被遮蔽了。在粟兒,自然更是如此,她正想向全世界的觀眾展示一下自己那性感不讓瑪麗蓮·夢露的胴體,誰知被這個老家夥活活封殺了。

我太了解這個女人了,她一定在心裏發誓:她一定要有自己的錢,自己的公司,一定要做控制者而不是被控制者——一句話,她要做女王而非王後!而在她通往女王的階梯上,她其實還需要阿豹——盡管阿豹為了他那該死的女兒做了大不利於她的證據!

當時男一號阿哲的手剛剛碰上珍珠的胳膊,珍珠的科幻型大眼睛裏就浮現出了一層淚水,阿哲是小騾在摩裏島土著裏面挑的,長相實在不敢恭維。小騾在摩裏島挑演員繼承了阿豹的傳統:對那些成百上千前來報名的少男少女只問一句話:“你們家是幹什麽的?”

小騾智者千慮,萬沒想到這個毫不起眼甚至有點兒對眼的阿哲竟是莫裏亞酋長的獨生子!為了掃平在摩裏島拍攝的一切障礙,小騾立即敲定:男一號就是阿哲!阿哲是男一號的不二人選,有如粟兒是當仁不讓的女一號一樣!

小騾還真是有點兒大智若愚的意思,自從敲定阿哲演男一號之後,一切都順風順水,莫裏亞可以當摩裏島半個家,這是每個摩裏島人都心知肚明的。

小騾給了科幻珍珠眼一個夠長的特寫鏡頭,然後喊了一聲停——夾板一打,一條就過了,圍觀的人們都鼓起掌來——真是一個美好的開頭啊!銅牛在一旁笑著,抖動著臉上的肥肉——美好的開頭應當有一個美好的結尾才對。

我當時就站在現場,站在人群裏,嚴密地蒙著面紗和長袍。沒有一個人註意到我。

我很快便意識到自己錯了。

有一個人,其實一直在註意著我,確切地說,他在監視著我。

這時,他粗壯的手指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從那手指的力度我已經判斷出來——他是誰。

莫裏亞酋長對我的態度大變,他十分嚴厲地警告我,我必須離開。並且限定在三日之內。假如我不走,將被宣布為不受歡迎的人,被永遠驅逐出境。

我直視著他,不語。也許被我的目光看毛了,他接著說:“公主殿下,您一定在想,我們的詹國王的態度。對不起,我要直率地告訴您,由於您上次的魯莽與無知,已經觸犯了我們摩裏島的法律,誰也救不了您。包括詹。由於您的過失,詹的王位幾乎不保,是我在元老院做了大量工作,力排眾議,才挽狂瀾於既倒。現在我代表摩裏島王室向您宣布一個在您看來是殘酷的決定:詹,不會見你了。他的婚戒,將會戴在另一個好女孩的手上。”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飛速成長的,我現在變得似乎比人類還要狡猾和無情,“親愛的酋長先生,這倒激起我的好奇心了,請原諒我的好奇——那麽誰將是這位幸運的新娘呢?”

莫裏亞似乎怔了一下,然後很快地說:“親愛的海百合公主,這似乎並不是您該關心的事,您似乎更應當關心自己的處境。”

“如果我不走呢?”

“我說過了,我們會采取強硬的措施。”

“您真健忘。您似乎很清楚我負著怎樣的使命。”

他突然狂笑起來,“我就知道您在黔驢技窮的時候會說這個話,但是很遺憾,您在違反人類規則的同時也背叛了海洋世界,現在您的世界似乎並不歡迎您,不信,您可以看一看海王星的態度。”

我們同時仰起臉,海王星正當空。我手上沒有戒指,我的戒指已經在上次與詹相遇的時候交給了他。當時我們談定,再一次相遇,便是我們訂婚的日子。那時他會親手把那枚神奇的戒指戴在我的手上。然而,後來一切都變味了,詹向我坦白了他的過去。而且,就在他坦白的時候,那朵可怕的花瓣就指向了他所說的那個時段,一切都在我的面前重演了——那麽純潔美好的詹,竟變成了鏡頭中一個貪欲的、昏聵的男人,就像是A片中那些種馬似的男人,不停地做著同一個讓人惡心的動作。

是的,可以說是那三個妖女誘惑了他,他被那些惡毒的迷藥所惑,昏昏然不知今夕何夕,可是我想起來仍然要吐,但是同時又似乎能聽到詹那幾近絕望的聲音,“小百合,請你原諒我……要知道,正是因為這個,我才對人類的女性絕望,轉而向大海求婚的啊!……小百合!小百合!……”

詹的呼叫就在耳邊,但是我無法把現實版的他與鏡頭中類似A片男優的他合二為一。他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他為什麽要向我坦白?一切本來都是很美好的啊!

英明的所羅門王的後代,為什麽愚蠢若此?!

一切紛繁矛盾無法解決的難題攪亂了我原本單純的心。我的心在痛,羊皮書裏動不動說人若失戀,心便會流血,我就是這樣,我知道我的心在流血。為詹。也為天仙子,為曼陀羅。為番石榴……甚至為老虎阿豹小騾,大家都在掙紮,連那個似乎無往而不勝的罌粟,不也是以忍受整容術巨大的痛苦、犧牲個人名譽、把靈魂出賣給撒旦為代價,才僥幸贏得一個角色嗎?

這一切,太可悲了。

逃掉吧,遠遠地離開這一切,回到深海世界,繼續過我那平靜而安逸的生活,但是,我深知,我的人類面具已經深深地長在了皮肉上,成為了我肌體的一部分,再也摘不下來了。

海王星默默與我對視,無言以對。看到莫裏亞幸災樂禍的眼神,我突然開了口,“啊索米亞啊,你是多麽美麗,每到曼陀羅花開的時候你就會來到這裏……”

我聽見我的歌聲穿透了雲朵,穿過了所有華麗和殘破的墻,砸在那些茂盛和枯萎的樹上,那些樹紛紛倒下,一片狼藉,孔雀石的山巒在向我深深鞠躬致敬,在懸崖的碎石下,群鳥投入海灣半透明的水中,海獺在摩裏島海岬的浪中打滾,不時露出鰭狀的手,像是在向我歡呼,水氣彌漫的谷底托起珊瑚的艷紅,而高大壯碩的莫裏亞酋長,竟然在我面前慢慢地熔化!!

不,我不埋怨。我愛我的命運。假如我能挽回時間,我一樣會選擇為正義而戰。哪怕像羊皮書裏提到的那個什麽普羅米修斯,為人類取火,不惜接受宙斯的懲罰,被吊在山崖上被鷹啄傷肝臟。

我繼續唱,天空慢慢暗淡,當最後一縷光線從天幕上消失,我才發現自己變成了唯一的發光體,哦,不,是那朵月亮花正在映照著我,我變成了她的反光。

我努力含著就要噴湧而出的淚水,向那神奇的花朵走去。然後,我在一片張揚的枝椏背後看到了那一束深情到了辛辣的目光。

詹在這兒。我們的再度相逢十分平靜。許久許久,我們一直沈默。但是不聽話的淚水一直在流。我聽見詹加入了我的歌聲。合唱中又不斷加入了許多新的聲音——那是隨他而來的眾鳥、眾獸、眾魚、眾花,後來星星和月亮也加入了我們的合唱,這一片天籟之音中,詹單膝跪下,鄭重地為我戴上了戒指,戒指發出奇異的光芒,與海王星的光對接,成為耀眼的光的集束。

很久之後,我在他耳邊悄悄地說:“我做了個夢,夢見你為我放棄了摩裏島的王位。”

他深深地看著我,“這不是夢,這是真的。我已經是平民了。上天,入地,隨你回到海洋世界,或者就留在人類世界,一切聽你調遣。只要你原諒我,只要……我們能在一起。”

我不知說什麽好,只覺得那本羊皮書中所有的人類語言都過於蒼白,無法表達我此時此地的真實感受。——我和詹在所有方面都是一致的,除了一點,那就是:對待惡,究竟應當以惡制惡,還是大悲憫式的觀照。這一點上,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詹只是溫和地說:“百合,你還太年輕,假以時日,你會同意我的說法的。”瞧,他和我媽媽當年的口氣一模一樣。

我們的淚水,從我們本來以為已經枯萎了的心底深處淌出來的淚水,使剛才破碎的一切覆活。我親眼看見樹的殘枝、墻的斷垣、崖的碎石重新拼接,比原來更鮮活,更生動。

盡管如此,海洋和天空的大門始終沒有向我們打開,過去與未來都消失了,我們的一切變成了無始無終的現在。

尾聲

罌粟急於想擺脫銅牛的控制,悄悄趁拍攝間歇的時候去摩裏島的監獄看阿豹。沒想到被邁著貓步的番石榴追蹤而去,錄下了他們之間的全部對話。

銅牛暴跳如雷,幾巴掌把罌粟打回原形,如同百合夢中所見。取消罌粟的女一號自然順理成章,番石榴終於如願以償,再一次過上女一號的癮。

然而《珍珠傳》拍出來之後,根本沒有通過審查,所以本來準備票房大勝的銅牛聽到的只是該片由於導向問題,無法安排上院線,直接進庫房的悲慘消息。

阿豹獲釋之後拒絕再與罌粟有任何形式的聯系,他開始認真地為一家電影公司打工,從場記做起,發誓要做成一線大導演,最後與巨龍一爭高下。

罌粟再度到韓國整容,結果出了紕漏:鼻子竟像M.J.的鼻子那樣,好像隨時要掉下來,罌粟一怒之下把整容醫院告上法庭,其間再度整容,終於死於麻醉意外。

老虎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