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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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高就,憑借自己的才能很快爬上公司高層,他驚異地發現為自己的一部戲幹場記的正是過去電影學院導演專業的高才生、天仙子的前夫、罌粟的情人阿豹,於是火線提拔阿豹當了執行導演,挽救了那部行將就木的片子。

金馬出道之後,一直占據主流,直至官拜三品。現在雖然已經過了退休年齡,但一直是“老驥伏櫪,志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永遠在享受著華服美食寶馬香車的同時做憂國憂民狀,積累漸豐,可惜沒有嫡傳親子繼承,這才偶爾想起那個怪異的侄女曼陀羅——假如她不死,或許可以獲得他金馬的一份財產。不過還是老婆了解我們的金大編,夫人說:“咳,你不過也就是想想罷了,要是她活著,你防她還來不及呢!”說得我們的金大編十分惱羞成怒。

比較慘的是小騾,為了拍《珍珠傳》他幾乎搭上了自己的全部積蓄,運用了自己全部雖然是十分有限的智謀,結果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本來還能讓他泡泡的番石榴徹底歸了人家,他現在身無分文,在摩裏島給土著打工又令他萬分屈辱,正想著幹脆去B城發展,聽說現在B城已經是個國際化的大都市了,只要是人才,就不會被埋沒,而小騾堅信自己是個人才。

最戲劇化的是天仙子:自女兒死後她再不寫一個字,而是以積攢燈泡為業,然而讓誰也沒想到的是,她用燈泡構建的那座曼陀羅的墳塋,竟然越來越大,越來越奇特,成為這座城市無法替代的一道風景。而且裏面漸漸散發出一股異香——正是這股異香吸引了前來訪問的伊麗莎白女王,她久久地站在這座由鎢絲燈泡構成的建築面前,直到華燈初上。她決定以大英帝國的國寶來交換這件藝術品,當然,首先她要見見這位創造了如此奇絕藝術的藝術家。

見面的那一天,B城的一位重要官員陪同了天仙子,天仙子身著喪服——自打女兒死去後她便一直身著喪服,話很少,聲音很低。但越是這樣越引起女王的好感:因為這個城市的人一般都是話很多,聲音很高,譬如旁邊那位官員,聲音大得簡直就像是在吵架,假如不是為了保持禮貌,女王真想當場戴上耳塞。女王無視那位官員想引起註意的手舞足蹈,直接對天仙子發出了邀請。

女王走後,最高當局經過簡單的核議,同意了女王這一交換計劃。然而無論怎麽做工作,天仙子都不願意拆除這一建築,她說,她不願意驚擾女兒的魂魄,更不願意女兒的靈魂流亡到異國他鄉,並且斷然拒絕了最高當局的高規格接見。事情陷入了僵局。

然而,就在交換計劃應當投入實施的前一天,天仙子突然改變了態度。她點了頭。B城的官員恨不得集體向她下跪,立即組織全部人力物力投入到這項巨大的遷移計劃之中。奇怪的是也就在那一天,那股異香突然消失,大家小心翼翼地摘下每一個燈泡,按照總工程師的指點分別把燈泡裝入每個特定的匣子裏面,每一個燈泡外面都包裹了厚而柔軟的海綿狀物體。大家都懷著巨大的好奇,想看看最裏面的曾經是美麗小姐的屍骸。

然而所有的人都失望了——當最後一層燈泡被摘下來的時候,大家人頭攢動,屏住呼吸——但是什麽也沒有,裏面空無一物。

誰也不敢說什麽,大批守了一夜的娛記收起家夥悻悻而返。也有人偷拍了幾幅天仙子毫無表情的照片,以頭版娛樂新聞發表,標題是:女兒遺骸不翼而飛,母親無語面容沮喪——靜候著大消息的人們全都沮喪無語。

但是緊接著的接二連三的消息使天仙子一下子紅遍了這個遠東的國度,甚至整個人類世界:燈泡墳塋的展覽令整個西方震蕩,來自世界各地的大牌藝術家們跪拜在這座偉大的藝術品面前,久久不肯站起。最蕩魂攝魄的是:其間天仙子還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為了收集一九二〇年的燈泡,她跳進倫敦某小鎮的地鐵裏,摘下了一個老式燈泡,但她並不知道那線路是串著的,所有地鐵的燈泡瞬時熄滅,地鐵在瞬間癱瘓——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登上了全世界頂級媒體的頭條:行為藝術家的行為藝術令整個世界癱瘓!

這一消息驚動了人類世界藝術最高獎的評獎委員會,天仙子以絕對壓倒多數獲取了最高獎——那顆女皇王冠上的寶石,那頂讓無數人惦記的、垂涎欲滴的桂冠——盡管她年齡資歷都不夠,並且,她不過是個寫小說的,完全不是什麽藝術家,收集燈泡純屬個人愛好——但評獎委員會決定為她破格。

消息傳來,B城沸騰,無論如何天仙子也是B城人啊,B城生B城長的,B城當然有理由為她驕傲。老虎立即率領殘部重新為《煉獄之花》立項,盡管這部小說沒有完成,但正好可以提供一個開放式的結尾,問題是和天仙子無法聯系,只好委托出訪大英帝國的官員去談版權問題,並且一次性地托他轉交大量英鎊。已然後悔不疊的阿豹決定盡自己全部的心血來執導這部由前妻創作的巨作,他給自己提的要求是:不但要創造票房奇跡,還要問鼎世界電影最高獎,以此來表達自己對妻女的愧悔之情,以完成自我救贖。

在B城一片沸騰的時候,摩裏島附近一個臨海的小漁村卻是異常安靜。這裏的一對年輕夫妻過著簡單而快樂的生活,他們在天、地、海的交界處,是因為他們與這三者都有著一點聯系。他們的門前,種植著一枝獨一無二的月亮花,如今月亮花已經長成了月亮樹,而圍繞著月亮樹盛開的,是美麗的藤蔓式的曼陀羅。

據說,這裏原本只有他們一家人,現在卻已經儼然成為了一個漁村,這是由於這對夫妻專門收容那些被世界拋棄的人,有人預言:這裏早晚會建立一個新的王國,進入這個王國的人群,會永遠享受公平、青春、自由、友誼和愛,永遠不會老去。

對了讀者,你猜對了。這一對夫妻正是百合和詹。而你猜不到的是:正是百合在遷徙曼陀羅墳塋的前夜,說服了天仙子,她們共同尋找曼陀羅遺骸的結果,是找到了一枝美麗的曼陀羅花,當時它散發出異香,幾乎讓她們醉倒——百合知道,那正是曼陀羅關於九九八十一天的承諾。

百合的面具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她現在可以自由地出入海洋與大地。在這個王國裏,所有人都裸臉示人,沒有面具。

偶然地,在月圓之夜,臨近的村落會聽到斷斷續續的歡笑聲,有人曾經遠遠地看到,在月亮下面,人神共舞,那裏有穿著鼻環的美女,有文著腳心的青年,還有戴著冠冕的王……那時,不知從何方漂流而至的曼陀羅花會圍成一個閃閃發光的壇場,然後,會有歌聲響起,那歌聲伴隨著無可抵擋的香氣氤氳,讓整個宇宙都醉倒了……

真正的尾聲

假如一切都如同上述,那麽就太美好了。

上面故事的結尾,不過是我為了自我欺騙虛構出來的。

它是個烏托邦,地地道道的烏托邦。

這個故事真正的結尾,遠沒有那麽美好。

現在,我——海百合,就在海的堤岸上坐著,面具長在了我的臉上——它再也摘不下去了。

海洋與人類和親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我不禁想起那本該死的羊皮書上說的一些話,那是天仙子收錄的一個叫摩菲的人的話,鬼知道到底有沒有這個人。

他說,萬物皆比表象難。

他說,可能會出錯的地方定會出錯。

他說,如果有好幾件事都有出錯的可能,定會出錯者就會是可能造成最嚴重損失的那一個。

他說,鐵定不會出錯的事一定會砸鍋。

他怎麽這麽聰明?難道他事先知道我在人類世界的際遇嗎?

最精彩的一句應當是:面包掉地時,黃油一面朝下的概率與地毯的價格成正比。

幾天之前,我剛剛聽說詹國王大婚的消息——他娶了雖然腦殘總算還是善良的番石榴為妻,我可以想象番石榴戴上月亮花戒指的情境。

不過,我這塊倒黴的面包還是給詹這塊昂貴的地毯留下了印跡。

我的雙腿貌似悠閑地蕩著,腳尖在撩撥著海水。海洋世界不讓我回去了,人類世界又沒有我的安身之處,我該怎麽辦?

我再不是海百合公主了,我現在不過是個普通的人類,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

一個海生物死去了,一個人類誕生了。

我仰望天空,好像突然發現了真理:

雲在天邊徘徊,而天空是永恒的。

我把羊皮書扔進了海裏,海水只是泛起了幾道漣漪,然後就無聲無息了……

好在,我還年輕,我在人類世界的道路,還剛剛開始——是我自己悟出的路,而不是羊皮書裏的那些戒律。

是啊,那個摩菲好歹還算說了一點希望,沒有完全絕了人的念想。

他說:凡事耗費的時間都比原先料想的長。

這讓我想起二十世紀B城一個重要人物曾經如此回答關於戰爭取勝的真諦:熬。

現在世界留給我的,只剩下這一個字了……

《德齡公主》之後,我一直企圖寫一部中國版的《哈裏·波特》,然而研究了種種中國神話與傳說與網絡玄幻小說之後,得出的結論是一沾中國味兒,那些迷人的幻想就完了。

但是我仍然知難而上,一面冥想,一面生活。而生活帶給我意料之外的寶藏——自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人世間的墮落已經由算術級數變為幾何級數增長,另一個想法又在我的腦子裏萌生:寫出二十一世紀的真實的人與事,無論多麽殘酷,多麽令人發指!

兩種截然不同的寫作想法交疊在一起,困擾了我很久。

我寫小說,工作單位又在影視界,因此不幸對兩個領域都略有了解,越深入了解,越覺得不可思議,不可思議之後是痛苦,痛苦之後是逃離,逃離之後是對抗,對抗之後是超越——我的小說第一次沒有了悲劇的結局,第一次為讀者帶來許多時尚與有趣的故事,小說中的主人公第一次不是逃避現實而是直面現實——但依然不是現實主義。

是諷刺寓言小說還是成人童話?我不知道。

只是,我把我的兩種想法放在一起了。

我的做法是:把現實的果放進了魔幻的筐裏。

所以我在回答關於新書的提問時只說了一句:她既不適合改電影,更不適合改電視劇,她似乎適合改為一部長篇動畫,風格樣式似乎界於宮崎峻的美好大氣與蒂姆·波頓的黑暗詭譎之間。

至於語言方式,我倒覺得中國文學正在面臨一次新的“語言革命”。那就是網絡文學的興起,之前王朔的“新北京語言”顛覆了過去的那套書面語,而現在的網絡語言已經成了一套獨特的話語系統,不可小視,它早晚會成為社會的流行語。莫言早就提醒我要關註網絡小說,我也註意研究了一些,發現網絡小說裏真有不錯的,但似乎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有閃光點,但不能聚焦,也就是說,缺乏一個貫穿的靈魂。

新作就是嘗試著給一部準網絡小說註入靈魂,它的語言完全不是之前那種藤蔓式的,而是冰片式的直截了當,有的地方直接用了一些網絡流行語,這也是我在這個已經改變了社會游戲規則時代的一種嘗試。

寫完了這部小說,我的人生也出現了一個巨大變化:從逃避現實變成了敢於面對現實,從悲觀絕望變成了享受孤獨的快樂——小說中提到,“孤獨”因為太擁擠了,所以已經無法構成孤獨——從這個角度來說,這部小說是我寫作生涯中的一次心靈顛覆式的革命,一個重要轉折點。

其實我們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孤獨,我們有一群人,有一群在茫茫人海中的知音,我們互相認出對方,互相照亮對方,在漫漫長夜中,我們不再害怕黑暗。

現實的果不是那麽好裝進魔幻的筐的,起碼色彩要協調,要漂亮,讀者才愛看,為此,我傾盡全力。

——盡管那果上全是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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