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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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B城這些年很熱鬧,然而曼陀羅的跳樓自殺依然撼動了這座城市。

首先是B城的那些大牌明星們,他們已經習慣了曼陀羅美麗的夜店,習慣了帶著情人或者紅粉知己到那裏去消磨無聊的夜晚,他們真心地喜歡這個永遠只留一種發型、永遠蓋著半邊臉的漂亮年輕的店主,他們中有很多人介紹她去客串電影,卻都被她婉拒。她尋找了各種各樣拒絕的理由,但是只有一位曾經做過國際名模的大牌知道她真實的想法,當時她們一起喝著馬爹利,帶著幾分微醺,曼陀羅說她本來想演跨國題材的《珍珠傳》,但是因為編劇太平庸,她現在寧可等一等,第一部電影一定要演她母親小說裏的女主角,那個叫做《煉獄之花》的故事太淒美了,那個女主角也很合適她,最重要的是,她預測這部電影無論誰來拍都能拿國際獎。最後她帶著微笑問:“您知道煉獄之花是什麽嗎?……它是遠古人類對迷藥的別稱。”——至今,那位國際名模都記著她當時那種奇怪的笑容:那是想象中的夏娃犯罪被逐出樂園之前的微笑,是一種因徹底絕望而生成的美麗。

由B城所有大牌明星發起,要為曼陀羅開一個史無前例的隆重的追悼會,但是最後卻沒有開成——這原因讓人匪夷所思——竟是因了她的母親,那個過氣兒了的女作家天仙子。天仙子自從染上了收藏燈泡的癖好之後,已經以自己的方式與外界徹底隔絕,她常常會陷入一種奇怪的幻覺,她覺得,有時候身體會飛起來,就像一張撕下來的皇歷,越飛越薄,變成一抹淡去的月光,被風刮來刮去,她認定風就是她前世的仇人,總是使勁地擰她的衣領,她覺得自己隨時有被勒死的危險。

她終於懂得,一個人在最無助的時候才是真實的自己。她懸在空中,被風虐待,連自己也不知道會停在哪裏,或許她很快就會變成她以前夢中那片風幹的臘肉?想到這個,她並不傷感。她已經不像以前那麽容易感傷了。她最終發現了對付周圍世界的秘密——把內心掏空,只留下自己的影子,把目光彎曲起來,像只小貓那樣蜷縮蠕動,找個避難的巢穴,藏起不會說謊不會彎曲的舌頭,然後厚著臉皮去面對一盤甜食。美麗的女人肉體,早已從幸福和美滿中剔除,只剩下一兩塊殘缺的骨頭。這個城市殘存的人們,從來排除暗淡的意象,大家都在努力塑造光明和美好,可惜越塑造,光明美好越離人們遠去。所以,過氣女作家決定,要真正用雙手塑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光明和美好。於是她跪在女兒的屍體旁,把收集來的各種燈泡一個個地壘起來,建成一座造型奇異的陵墓。奇怪的是,沒有什麽人來阻攔她,人們只是站在遠處看著,漸漸地圍成了一個大大的圈子。連巡警也被她臉上的莊嚴鎮住了,幾次想幹涉卻又不敢輕易開口。

誰也沒想到,天仙子的願望竟是由銅牛來最後完成的。當她用顫抖的提前進入老年的手搭起了最後一顆燈泡時,銅牛來了。她看了銅牛一眼,面對這個殺害女兒的劊子手,她面無表情,倒是銅牛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銅牛從小就會玩無線電修半導體,這時他跪在那裏接上了電源,於是所有的燈泡亮了起來——有如一座燦爛的宮殿,照亮了這個城市。

銅牛好像是個男巫,拿起魔杖說聲變,一切就都變了,燈泡們變成了透明的花朵,散發出閃電般的氣息。冰冷的寒夜裏有了溫暖的光,散落在周圍的人群慢慢聚攏了,因為大家都怕冷,怕黑暗。有一個人在光影中說:“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美麗的陵墓啊,比古代帝王寵妃的墓園還要華麗!”於是大家在朦朧的光線裏喝起酒來,他們喝一點兒,再向陵墓灑一點兒,這座奇異的陵墓立即充滿了酒香。銅牛親自為天仙子斟了一杯酒,天仙子連想也沒想便一飲而盡。於是大家輪番向她敬酒,她把所有的酒都喝了,她覺得世界變成了一片紅色,她得意自己終於完成了光明與美好的塑造,然而在那一片紅色中她突然認出了一張熟悉的臉——她本來覺得她再不會看到那張臉了,那個女孩已經離她遠去,可是明明她又回來了,那個此時此刻天仙子最需要的女孩。

當曼陀羅如同一片樹葉般從樓頂慢慢飄下來的時候,睡在深海海底的海百合王子突然驚醒。他眼前一片強光,原來竟是海王星強烈的光芒,幾乎晃花了他的眼睛。接著,他感覺到自己腳心上的曼陀羅花一陣劇痛,同時,他聽到海王低沈的聲音:“王子殿下,你的曼陀羅花大概要離開這個世界了,我想你應當去看看她。”

腿已經被奶奶徹底治好的王子,自從回到海底王國之後,沒有一天不在想念那個曾經百般虐待他的無情無義的女孩,以致今天還不曾婚戀。這種感覺真的太奇怪了。無論是可愛的貝葉還是漂亮的海星,她們的示好都無法打動他,父母的催促在他就是耳邊風,他今天才追問自己的內心:他的心靈深處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的,無論他多麽不願承認:曼陀羅——那個奇美又怪異、狠毒又冷酷的女孩占據了他的心。

趁著夜色,他匆匆戴上了他的面具,就那麽浮出海面,來到了人類世界。

幸好夜色正濃,街道上並無一個行人。他飛似的跑向那個他曾經熟悉的宅邸,看見那個他曾經恨之入骨的美麗妖精正在血泊裏掙紮著。——曼陀羅從樓頂跳下來的時候並沒有立即斷氣,她還活著。讓他驚訝的是:她臉上的那個曼陀羅花的印跡,正在一秒鐘一秒鐘地消退!他突然感到——那也許就是她生命的體征!他突然覺得,他能救她,就在那一瞬間,他想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法子——

曼陀羅做夢也沒想到,她生命中最後的景象,竟然是一個似曾相識的年輕男人,那個男人好像非常悲戚,那個男人的黑眼睛裏汪著淚,那個男人說:“曼陀羅,我得到海王的召喚,趕來救你。”

頭上流著血的曼陀羅輕輕張了張嘴,曼陀羅說:“我認出你來了,你是百合的哥哥,你想怎麽救我呢?”

那個男人的淚水溢出來了,那個男人說你知道嗎?你臉上的那朵曼陀羅花正在消失,那個印記也許是我們生命的共同的體征,現在,我把它給你,我也許可以替你去死。

眼睛已經被鮮血糊住了的曼陀羅呆了一呆,竟然發出一陣弱弱的笑聲,“你真可愛,傻孩子!你把我感動了。你讓我知道,原來這個世上還有人愛我。可惜我愛的不是你……我記得,曾經答應你妹妹,要在她的婚禮上送給她一件特別的禮物,你知道是什麽嗎?如果方便請你告訴她,在我死去的九九八十一天,打開我的陵墓,她就會得到那份獨一無二的禮物……別傻了,趁著天還沒亮,趕快回到你的世界吧。要不然,那些討厭的人類又會找你的麻煩……”

這是女孩曼陀羅留在世上的最後的話。

海百合王子緊緊地抱住這個正在慢慢變得僵冷的身體,淚如泉湧,他親眼看著那朵曼陀羅花的標記一點點地離開她的臉頰,他用自己的眼淚揩幹凈她的臉,那張臉因為沒有了那青色的標記而顯得異常幹凈和美麗。她是個美麗的女孩子,太美麗了,他舍不得放開她——直到東方現出第一絲曙光,海王親自用一陣強烈的風把他卷走。

直到這時他才朦朦朧朧地感覺到,他與這個女孩的前世淵源,也許就來自於那些人類祭拜月神時供奉的曼陀羅花——有一瓣沈入了海底,鑲嵌在了他的腳下,而另有一瓣兒,鑲嵌在了一個女孩的臉上。

她們仍然約在老地方——那個法國餐廳——盡管法餐已經由於價位太高而變成了大眾化的“王品牛排”。

暗淡的燈光下,天仙子的皺紋依然清晰可見——她真的老了,百合在心裏哀嘆:從初次見到她到現在,她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她再不是那個美貌性感絕頂聰慧的女作家,而是個半老的婦人了。——一個心地單純的人,真是經不得精神摧殘啊!

天仙子的自我感覺倒還不錯,見到百合,她覺得自己混亂的思維一下子清晰了,她有了安全感,一直憋在胸中無法直言的話突然以詩意的形式湧了出來,令百合目瞪口呆。

天仙子說:“我們從小被教導要追求真理,可是我現在倒是覺得,從現實出發,還不如學習如何制造比真理更合邏輯的謊言呢!那樣的話大家都會輕松得多。”

天仙子說:“我一直都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在我們這個城市中,權力就是一切,我們這些沒有權力的人,還是老老實實恭恭敬敬地向權力鞠躬吧。”

天仙子還說了些令人費解的話,她說:“別愛這個星球,這個星球早晚會滅亡,別愛城市,這個城市不久就會破碎,別愛人民,人民不過是一些恐怖的大多數。別去看你小時候經過的小溪,不然那水裏出現的臉肯定會讓你自己嚇一大跳!當然,也別愛男人,別愛女人,甚至……甚至別愛自己的兒女,”她說到這裏明顯地哽咽了一下,然後接著說,“總之除了自己誰也別愛,不然的話會受重傷!內部所有的臟器都會毀壞,就……就像我現在這樣!……”

天仙子終於無法忍受,痛哭起來。照百合看來,她哭的樣子至少比剛才說話的樣子好看得多。

不知過了多久,天仙子的哭聲才漸漸平息。百合一直沈默著,她知道自己現在所能說出的所有話都是廢話。

然而,她的內心並沒有沈默,她的內心在翻江倒海——她想起那個不尋常的夜晚,當詹發現了她的違約時的痛心疾首。當時她不但沒有認錯,反而得寸進尺地請求,請求詹允許她把那個奇妙花朵中的關鍵段落錄下來,以作為終審中的關鍵證據,詹當然不會同意。詹驚異地看著她,詹說:“你瘋了。”

天仙子的哭聲攪擾了她。

天仙子的淚水是湧在心頭的血,是壓在地殼下的巖漿;天仙子是人類僅存的碩果,因為她具有敏慧、優雅、懷疑的心靈,一直在探索著善與惡,到現在剛剛明白,人類惡毒的智慧在這地球上無與倫比。她剛剛明白,應當使用模楞兩可的詞句,而把明晰的詞句丟給詞匯收容所。她剛剛明白,只有享有話語權的人才享有判斷力;她剛剛明白,這個時代的幽默也已經變成了諂媚者的幽默;她剛剛明白,人們如此熱愛死人,只有當人死後才能獲得一絲真情——她心愛的女兒曼陀羅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在天仙子的淚水中,百合下了一個天大的決心。

在痛哭之後,天仙子終於出示了一張有價值的紙條,上面寫著:

爸爸,請你離開那個女人,過去,她搶走了媽媽的愛人,現在又搶走了我的靠山。她是個惡魔。

女兒絕筆。

百合想,這就是了,這一定就是那天晚上看到她驚恐萬狀的時候寫下的那幾行字。

已經被停職的老虎陷入可怕的境地之中。

整夜整夜地,他無法入眠,他想不通,為什麽那麽多貪婪的人得不到懲治,而他,一向清廉、只不過偶爾犯了一點小錯,而這小錯尚未實現,他便永遠失去了董事長的信任,便徹底喪失了進取的機會!

一開始他恨百合。都是因為這個生瓜蛋子!聯合那兩個SB小騾和番石榴把事情搞砸。然而當他得知,那個誘他入甕的科幻美女又回到了董事長的床上,他內心的火焰才真正燃燒起來。他花錢請了私家偵探調查那個女人——那個錢是很貴的,但他不吝一擲千金——因為此事還不僅僅關系到他本人的名譽,更多的是他無法忍受被一個女人玩弄了自尊!老虎的自尊在圈內是有名的,為此,他多年來寧可禁欲也不願染指任何緋聞,連他認為極其安全的天仙子,他也是適可而止,及時鳴金收兵。

他自認為很會“聞香識女人”,沒想到卻栽在了這樣一個女人手裏,而這個女人竟是董事長的情婦!

他曾經懷疑其實是董事長玩的試探把戲,後來兩三個回合下來,他又覺得事情遠不像他想象的那樣。事情比他想象的覆雜得多。“比人還精”的老虎第一次在“人”的面前一籌莫展了。他吃不下睡不著不願見人形同軟禁,成天圍著他的那些人也似乎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讓他明白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滋味。這對於一個一向慣於發號施令前呼後擁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男人來說,簡直比死還要痛苦!

一切都歸罪於那個女人!他惡狠狠地想。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早知如此,寧可跟百合那個生瓜蛋子玩點柏拉圖,也別沾這個腥啊,早就知道世上沒有免費午餐,怎麽還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這麽想著,倒是覺得這世上還是那個稀有的生瓜小百合可愛,雖然有時候也能把人氣得要死,可她心裏幹凈,從不藏汙納垢,用不著想起前輩領袖“以革命的兩手對付反革命的兩手”的教導,用不著那麽累。

老虎起來喝了口酒,然後竟然咕嘟嘟地大口喝起來,這些時他頻頻買醉,偶爾清醒的時候,他會自言自語喋喋不休,他會下意識地打開冰箱,用手指撕著放了好幾天的熟肉,酒就在好久沒刮的胡子上滴淌,他會面對鏡子扯下脖子上的金鏈子,突然想起那個科幻美女,就在這面鏡子前解開她的頭發,拿一把玳瑁梳子,慢慢地梳那頭黑油油的長發,然後往裸體上噴灑CD香水。她的乳房很像他現在用的酒杯形狀。在那段時間,老虎竟然第一次拿起了菜籃子,因為那個女人不喜歡到餐館吃飯。

菜籃子仍然在那兒,那上面還放著幾只洋蔥。椅背上還有一只長襪,一件壓皺的衣裳,那是她留下來的,有時她會撒嬌地把腳丫放在他的臉上,他的臉會感覺到她腳趾的柔嫩和溫暖,他會因她的腳而心安。

午夜的敲門聲迫使老虎放下酒杯,他踉踉蹌蹌老大不情願地去開門,他真的沒想到,來的是個年輕女子,不是那個科幻美女而是百合,確切地說是長大了的百合。長大了的百合竟然如此美麗,他驚訝地發現其實她比那個科幻美女要美得多!因為她的美透露出一種生動與真實,老虎透過醉醺醺的眼睛,看到百合堅定凜然的神態。百合說老虎你願意在高院為天仙子作證嗎?

這時黎明初起,老虎看到在微光中,那只菜籃子正在慢慢被晨光撕毀,鏡子前面慢慢出現閃著玫瑰色的紫金,他分不出是陽光還是珠寶照花了他的眼睛,但他明白:長夜將盡。

百合再度返回摩裏島的計劃沒有告訴B城的任何人。她在得到老虎的書面證詞之後就買了機票,直奔摩裏島。當她來到雷米餐吧的時候,小騾和番石榴已經坐在那兒等她了。

她記起和番石榴第一次見面的情景,那時她把番石榴想象成一個深不可測的女人,可隨著接觸她漸漸了解,番石榴實際上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女孩,不過是虛榮心比較強、生活上比較隨意罷了。番石榴無論和酋長或者阿豹睡覺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想上戲,想當女一號,除此之外,番石榴每天的事情也就是接接長發、做做手臘、裝裝假睫毛,外加偶爾做做SPA,電波除皺、光子嫩膚什麽的,再就是大MALL ON SALE的時候去買點兒打折的時裝,如今又學會了上淘寶網,網上有一項叫做“全球掃貨”,番石榴掃起貨來可不含糊,遇上A單,做得以假亂真,什麽香奈兒、範思哲、阿馬尼、普拉達……所有一線大牌子番石榴都買了,花的錢還不到正品的萬分之一,番石榴樂此不疲。

想想也怪可憐的,從曼陀羅那時候起,番石榴就為了上戲和酋長睡覺,接著,又為了上戲陪侍阿豹,可萬沒想到鐵定了的女一號又中途砸鍋了。現在的戲小騾是編劇,多少年都沒追上番石榴的小騾如今立即成了香餑餑,在她眼裏,連小騾的翻鼻孔都成了成功者的特征——小騾對此受寵若驚。

百合覺得自己變壞了——她正在利用番石榴的弱點達到自己的目的,盡管這目的是為了救一個朋友,但她心裏依然覺得不那麽光彩。

百合直截了當地說:“番石榴,明告訴你吧,雖然現在老虎被撤了,阿豹還關在監獄裏,可我依然是項目負責人。董事長對我的信任依然如故。所以如果你要爭做女一號的話,首先就要幫我做件事。”

如她所料,番石榴立即忙不疊地眨著那雙安著假睫毛和美瞳的大眼睛,忽閃閃地說:“百合好姐姐,你說吧,我聽你的。”

陽光直射下來。百合和番石榴小騾之間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有三只玻璃杯。百合看見小騾的肘上皸裂的皮膚碰著閃亮的桌面,她不知道那桌面是什麽質地的,只能看見那上面甚至能映照出番石榴精心脫過毛的腋窩,以及她下頜陰影的輪廓。她從倒影中看到一滴汗珠在番石榴那微微翹起的唇上慢慢變大,大得好像要滴下來……百合突發奇想:如果我要突然掀翻了桌子,這兩個人會怎麽樣?這麽想著她忍不住微微地笑了,笑得對面坐著的兩個人莫名其妙。

看著那兩個人惶恐的神情,百合覺得時機已到,她神態堅定地盯著番石榴,一字一字地說:“去吧,找到阿豹,想辦法讓他為天仙子出庭作證。”

“可是……”番石榴的聲音裏已經帶了哭腔。

“沒有什麽‘可是’,你只能完成任務,不能講任何條件。”百合把錢扔在那閃亮的桌面上,起身走了。番石榴看見那錢裏還裹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爸爸,請你離開那個女人,過去,她搶走了媽媽的愛人,現在又搶走了我的靠山。她是個惡魔。女兒絕筆。

錢和紙條裹在一起,倒影像是一團休眠的海百合花,無法伸展。

百合走進餐吧的盥洗室,面對鏡子細細地端詳自己的面容,然後拿出一點兒簡單的化妝品修飾——她是從不化妝的,可是今天,她知道自己面臨著一次重大的人生轉折——詹究竟是否能夠原諒她,她心裏真的沒底。假如詹不能原諒她,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夠承受那種突如其來的痛苦——她只記得臨別匆匆,詹又痛苦又生氣,她來不及解釋也來不及撫慰他。

她慢悠悠地、一點點地勾勒著自己美妙的唇線,回憶著那令人銷魂的初吻。可是鏡子裏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臉——那是一張不合時宜的臉。她沒有轉身,如今她沈靜多了。她只是看著鏡子裏的那個壯碩的男人,那個男人的嘴巴開始動了,男人說:“對不起,尊敬的海百合公主,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的身份。我沒有阻攔你和詹,是因為我知道你們將會有一段姻緣。但是現在這段姻緣結束了。這起因正是由於你——你違反了摩裏島的古老規則,這規則是示巴女王親自制定的。詹不會原諒你了,請你走吧。”

百合這才優雅地轉過身,雙目直視著這個健碩的中年男人,“請問酋長先生,這番話是你自己的,還是代表詹的?”

那個男人怔了一下,馬上抖動著厚嘴唇,清晰地說:“當然代表我自己,但同時也代表我們古老的摩裏島,我是有權利說這些話的,我是摩裏島最古老家族的酋長。”

“我知道你的口才很好,還有偷換命題的才幹,譬如,你剛才回避了我的另一個問題:是不是代表詹。你說你可以代表摩裏島,但我想你絕不可能代表詹。”

“是的,我不代表他。”酋長的臉上突然浮出一絲古怪的笑容,“詹自從繼承王位之後,很少有時間接見我們了。不過公主殿下可能不大明白摩裏島的制度。摩裏島有著世界上最為人性化的制度,那就是,人民有權利擁戴一位君主也有權力廢黜他——假如他以權謀私、置摩裏島神聖的祖訓於不顧的話。”

“你在威脅我。”

“我從來沒有也從來不想威脅你,親愛的海百合公主。不過我想提醒你,你現在其實已經同時違反了兩個世界的規矩。你違反了海底世界的規矩:把迷藥傳播到了人類世界;同時你又違反了人類世界的規矩,違反了我們摩裏島的規矩。我勸你懸崖勒馬我的殿下,否則,你會在劫難逃!我說的是真話,到了那時候,就誰也救不了你了……”

百合微微地笑了,“尊敬的酋長先生,由衷地謝謝您的勸告。但遺憾的是,我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這點,我自己心裏比什麽都清楚。可是沒辦法,我不能停止。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自己真心喜歡和敬佩的人垮掉,她應當是我進入人類世界的第一位老師,我不能袖手旁觀,何況,這遠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這是阻止人類世界迅速墮落的一個重大步驟,我要幫她打贏這場官司,無論她的對手背後站著什麽人。我要向世人證明,權力和金錢並不是唯一的!這個世界上,還有正義!還有靈魂和律法的精神!這是上天向我們饋贈的純潔無瑕的禮物,這是神恩。”

那個健碩的男人顯然是被震撼了一下,他嘴角邊的肌肉痙攣了一下,一直帶著譏諷目光的眼睛慢慢垂了下來,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公主殿下,你這番話讓我非常感動。不過,這番話除了文字方面的意義,什麽也沒有——你中那本羊皮書的毒,實在是太深了!”他深深地鞠躬,默送百合離去。

眼見著只剩最後一節,天仙子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了。

她在扉頁上寫道:“僅以此書獻給我的愛女曼陀羅。”可是一想起曼陀羅,她的手就會發抖。書中的文字就會變成白色,晃動著一點點褪去,她很希望女兒托個夢,告訴她所有發生過的事,但是沒有。

每天,她似乎只能聞見一股腐朽的氣味,她想那是她自己的。不然,怎麽會所有人都在躲著她?她那麽深愛的前夫,怎麽會遠離她,跑到另一個女人的懷抱中去?!她的女兒是驕傲的,看起來冷漠自私,可只有她知道,女兒一直以來都在故意折磨自己,在自虐——女兒一定是受夠這個世界了,她不再想看到人類的臉。

天仙子自以為徹悟了一切,可她的問題是依然無法擺脫思念,對女兒的,甚至對前夫的。那麽深深傷害了她的丈夫,她卻依然在擔心著,他究竟怎麽樣了?聽說他是坐監了,而且是由於攜帶毒品,她知道前夫是不會這麽做的,一定是有人陷害。

天仙子站在陽臺上面對黑暗的天空,覺得死神就站在身邊,恐懼不再是精神的,而是完全物質化地控制了她,她覺得恐懼就藏在脊椎骨下面的什麽地方,從那個陰冷的地方慢慢升上來,在頸椎處打著旋兒,好像有個耳語在說:“不要睜眼,不要睜眼——”像是聽見了相反的命令,她猛一睜眼——什麽也沒有。就在這時候,窗簾慢慢地掀動著,是風,她想。曼陀羅也許根本沒想死,就是被風卷走的,完全是個偶然事件。

可是那個耳語般的聲音突然放大了,“趕快燒掉你那倒黴的羊皮書吧!立即撤訴!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是女兒的聲音!天仙子的恐懼已經升到了頭頂,她面對黑暗尖聲叫著:“曼陀羅,是你嗎?你沒死對嗎?你出來啊,媽媽想死你了!……曼陀羅,你在哪兒?”

“我不是什麽曼陀羅。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百合來自另一個世界,為了你,她現在面臨危險。希望你以大局為重,如果再次開庭,希望你主動撤訴!”

聲音不大,但是鏗鏘有力,不容置疑。

天仙子猛地關上陽臺的門,把自己鎖在黑暗裏。但是那聲音不斷地回響,一直鉆進她的腦子裏,引起劇痛。

她看見自己的家轉瞬之間呈現出地獄般的景象,她倒在地上,想抓住什麽東西,只有窗簾是她抓得住的,那絲絨般的手感如今變成了滿手芒刺,天仙子痛得號叫起來。這是個疲憊不堪的夜晚。陽臺外面的B城照樣燈紅酒綠。天仙子突然明白,那種腐臭的味道其實是時間的味道,時間就藏在這座城市的軀殼裏,變成了見證歷史的幹屍。

是了,她在疼痛中想,早就覺得那孩子不屬於人類世界,果然是的。可我怎麽燒羊皮書啊?唯一的一本就在那孩子手裏……不不,我不能認輸,這是我活著的唯一理由了!

她猛地打開窗,直面窗外的黑暗。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向黑暗叫喊:“不,我不撤訴!我不撤訴!!!”

百合久久註視著天空,盼望海王星的降臨。

讓她傷心的是,禦花園裏那些可愛的動物們,再也不和她親熱了。它們看見了她就遠遠地離去,在很遠的地方,用警惕的眼睛來觀察她。

百合盼著海王星的降臨,是希望他能給自己一點兒新的能量。她的能量,已經快要用盡了!

最重要的,是希望海王星暗中的保佑。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害怕——怕失去她的詹,她全心愛著的人。

原來愛是這樣的!過去她多麽看不起那種人類之愛啊!比起愛情來她更熱愛自由,可是現在……她等的時間越長她也就越絕望——她明白自己違背了摩裏島的祖訓,不但害了自己更害了詹,詹一定在元老院接受著最殘酷的批評和懲罰,她的心一點點地揪了起來——為什麽世界總是把人逼向兩難?!為什麽宿命永遠要把一個人的初衷改變,讓他在困境中變成一個他完全不願意做的另一個人,假如他不能用一種很漂亮的自欺方式找到解釋的時候,那麽他的死期也就到了!動物的態度已經給了她警示——詹不會原諒她的,不會的,還有最可怕的是——他不再愛她了!

她靠在那株雕謝了的月亮花旁拼命睜大著眼睛,她知道,她稍一閉眼就會睡著,也許再也無法醒來。她看見月亮小小的像一塊蛋白石。她恨它,也許正是因為它的存在,海王星才不敢貿然出現。可是……慢著……她看見那塊小小的蛋白石長大了,長大了,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冠冕,然後她看見月亮花慢慢地綻放了,花影背後,是那張親愛的臉。

她撲上去,自己同時也被緊緊地裹住,她覺得肉體完全不是自己的了,嘴唇和眼睛裏的光影迅疾地閃現和變幻,分不清是她的,還是他的,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狗在鉆向一個避難所。她鉆啊鉆啊,總覺得還不夠安全,還不夠熱。他們狂熱的吻就像是神界的金簇箭,箭箭都射向了靶心,月亮花盛開了,一朵朵像雪花般地落下來,淹沒了他們,他們在花朵中尋找著對方的一切,也許愛情本身便是犯罪的基督,但是他們同時中了魔咒,無法自拔。罪嗎?是你的還是我的?秘密嗎?是你的還是我的?!

詹把戒指套在百合胖乎乎的手指上,戒指閃亮的奇光沖天而起——海王星終於升起來了。

可愛的動物們終於怯生生地圍了上來,為他們祝福。

詹親自打開了月亮花的水晶片,向百合坦白了自己所有的秘密。

當然,那秘密的核心便是他被那三個女妖迷惑的陳年舊事。

然而,詹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他忘了,熱戀中的情人是不能坦白的。

百合呆了。

百合在一片祝福聲中,把戒指扔還給了詹,奪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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