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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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詹王儲來說,摩裏王宮不過是個監獄——特別是在百合離去之後。

王儲怎麽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麽樣的牽掛讓這個女孩能夠匆匆告別熱戀,返回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地方去。王儲得了相思病,他天天泡在後花園裏,假如遠遠地發現侍從,他就會毫不留情地呵斥他們,讓他們離他遠點兒!

——伴著他的只有一本《聖經》,袖珍型的。他往往在午夜翻閱《聖經》,然後從《聖經》的字裏行間,尋找通向伊甸園的路——他的花園其實就是伊甸園。花園裏的露水其實並不屬於清晨——它屬於夜晚,屬於黑色的路徑。露水升起的時候其實是一天最美的時刻。這時,神跡還沒有在天空中消退,這種半人半神的境界很適合摩裏島王儲。他會躺在被露水浸濕的草地上仰望星空,星空像是有三千多萬字的大字典,每顆星都是一個字,他翻來覆去地看著星星的書,想索求關於海王星與海洋的奧秘——他想了解與百合有關的一切,他不明白,海百合為什麽變成了百合?它們的名字雖然差不多,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物種啊!

接著他會在朦朧升起的霞光裏走向那個塵封已久的家族秘密,在他的後花園裏,有一枝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花朵——它叫月亮花。

月亮花有七個花瓣兒,每一個花瓣兒的形狀都如同新月。它的雌蕊可以用來制作迷藥,因為量少,所以格外珍貴。然而它最神奇的地方,卻是每一瓣花都可以成為一個按鈕,撳動它,便可以看到過去未來現在之事,看到整個世界。它就像是最古老的一臺攝像機,七瓣花有七個功能:焦距、播放、快進、快退、暫停、停止與音量。而那個鏡頭,正是花朵中間那一塊貌似水晶的鑲嵌,據說,遠古時代的薩巴族,就曾經憑借著月亮花的神奇,打敗過數次敵國的侵略。

王儲彎著腰尋找著,他把焦距對準了遠東,他搜尋著,卻找不見百合的身影。

王儲就那麽彎著腰,一直搜索,從曙光初起直到暮色降臨,直到海王星升起的時候,他好像突然之間,聽到了一聲怪笑——非常短促又非常清晰,但是瞬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下意識地擡起頭來,海王星恰恰懸在頭頂。

王儲在怪自己的笨拙——即使是神喻,他也完全不懂。難道,百合有什麽障眼法,要知道,家族的魔鏡的功效之一,便是可以搜尋到心上的人啊!

王儲直起身,緊握著《聖經》,心裏忐忑不安。他的忐忑是因了他心裏藏了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他不知道如果他說出了這段歷史,心愛的人是不是可以原諒他?他想他無論如何是要向她徹底坦白的,不過也許不是現在。

詹王儲眼看著天空再度黑暗下去,眼看著露水再度浸淫了那些無辜的花朵,以他純凈的心靈,無論如何也難以想象,那可愛的女孩子百合也是戴了面具的,當然是海底世界為了應付人類世界的面具——但那總是面具啊!只要是戴了面具,便無法在他的魔鏡裏面顯示。

而他更想不到的是,在他徜徉於後花園的時候,他想念的女孩給他來了電話——那部電話裏的回答把女孩打蒙了。

當筋疲力盡的詹終於回到後宮的時候,他接到了另一個電話——是那個編劇小騾打來的。小騾只禮貌地說了兩句問候殿下的話便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控訴起來,糟糕的是小騾的語言組織能力很差而心裏又太氣憤,以至於他嘟囔了很久王儲也沒明白什麽意思。

王儲只好出於悲憫之心安慰了他一番。從王儲的話語中小騾一下子明白王儲什麽也沒聽懂,且心思似乎也不在這裏,小騾只好強壓憤怒禮貌地掛了電話,但是他的一腔怒火無法發洩,想想也沒什麽人可以傾訴衷腸,於是只好驅車去找番石榴。

番石榴不在家。

一向喜歡安安靜靜待在家裏貼假睫毛試驗唇蜜色彩的番石榴不在家——小騾心裏一驚——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猛然襲上心頭。

小騾如同一個夢游者一般走向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正被一個B城人占領著——那是被老虎欽點的導演阿豹,終止了那部《珍珠傳》的拍攝,已經建了組,正在按照一個叫粟兒的文壇新銳的劇本,在拍攝一部叫做《煉獄之花》的電影。

當然,沒有一個人比阿豹更了解《煉獄之花》的來龍去脈了。偶然地,他也會在打板的時刻,驀然被演員們的臺詞所震撼——那是記憶深處的結,前妻僂著背打電腦的身影這時會瞬間劃過,那背影有時會忽然轉身,眼睛裏是如夢如幻的表情,嘴裏似乎在自言自語:“你說,這種事有可能嗎?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事實證明,一切都是有可能發生的。

就在那之後不久,他與前妻天仙子婚變。前妻一夜夜的勞作,變成了如今這個劇本,但是這劇本上署的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這一點,即便心硬如阿豹,也難免有些別扭。自然,推薦他進入劇組並且將來有望與老虎合夥分紅對他這個多年來無戲可拍的導演是巨大的好事,從某些方面來說甚至可以說是救命之恩,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已經在躲避罌粟了。

說真的他有點兒怕她。在肉欲已經不再那麽瘋狂之後,特別是,在距離她很遠的摩裏島上,他想起他與她相識的過程與全部的騙局,他有點兒害怕。但是他完全懂得,擺脫她不容易。她絕不是那種纏人的女人,也許今天他對她說分手,或許根本不必說,只是一個眼神,她明天就會立即自行消失——但是——

但是的後面讓他很怕,據他對她的了解,她會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讓他領教她,這種領教並不比下地獄更好受。

不過阿豹到底是阿豹。阿豹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他現在不想那麽多。他用番石榴來麻痹自己,番石榴真是個單純的女孩,除了想多拍點兒戲出名以外,腦子裏空空如也。

他不顧別人反對讓番石榴做了女一號,他完全不介意番石榴的生澀,不厭其煩地一次次NG,有一次,竟然整整NG了四十餘次,拍完那個場景,番石榴癱在地上,臉色蒼白幾乎斷氣。

那個晚上他請她吃了飯,在摩裏島最好的餐館。他們喝了很多,是……之後,他把她送到旅館,一切該發生的就發生了,順理成章。

番石榴長著一副漂亮卻無特點的面孔,與她做愛也像她那張臉一樣,毫無特色可言,卻也說不出什麽太大毛病。但是比較罌粟而言,阿豹現在寧可選擇番石榴。番石榴雖然遠沒有罌粟那樣花樣百出,卻安靜,安全,甚至可以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不過阿豹實在不曾想到——接近腦殘的番石榴也是有人惦著的!

在劇組,番石榴享受和他同等的待遇,中午的時候都是盒飯,而晚上,他卻可以把她領到海邊,去享受一次“準晚宴”。海邊的這個餐廳好像就是為他們設計的,這個叫做雷米的世界級餐吧,小到一把餐椅都是請英國劍橋設計師設計的。所有菜品都不允許放味精,從整體環境到每個細微之處都充滿了美食藝術的融合,開放式廚房讓就餐者對食物制作一目了然,餐具選擇了一種美麗的高檔骨質瓷,菜品制作更是無比考究,連一道簡單的清炒豆苗,也只取每根豆苗頂端的四分之一精華——據說,連酋長甚至詹王儲本人都常來這裏就餐。因為這裏不僅是設計一流食材新鮮,最重要的是有一種特別的氛圍,有一種無法阻擋的魅惑——這多半來自這裏的頂級紅酒。

晚熟的Sauvignon會更細膩,濃郁而精致,Lepin波爾多入口絲滑,有黑色水果及熏烤的香味,這樣的酒也就罷了,但酒單上那一串讓人無法抵擋的名字,在番石榴眼裏一直閃閃發光:她一定要再點一瓶Weltachs—Eiswein(德國藍冰王),阿豹看了看價錢,正在猶豫,突然覺得眼前刷的一閃,亮晶晶的葡萄酒汁就潑到了他臉上,他第一反應是番石榴幹的,他覺得這個游戲不好玩,但是他很快看到暗淡燈光背後的臉——那是小騾,那個一直在找他麻煩的前任編劇,他驀地起身,本能地做出一副決鬥前扔白手套的姿勢。

——小騾的厚嘴唇在發抖,他的一雙圓眼睛瞪得像圓規畫的那麽圓,怒火把他的頭發噴得老高,但是盡管如此,阿豹依然很快從他的怒火背後看到了他的脆弱和膽怯。阿豹一把提拎起他的領子,把他狠狠地甩了出去,小騾栽倒在嵌著琉璃的地板上,大鼻孔裏流著血。番石榴還沒來得及表情的時候,阿豹已經從容不迫地挽著小情人的臂膀走出去了,臨走時沒忘記在餐桌上扔下了足夠的錢——當然,是公款。

小騾雖然怯陣卻很執著。他一個鷂子翻身爬將起來,揣著那部永遠相伴的佳能G10,跌跌撞撞地跟著前頭那一對人兒走了。當晚,他徹夜未眠,一張張地覆制光盤,他知道,他制作的播客明天就會傳遍全世界。

銅牛大發雷霆。

銅牛及時召開董事會,當眾訓斥老虎——誰都知道老虎將是銅牛無可替代的接班人,不料陰溝翻船,一切都變成了零。

誰都知道老虎最愛面子,而銅牛也從來對老虎愛護有加,從來不曾對他說過一句重話。可眼前,銅牛像他憤怒時的一向做派那樣,用雙拳狠狠敲擊著桌子,那一雙拳頭本來就特別粗大,這時像腫了的發面饅頭似的好像隨時都會爆炸!老虎臉色蒼白低頭不語,心裏卻長滿了牙,想把那頭鬧事的小騾活活嚼了!接著聯想到這一切都是因為百合不聽話——他並不是沒有預料到今天的結果,他早就想把那個家夥換了,可百合總是陽奉陰違,一味拖延,所以才造成今天的一切!當然,也有可能,早換他也會有危險,總之這個叫做小騾的家夥根本就是個危險人物!當初是怎麽決定讓他當編劇的?這麽一想,又恨到番石榴身上——那個一輩子只配跑龍套的腦殘,她怎麽就推薦了這麽個東西!活活就是頭驢嘛!一定是有一腿,一定是了!當初自己怎麽就沒想到這層!這兩個SB,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現在可倒好,全世界的播客都在播放B城的潛規則:阿豹和女一號顛鸞倒鳳的鏡頭,他們的體征與做愛習慣已經大白於天下——著名的巨龍公司的聲譽,都讓他們丟盡了!也難怪董事長大光其火啊!

唯一補救的辦法,是立即換掉他們,換掉導演和女一號,導演,自己是學過的,這時去救場,也算是亡羊補牢——那麽,女一號該換誰呢?

會後,眾人懷著各自不同的心理,看到臉色蒼白的老虎走進董事長的辦公室。

老虎悄悄瞥著董事長的臉色,知道最初的風暴已經過去,壯起膽子說出了自己的人選:女一號,建議由紅透B城的新銳美女作家粟兒來扮演,導演,自己可以頂上去。

銅牛在原地轉了三個圈,慢慢地說出一句讓老虎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的話,“我倒是覺得女一號有個更好的人選。有個叫做曼陀羅的女孩子,你可以安排今天見一見。她似乎更合適這個角色。導演嘛,暫時還是阿豹。讓他將功贖罪吧。”

老虎猛地擡起頭,又迅速沈了下去。他什麽也不敢說,特別是在這個時候。本來數月前自己就可以安全接班的,可誰知這個銅牛,用盡一切辦法在這個位子上磨蹭,害得他現在除了裝孫子之外,別無選擇。

他按了按自己的心頭怒火,盡力用一向沈穩的態度支持了自己的上級,他說還是董事長考慮得對,他馬上會見曼陀羅,另外,他認為這件事未必不是好事,這樣一來,全世界都會懷著巨大的好奇期待《煉獄之花》,這個播客,相當於一次大規模的免費廣告啊!

這麽一說,銅牛鐵青的臉才慢慢舒展開來,但是距離笑容還很遠。銅牛用手指點著老虎說:“你註意,這一次不能再失誤了,你給我好好觀察一下曼陀羅,看看她是不是女一號的最佳人選!實在不行,再拖一拖都可以。前期費用確實嚴重超支了,現在可以暫時解散劇組,我們不怕慢,我們要成功!今年我們只押這一部戲,這是我們的年度巨獻!”

眾人觀察到,老虎從董事長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臉上再次出現了死而覆生的神氣。

天仙子這才懂得飛來橫禍的意思。

她本想逃避這個世界,可這個世界偏偏不放過她——自從她接到一位匿名者發來的《煉獄之花》的劇本之後,她病倒了。

——那明明是她的!

明明是她流著汗,淌著血,一個字一個字地搭建起來的一座宮殿,現在卻儼然署上了別人的名字,而且,在附錄的宣傳材料裏,也完全沒有提她一個字——說是作者粟兒十年勞作的結晶!她想起那個粟兒就是來看她的科幻美女,一時產生了和解的幻想,然而當她發現自己電腦裏的文件突然不翼而飛的時候,她一下子懂得了自己面臨著什麽——她覺得好像突然失明了,周圍變得一片黑暗,然後嗡的一聲身體裏有個什麽引擎壞了,她驀然變成了一張白紙,輕飄飄地倒了下去。

對於天仙子這樣的人來說,其實死亡很早就是她的秘密情侶。自從被前夫遺棄之後,每個夜晚都讓她窒息,而與老虎的短暫戀情,更是加速了她的萎謝。她只能靠著自己的文字,把活下去的耐心慢慢地延長,可那種耐心依然如同燈芯一般在燃燒在縮短,她完全無能為力,不可操控。

她在昏迷中做了個奇怪的夢,她夢見自己像個衣架似的掛在街市旁邊,一個小孩走過來,很近地凝視著她,良久,轉頭問他的母親:“那是誰的遺像?”

——她在夢中一驚,突然覺得自己懸掛在那兒,就像是一塊風幹的臘肉。

醒來,好久她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有死,也沒有變成風幹的臘肉。有一只溫暖柔軟的小手輕握著她,還有溫暖的眼淚灑在她的臉上。

當然是百合,曼陀羅的手沒有這麽溫暖。她一下子抓住了那只小手,然後她看見那張可愛的孩子氣的小臉上掛著的淚珠兒。

“謝謝你,百合,”她真摯地說,“你永遠在我最失意的時候支持我,真是抱歉,我還誤會過你,百合,你是我認識的最善良最單純的女孩,原諒我,我曾經以為你對我好有什麽目的……”

但是那張可愛的孩子臉上的眼淚淌得更多了,簡直是噴湧而出,“你別這麽說天仙子,你千萬別這麽說,告訴你,我……我……我已經學壞了,我已經變得很壞很壞了……我已經不是過去的百合了,嗚嗚……”她索性大聲地哭起來,“將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但是現在,我必須把你接走,我要把你安排在最好的醫院,接受最好的治療,走吧天仙子,外面的車在等著……”

“可是,哪來的錢?我已經沒什麽錢了,你不是也破產了嗎?……”

“這個你就別管了,我要是付不起的話也不會來接你。”百合扶起了她,“放心吧,我又有錢了,我又變成一個有錢人了!”

假如天仙子現在不在病痛中,她會聽出百合最後這句話中的嘲諷與自嘲,但是現在,外界的一切對她來說都無法識別了,都不重要了,她需要一個人,需要一個依靠,需要一只溫暖的手,這只手適時地出現了,這是一只溫潤如玉的孩子般的小手,她抓著這只手,她可以隨著這只手去到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

百合花了一大筆錢請來B城最好的電腦專家為天仙子的作品做修覆工作。然而,專家們在進行了全部可能性的修覆之後,都只好搖頭。有一位專家說,電腦中了無可挽回的劇毒——所有的文字信息都消失殆盡了,無法修覆。

天仙子絕望了。

天仙子進入了一個昏睡的狀態,她不斷地做那個奇怪的夢:這回她掛在了一家服裝店裏,沒有重量,像一件長袖絲衫在風中仿徨。她的手腳在虛空裏徒勞地揮舞著,地上好像有淡淡的影子。沒有人註意到她,在人群中她無法發出聲音,她在心裏聲嘶力竭地喊著:“看著我,我在這兒!我在這兒!……”然而,沒人註意,沒有任何人理睬她。

好像只有一些小孩子隔著玻璃看她,好像要對她說什麽,那些小孩的嘴唇就貼在玻璃上,是綠的,可是她覺得自己非常非常累了,她什麽也不想說,她想睡了。後來,小孩子們不見了,玻璃上出現了一大片美麗的海水綠色,浮動著,浮動著……漸漸地把她淹沒了……

天仙子病重的消息很快傳遍了B城的文壇。開始有人來探病。漸漸地,探病的人絡繹不絕了。天仙子討厭見到這些人,她能從他們假裝關懷的面具背後看到竊喜。這些人平時是不理睬她的,但是這時,他們都能居高臨下地看到這個被他們生生雪藏起來的才女的窘境,他們心裏懼怕她的才華,所以才要盡一切力量來壓迫她,無視她的存在。而現在,他們終於看到她的末日將臨,在心中升騰起一絲快感的同時,卻又真的有點兒良心發現——他們是不是太虧待她了?如果她就這樣去了另一個世界,他們會被饒恕嗎?

百合及時阻擋了這些人,她知道,天仙子現在最需要的是誰——當然是女兒,當然是曼陀羅。

曼陀羅正在度過她人生最幸福的階段。——是的,曼陀羅從不相信感情。從很小的時候,從她的父母那裏她就明白,所有的感情都不可靠。然而,這是理智上的明白,她依然不可救藥地愛上了百合,為此她也不惜放下身段苦求百合,但在絕望之後,她終於得到了可以用於自我欺騙的精神的歡娛——她只需要一樣東西,那就是迷藥,當然,得到迷藥的前提是:錢。

——而邂逅的銅牛應運而生,首先,他已經不行了,他不需要性,他只需要看著漂亮女孩過過幹癮就行了。這點對曼陀羅極其重要——她根本無法忍受和一個滿身皺皮的老男人做愛。其次,他有的是錢,他花一點兒對他來講無足輕重的錢,就可以換取欣賞美色和智力沖撞的快感,他覺得值了。再有,他甘心情願地做曼陀羅的奴隸。

曼陀羅煉制迷藥的手段已經驚人的高級。她用罌粟、扶桑、番石榴、玫瑰、天仙子、洋金花和曼陀羅花的根莖,制成了相當高級的香料。她的地下工廠可以成批量地生產迷藥,然後賺得大量的錢。她已經成為江湖上的一個傳奇人物。

那個下午,曼陀羅穿一身時尚秋裝走進醫院的大門,引來人們的註目。

此刻的城市處處可見飄飄灑灑的黃葉,曼陀羅的服飾顯示出秋天蒼涼的痕跡。細瘦的頸子上掛一條彩色藍寶吊墜,吊墜也是葉形的,有藍寶鑲嵌其中。曼陀羅的服飾處處可見秋天的情愫,臉上卻是春天般的歡愉,好像母親的病痛與她毫無關系。即便這樣,曼陀羅的到來依然緩解了天仙子郁悶的心情——天仙子掙紮著爬起身,眼巴巴地看著女兒,曼陀羅避開母親的目光——她最不喜歡的就是母親這一代人的煽情。曼陀羅坐下了,跟百合打過招呼之後的第一句話就是:“為什麽不告她?!這個粟兒,是哪兒來的?雇私人偵探調查她!把她的底細摸清之後對付她就是了,”她終於轉向她的母親,“你怎麽永遠都是這樣,事情來了就變成一攤泥?真讓人看不起!”

曼陀羅就像是母親的一劑腎上腺素,她吵也罷,罵也罷,都會給母親註入生命,天仙子靠著被子坐了起來,一手拉著百合,一手拉著女兒,淚如雨下,“我的孩子,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女兒,有你們在,我心裏總算不那麽慌了。打什麽官司,又沒有證據,雇私人偵探,還要花那麽多錢!算了吧,我的病也是沒希望的了,今天趁著百合也在,我把遺囑寫好,今天我就把我全部的遺產,全部的版稅……都交給你,這件心事了了,我走得也就踏實了……”

曼陀羅看著枯瘦如柴的母親,嘴上依然沒有絲毫憐憫之情,“行了你啊!又是這一套!誰稀罕你那點兒破遺產?!告訴你現在我有的是錢!雇私人偵探怎麽了?實在不行在網上展開人肉搜索,非把那婊子的底細查出來不可!我現在黑白兩道都有人,怕個鳥!我就不信那個逼玩藝兒沒有碴兒!弄出來就讓她知道竈王爺有三只眼!姑奶奶我有九只眼!!!……”

曼陀羅還罵了一系列臟話,驚得天仙子與百合目瞪口呆。最後百合說:“餵,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好,過去我們聯手做過事,今天為了天仙子,我們再聯手一下怎麽樣?”

曼陀羅的眼睛轉向百合,目光立即變得溫柔,她依然喜歡百合,這是無可救藥的喜歡——她點點頭,悄悄拉了一下百合的手。

百合與曼陀羅的聯手並未能挽救危局。

她們請了AB兩城公認的最好的律師,然而一審依然敗訴了——原因只有一個:證據不足。

E時代是一個無情的時代,它可以在轉瞬之間,刪除一切。盡管百合與曼陀羅力證此事,但依然證據不足:老虎與阿豹堅決不肯出庭作證,最重要的,是電子文本儼然存在粟兒的電腦上,而天仙子的電腦卻空無一物。

粟兒並沒有因為這個官司而被搞臭,相反,她的知名度成幾何級數增長,這個城市的潛規則早已被悄悄改寫——那就是笑貧不笑娼——抄襲成為一種美德而辛苦寫作則被認為是SB。粟兒的粉絲粉條們一夜之間爆棚,粟兒的博客上幾乎全是溢美之詞——而天仙子,卻被眾人當做失敗者而被拋棄。

天仙子氣得發抖,她手腳冰涼不能站立,甚至連坐起來也困難了。她的臉色一天天黑下去,百合寸步不離地照料著她,心裏痛悔著自己做過的事,時至今日,她依然想挽救天仙子的生命以實現自我救贖,可是她驚恐地發現,天仙子的生命在一點點地蒸發著,化成煙,化成雲霧……似乎什麽力量也無法阻止。

金馬——天仙子的親哥哥竟然也乘她之危——這天他來看她,把自己化身為神,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他現在也的確應當居高臨下了,由於對於主流大眾傳播的特殊貢獻,金馬現在業已成為B市的副市長!連銅牛老虎這些過去在他眼裏不可一世的人物都成了草芥,何況這個不懂得與時俱進的妹妹!

他先是脫下GUCCI薄呢大衣,批評妹妹過於懦弱,然後拿出一盒過期的麥乳精口服液,非逼著她喝下去,說這是人體需要的最高營養,甚至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金馬這些年飛黃騰達,平步青雲,用典出親妹妹的方式換得了第一部成功的電影之後,他覺得他不再需要別人了。幾經周折,他已經是B城最高階層的一員,如今他的司機為他開著寶馬轉悠,見著有兩分姿色的小姑娘就撲,在這個權錢能通神的世道,再沒有比金馬更加愜意的人了!他要風得風要水得水,當然他並不離婚,而是家裏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他可以用上萬的佳肴來慰勞自己,而對於這個可憐的親妹妹,卻只舍得拿幾盒早已過了期的麥乳精。

那天如果不是百合與曼陀羅趕到,金馬對妹妹不啻於謀殺的迫害就會成功了——而兩個女孩當然不會放過他,百合風一般搶走已經拿在天仙子手中的吸管,把那支營養液扔得老遠,而曼陀羅簡直就是搶上前去,給了這個可怕的舅舅狠狠的一個大嘴巴!

天仙子當場昏了過去。

而金馬,這個貌似叱咤風雲所向無敵的B城領導,竟然臉色蒼白嘴唇發抖,最後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捂著腮幫子,踉踉蹌蹌地走了。

兩個女孩同時目送著這個男人的背影,她們知道,他將從此在她們的生活中消失——也許,將來也會在公眾的視野中消失——如果是那樣,她們覺得自己成為了為民除害的英雄。

百合無數次地想象,她會在法庭上把那張五百萬的支票扔在粟兒的臉上,以作為強有力的證據——可事實上她根本沒做到,也做不到。那張支票早被她兌了現,已經花掉了一大半——為天仙子的病和官司——她接受支票的初衷是想整垮粟兒和讓自己重新成為一個有錢人,可現在,這兩樣目的一個也沒達到。

而日夜思念的詹,卻在這樣一個最不恰當的時候到來了。

愛情會讓一個人變得超級敏感:詹看到百合的第一眼,就發覺這個女孩有心事,這個女孩的臉上並沒有出現預期的激動和歡樂,這讓他費解。

實際上,詹來到這個東方古國經歷了千難萬險。首先是,摩裏島全體大臣都不同意他的出訪,大臣們說,摩裏島現在有許多遠遠比出訪更重要的事務,由於老王生命垂危,所有的事都需要詹的簽名與紋章。

但是詹心意已決。

就在臨行前的夜晚,酋長求見。

酋長直截了當地說:“殿下,我認為你這次突然拋棄摩裏島臣民的做法是不明智的。”

一向好脾氣的詹卻罕見地發了火:“莫裏亞先生,雖然我貴為王儲,但是哪一部憲法也沒有規定王儲就沒有享有自由的權利,何況,我已經就重大事件與王室內閣成員交換了意見。這是我自己的事,希望閣下不必幹涉。”

酋長並沒有因此停止勸諫。酋長說:“殿下難道你真的不明白嗎?老王的生命危在旦夕,老王一旦離去,摩裏島會出現什麽局面你想過嗎?難道你為了一個小女孩連國家都不要了嗎?!”

詹怔住了。他深深地盯了酋長一眼,搞不清這個老滑頭是怎麽知道這一切的。酋長繼續說:“尊敬的殿下,有一件事我始終不大明白,那就是:所羅門王的戒指究竟給了示巴還是埃及公主?如果給了示巴,那麽埃及公主棺墓裏的戒指又是從哪兒來的?如果給了埃及公主,那麽戒指怎麽會在海洋裏出現?”

詹冷冷地問:“莫裏亞先生,你到底什麽意思?”

莫裏亞狂笑起來,他把一根粗手指頭指向天空,“殿下,你看見那顆明亮的大星了嗎?——那就是海王星!你知道嗎?對於人類世界的侵害,海洋世界早已忍無可忍,他們絞盡腦汁才想起一個與人類和解的辦法——那就是和親!就是和親你懂嗎?”又是一陣狂笑,“多年前,您曾經受過女性的傷害,把戒指扔進海裏,可按照海洋的習俗,那就是向大海求婚!海王為此召開了三天聯席會議,決定讓他們最美麗的海百合公主來到人類社會和親。說來也是機緣巧合,那位小公主剛生下來,那枚戒指正好套在了她的頭上,而她舉行成人禮的那一天,戒指彈了出來,正巧戴在她的手上,可見她的確是您理想的未婚妻!……可是,海洋世界也太愚蠢了,他們以為獻出一個公主就能救他們的世界,殊不知人類世界早就變了,人類變得比所有的物種都無恥,對付他們只能以惡制惡!看,海王星在閃爍,它可以作證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詹垂下他那長長的睫毛,沈默良久,輕輕地說:“那麽,我能為海洋世界做些什麽呢?”

莫裏亞的大嘴也適時地閉了起來:“要制定規則,要制定我們與自然世界互不侵犯的規則。從我們摩裏島開始做起,當然,殿下你在這方面一直是做得最好的,與花鳥魚蟲珍禽走獸一直處得很好,這一點很像所羅門王。所以我們摩裏島也被稱為當今世界唯一被神雪藏的地方!可是殿下,有一點你可是遠遠不如所羅門王,那就是——”

“什麽?”

“女人。”

詹皺了皺眉頭。

“據不完全統計,所羅門王一生有數百個女人,王都能讓她們各司其職,當然王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對示巴女王和埃及公主更特殊些,但她們也不過是他的女人。”酋長擡起眼睛,富有深意地盯著詹,“女人就是女人,如果把愛情這種東西看得太重,世界就要亂套。”

詹長時間地沈默,酋長心裏已經十分不耐,但出於對詹的尊重,口氣上依然和婉,“殿下,我猜你將來一定會是一位不怒而威的君主。你的沈默真讓人害怕。殿下,盡管我知道我的話會令你不悅,但出於對您和摩裏島的熱愛與忠誠,我還是要說一句:放棄吧,殿下!放棄對那個女孩子的愛吧!當然,那個女孩的確是可愛的,但以殿下的聰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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