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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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不知道,越是可愛單純的人,就越是容易受汙染的道理吧?她投生的那個遠東古國,到處都很臟,難道她能長時間地保持身心的潔凈嗎?如果是那樣,她恐怕連生存也會有問題吧?”

詹終於開了金口,“當然,正因如此,我想去見她,把她接來快點兒完婚,難道這有什麽問題嗎?”

“當然,當然沒有問題,殿下,”酋長默默地站起來,“我衷心祝願您找到理想的伴侶。不過作為老臣我還是想提醒您一句,她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迷倒了您,這當然證明她本身就很迷人,可是除此之外,難道就沒有其他的原因嗎?”

詹刷地站起,如同一把寶劍一般挺得筆直,“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在王儲如電目光的逼視下,酋長終於斷斷續續地講了摩裏島那個夜晚的故事。當詹聽到小百合用自己全部的錢財來換取朋友的生命時,眼睛裏竟浮現出了淚水,心裏對她的愛,竟然又增長了幾分,完全沒有聽到酋長對於百合擁有迷藥的告誡。

“可是別忘了殿下,你過去受女人的傷害,正是起源於迷藥啊!”酋長終於忍不住喊起來了——他心裏痛恨所羅門與示巴女王的後裔,竟然如此不清醒,如此懷有婦人之仁!在他的心靈深處,懷有婦人之仁的人是絕不會有大出息的!

酋長強忍憤怒按照禮儀倒退著鞠躬,遠遠離去,剩下詹獨自一人怔在那裏。

酋長最後的話攪亂了他早已平靜如水的心靈,如同攪拌機一般把早已沈入水底的沈渣再度泛起,這些沈渣如此紛繁沈重,以至重得讓他無法站立。

他直挺挺地坐下了。

像是一個不真實的夢,許多年前的場景再次浮現眼前。

——那是數年前他的一次微服出訪。他扮作一個男爵,走進一個鄉村小旅館。他註意到,在他辦理住宿的時候,不經意間看到那個老板的詭譎的目光。當晚,他坐在木桌邊用餐,那個老板緩緩走來,也坐在了他的身旁,有一個相貌絕美的女傭端來了黑面包和一種撒著植物碎屑的湯。他立即被那美女吸引了,拿起那個粗陶做的勺子喝了一口,突然聽見身旁的老板問:“好喝嗎?”

他轉過頭,大吃一驚——那個老板竟然是個女人,此刻她已經戴上了花頭巾。他這時才感覺到,一種異香慢慢浸入進了他的骨頭裏,他覺得全身無力,頭暈目眩,卻又和病態的頭暈不同,那是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他覺得自己被扶進了一個帳幔,兩個赤身裸體的女人躺在那裏,慢慢地脫掉了他的衣裳,他覺得身軀已經不屬於自己,幽暗的燭光中有一個戴花頭巾的女人給他送來了一只鑲嵌寶石的杯子,裏面有一點兒藍色的飲料,他喝了那飲料,冰涼甘甜,可是過了一會兒,心中的火就狂燒起來。他忘了今夕何夕,只覺得三個女人淫蕩的目光一直像燭光一般閃爍。翌日,他起不來床,覺得自己輕得變成了一片樹葉。但是那種醉人的迷香依然引領著他,把他引到小旅館後面的小花園裏,正當他欣賞那湖純凈的水時,水中突然冒出三個身穿黑袍的女子,只露出三雙眼睛——他認出那正是昨天深夜那三雙淫蕩的眼睛,掉頭就跑。但是他完全跑不動,他被拉進了湖水裏同她們一起沐浴,在香氣繚繞的湖水裏那三個女子脫去黑袍,他覺得她們美如天仙。他和這三個幽靈般的女子最後都變成了花瓣漂在了水上——那時,其實他已奄奄一息,他再也聞不到香氣的時候,才發現那三個女人醜得令人作嘔。

當時的確是莫裏亞救了他。莫裏亞把那三個女人的舌頭割掉,在摩裏島最大的廣場實施了火刑。雖然此事成為了摩裏島的最高機密,除了他與酋長之外無一人知曉,但是本性純潔的詹無法忍受自己被玷汙的事實,他曾經自殘,並且把最昂貴的祖傳戒指扔進大海,發誓此生再不沾女人——直到某一個春天他突然做了一個夢,夢見和一個美麗而純潔的女子交合,那絕非是單純的肉體快感,而是一種靈肉合一的境界,是世界上最美的精神之花,他醒來的時候,發現月亮花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後花園。

夜晚,詹約百合來到海邊,默默地對坐著。

詹痛苦地發現,百合黑亮欲滴的眼睛裏,已經有了一絲混濁。百合說,她依然不能跟他走,因為,還有些事情沒有了。說到這個,他發現她的永遠快樂的眼睛裏突然綻放出強烈的痛苦,他說:“你怎麽了?”

百合突然緊緊地抱住了他,百合的小身子滾熱滾熱像個孩子似的緊緊地粘著他,百合說:“詹,我犯錯了。詹,我犯下了十惡不赦的大錯!”說完這個,百合就突然痛哭起來,百合一邊哭著一邊想原來哭是這樣的!哭出來,心裏那塊重重的東西就減輕了,但是奇怪的是,為什麽在這之前她哭不出來?只有見了詹,只有在他的懷抱裏,才能安心地哭?

詹嚇壞了。他還從沒見百合哭過,他看見那張粉紅的小臉,哭得如同梨花帶雨。他心裏溫熱的憐愛之情如同發酵一般向外湧動,他緊緊地抱著她,用皇室最名貴的手帕一點點揩去她的眼淚,他總算聽懂了她斷斷續續的講述……哦,原來是這樣!他心裏嘆道。原來在這個古老的遠東國家,區區五百萬竟然影響到三個女人的命運!

詹飛快地簽了一張支票,那個數字大到讓百合害怕。

老虎對董事長的話陽奉陰違,他並沒有馬上找曼陀羅,他知道,在B城,有時時間可以改變一切——他銅牛的屁股再沈,也不可能永久地坐在一個地方,現在是他臥薪嘗膽的最後時刻,他的光明,指日可待了!

曼陀羅的生意越做越大。終於有一天,她在BOBO對面的使館區,開了一家名叫“曼陀羅花”的夜店。當然她是有意這麽做的,她有意要和這家有名的老夜店叫板。開店那天,她有意請了這個城市最頂尖的明星——她在請他們的時候施展了一個小小的詭計,她說A城將會有一位世界頂級的電影投資人來到此地——她說的當然是銅牛。在這一點上銅牛力挺了她。銅牛穿了路易威登的全套品牌:路易威登長久地屹立於國際精品行業翹楚的地位,於是銅牛也就自然成了崇尚品牌的男女們眼中的翹楚。LV遮擋了銅牛全身的肥肉,讓他顯得儀表堂堂高大魁梧。

而曼陀羅,則身著GUCCI最新款,那其中含有狂野搖滾的元素,把性感、冷艷和自信表露無遺。據說設計師受到一些頂級攝影作品的啟發,以面料、顏色和剪裁互相配合,設計出有如萬花筒般千變萬化的造型,游走於高貴典雅與神秘性感之間。這一款時裝系列無論在顏色、細節和創意上,均以最精練的手法,演繹現代主義的風格。用奢華日裝布料,制成印滿放射式花卉圖案的短裙,飾以珍珠、瑪瑙和水晶,和式褶襇、刺繡、拼布和貼花等工藝超卓的細節,實在令人嘆為觀止。這種華麗成功地掩蓋了曼陀羅的所有失意,令她光彩照人,而她本人也確實興奮起來,細瘦的小骨架像柳枝一般性感地搖擺。

曼陀羅的興奮自然也包含了母親官司的二審勝訴。

恐怕連母親自己也沒想到會起死回生——曼陀羅想。起死回生的關鍵,眾人都說是一個錢字,只有曼陀羅心下明白,這只是因為百合,因為她內心深處最看重最愛的百合。她現在不願提這個愛字,甚至連想也不願想,但她知道,她依然愛百合,絕不是因為百合救過她並且救了她的母親,從她見到百合的那天起,她就愛上了她。她可以不在乎一切,但她在乎百合。雖然她已經對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深感絕望,也對百合一向無視她的自尊極其惱火,可只要那可愛的孩子能向自己笑一笑,她就能保持整整一天愉快的心情。

她永遠牢記百合在法庭上的姿態——那個粉妝玉琢的娃娃出人意料地拿出此案的關鍵證據——五百萬的現金支票——那五百萬在百合的臉上只是一個輕蔑的微笑。那種輕蔑讓她想起摩裏島那個恐怖的夜晚,正是百合對錢財的輕蔑救了她,她知道,百合因此過了一段一文不名的日子,但是什麽樣的日子都難不倒百合。

百合是她開業儀式最該請的人——可是,她沒有來,她當然不會來。百合在贏了官司之後已經辭職,聽說是去了摩裏島。

然而曼陀羅內心的最深處,仍然有一絲不安。她下意識地覺得,那個筆名粟兒的女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也許,事情還沒有結束。

開業儀式成為了地道的時裝秀——

第一位走進來的是一位天後級的歌星——雖然她已貴為天後,但做夢都想的還是做電影明星。她穿的是普拉達晚裝,煙一般透明的紗衣,巴洛克式的華麗氛圍搭羽毛夢幻配飾,並且有著若隱若現的朋克元素。曼陀羅走上去擁抱了她,聞見她身上的幽雅的香奈兒香水味道,兩人竭力互相稱讚了一番,曼陀羅的心幾乎興奮得要從胸口跳出來——天哪,這在一天前還是難以想象的事,她以為她這一生只能在電視上看看這位天後呢——可是,依靠她的銅牛,她竟然在轉瞬間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一位曾經榮獲坎城最佳女主角的大明星帶著保鏢走進,穿女公爵緞刺繡晚裝,戴花朵形寶石戒指——明艷的紫色與金色刺繡花朵由領下散開,在紅色女公爵緞的映襯下更添奪目光彩。最頂級的奢華材質,數百小時的完美手工,據說由時裝界的愷撒大帝Karl Lagerfeld親自掌鏡創作,看上去竟不是時裝,而是如夢如幻的藝術品。

一姐級的大明星們絡繹不絕地走進——有的戴著StoneAge的新款飾品,靈感來自充滿神秘色彩的楓丹白露森林,嫵媚如寶石精靈億年的沈積;有的戴“八寶”手鐲,T臺上,超寬的手鐲成為張揚時代的點綴和視線的焦點;有的中性打扮,感覺金屬質地般的硬朗;有的全身綴滿質感細膩的立體花朵、迷人暈色,透明泡芙袖、甜美小圓領和蝴蝶結如春天般純真。

迷人的香氣的氤氳,夢幻的迷離色彩的熏染,讓全場的人們如醉如癡——他們聽見曼陀羅的低沈溫柔的私語般的獻詞:“……我的夢想就是做一位裁縫,開家小工作坊,專門為我崇拜的女性做美麗的衣服。我會有自己的回頭客、自己的沙發,我會請他們喝茶,享受安逸的氣氛。——這不是我說的,這是Domenico Dolce說的,我的夢想是每天從晚上十點工作到翌日上午十點,然後我要做阿拉伯鮮花浴,做按摩、休息,然後去購物、把掙來的錢花掉。……朋友們,請相信我,我要讓這裏成為這座城市獨一無二的夜店,希望你們盡情享受這裏所有的奢迷,願‘曼陀羅花’因你們而更加美麗!……”

曼陀羅的致辭被掌聲打斷,這時她看見,有一位戴面紗的女子走了進來,女子顯然是不想讓更多的人註意到她,她穿釉藍漆彩的Costume National高跟鞋,深藍色翻領夾克,戴全套在銀雕藝術精品界執牛耳的北歐銀飾品牌G Jensen——那牌子的創始人曾被紐約先鋒論壇讚譽為“近三百年來最偉大的銀雕藝術家”。盡管如此,藍色與銀色的搭配在一片炫目的色彩中依然是樸素的,只有少數人認出那是頂極品牌,當然,包括曼陀羅。

曼陀羅的目光穿越了那一片炫目的色彩看到那一塊小小的銀藍色,她的目光迅速洞穿了面紗背後的美女,她覺得那女人美得奇怪,但繼而便認出那不過是披著一張美麗的皮,皮裏面裹著的是一些可怕的東西,她說不清為什麽可怕,但是那種可怕分明喚醒了她的記憶——那時她的年齡還是一個女童向少女的過渡時期,她親眼目睹一個女人與自己的母親廝打,之後不久,她的家就破裂了。以她極其敏銳的觸角,她感覺到了這個身著藍色夾克佩戴銀飾的女人的氣息——她正是那個破壞她家庭的女人——她已經很久沒見到自己的父親了,她懷疑自己的父親正被這個女人掌控著。可是,她是見過那個女人的,難道一次整容能夠如此徹底地改變一個人的形象嗎?!她覺得自己很難斷定。

曼陀羅看見那個女人低眉垂目,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好像要避開所有人的目光,但是從她垂下的眼瞼背後,依然射出兩股懾人的光,那光射向了銅牛——好像是在質詢著什麽。天哪,曼陀羅突然感覺到了一種潛在的危險,她飛也似的走到銅牛身邊,拉住了他的手。所有在場者都為這一溫馨的舉動鼓起掌來,當然,除了那個女人。

銅牛卻很驚詫——曼陀羅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死人一樣。

10

筆名粟兒的罌粟與曼陀羅一樣,同樣感覺到一種危險的逼近。

這種危險是如此強大,以至於她在天仙子、百合與所有同性那裏,都不曾遇見過。

——她當然知道曼陀羅是誰。

她當然知道,當曼陀羅還是個十來歲的小女孩的時候,她就潛入她的家庭,奪走了她的父親。那個晚上罌粟依然記憶猶新——她驚異地發現,那個十來歲的女孩眼睛裏閃動的,是一種完全成熟的光芒。那種光芒射向罌粟和女孩的母親,都是一種不屑和譏諷。罌粟記得自己短暫地被刺痛了一下——由於當時與女孩母親的大打出手,她來不及回顧那目光的含意,可現在,那種目光穿過歲月,筆直地向她襲來,她幾乎抵擋不住。

她知道自己必須避其鋒芒,采取以靜制動以柔克剛的策略。她沈靜地伸出手和夜店的男女主人輕輕一握,禮貌地向他們表示了祝賀,之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片簡單卻又奢華的藍色。

但是曼陀羅不知道的卻是:片刻間那女人把一張紙條留在了銅牛手裏。對著那女子恍然若夢般美麗的臉,銅牛下意識地捏牢了紙條——直到去洗手間小解的時候,他才偷偷打開了那張條子,上面儼然寫著:

“請問官人,一塊錢可以幹什麽?”

銅牛拿著條子發起抖來,抖得像秋風中的一樹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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