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外，德海公公懶洋洋的甩著白胡子拂塵，一蓬一蓬的灰揚灑出來，我連忙躲開，免得臟一身當場現形。手指忍不住婆娑幾下，羽衣捏著其實蠻結實的，只因曉得利弊，難免行動起來束手束腳。

原先以為德海公公是太後身邊派來的人，經過大大小小的事端，如今再看他倒摸不清這位後宮“三朝元老”究竟衷心向誰了。

既然想不通，那就索性不想，聽心理醫生說強迫癥就是自虐出來的。

行到門口，我玩心大起，揮手擋在站如松柏的侍衛面前遮來晃去，無故刮起的詭異風向終於讓他們的眼珠子左右動了動。可惜木頭終歸是木頭，扇了十多下連個眉頭都不皺，不好玩兒！我使勁吸了吸鼻子，越過門檻，做賊心虛的來回張望，輕手輕腳的轉過玄關，畢竟隱身不能隱聲，小心使得萬年船總不會錯。

走進不一會兒，就聽到有說話的聲音，虛無縹緲的低沈嗓音不是國師還能有誰？

他們又躲一塊議事？直覺告訴我，應該還是跟辰國的來使——王儲身份的大皇子亦是我國駙馬的司徒韓有關。

內室裏空空蕩蕩，所有伺候的宮人皆退在偏殿，只留慕容真和國師獨處。兩人盤腿坐於半米高的榻上，面前的案幾分盤盛放著葷素鮮明的菜肴。相較於慕容真吃著的山珍海味，國師桌前簡直連野味都算不上，清一色的素食，一碟青菜一碟豆腐，唯一稱得上色澤的存在，只有那碗西紅柿雞蛋湯了。

苦行僧啊這是？我不禁在心裏哀嘆，猜測若不是慕容真差別待遇，就是國師大人喜歡自虐，哦不，是虔誠的素食主義。

他們有一茬沒一茬的玩著你問我答，鬥智鬥勇，輪回作戰的真心話大冒險游戲。我八卦之心雄起，沒節操的爬上寬大若床的席榻一角（事實上搬走矮桌，添個枕頭就是張床），拼拼湊湊竟也了解到一丁點故事內幕。

最驚駭的，當屬“司徒韓無頭屍案”。

這個一經傳出定會天下大亂的絕密事件，居然被打著惡作劇旗號前來的我免費捕獲！恐怕蒙珍連此事的皮毛都摸不著，我無奈的翻翻眼珠，老天這是愛我？還是恨我呢？又想，如果被他們發現偷聽，慕容真會不會大義滅情，殺我滅口？念及此，忍不住發頭發麻頓時膽寒，雞皮疙瘩顫掉一地，活了兩世，原來自己還是這麽怕死。

用餐完畢，端上餐後酒點，我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打算跳腳開溜，忽聽國師提到我的名字，折身又反了回去，豎耳傾聽——

“那個南宮曼，你打算瞞她多久？”

慕容真搖搖頭：“她知道太多不是好事。”聽到這家夥有事瞞我本身已經很來氣，再聽他火上澆油的回答，縱使恐嚇毫無效果，我還是忍不住呲牙咧嘴扮了個鬼臉。

“探子密報，北平王近日足不出戶，已達十餘天了。”國師轉開話題。

“你是懷疑他掩人耳目，離開了北平王府？”

“皇兄不妨猜猜，王爺會去哪兒？”

慕容真果真思考起來，手指敲擊著杯壁，發出規律機械的脆響，此習慣跟我爹爹敲打玉扳指的效果如出一轍，頻率都好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半響，他攤手道：“很難猜，看樣子，你有點眉目。”

國師面無表情，好吧，他戴著面具，也許皺了眉我沒看到。

“王爺本人不清楚，只跟蹤到他的下屬曾多次前往白國。”我知道他口中的下屬一定是寧願多跑路也不想被小妹紮針的先莫裏，國師的探子跟蹤的到他，看來那小子也沒什麽真本事嘛，雖想這麽說，可又懷疑會不會是爹爹刻意安排，欲蓋彌彰呢？

“有消息總比沒消息好，”慕容真為自己添滿酒，眉毛有些舒展，不似先前那般肅穆，“你方才提到那小妮子，為兄實不相瞞，從她口中根本探不出絲毫有用的訊息，整日天馬行空，滿口胡言，心性也沒大沒小。”說的明明全是詆毀的話，可明眼人都能聽出他口吻中的寵溺，就好像家長數落自己的孩子，心底始終藏著愛護。

我胸口莫名一熱，居然有點小感動。

可是，他也不用把我說成一無是處的大傻妞好麽！

再者，慕容真到底隱瞞了我些什麽？雖然我倆相遇到上床的節奏過度的有些奇葩，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看他對我還是有些許真情的，犯不著總背後戳我脊梁骨吧？

如應對我的滿腹疑問，國師的一句話撥開雲霧見青天，無形的紮我滿身血：“真正知曉王爺謀反內幕的怕不是她。”

“噢？”慕容真意外道，“你覺得會是誰？”

“她身邊的侍女很不簡單。”

他用了一個“很“字，慕容真清楚擯棄七情六欲的三弟向來鎮定，鮮少用到強調的字句，如果他都這般說，那女子必定不同尋常。這算是無條件的信任，有時候自己甚至覺得，三弟也許比他更適合繼承皇位，若不是那張無法面對世人的面孔……

“皇兄不必為臣弟難過，我這樣很好。”平靜的安慰，廖勝於無，慕容真反倒更加心堵，自從那件事後，一切變得面目全非，只剩瘡痍。熟悉的人散的散，走的走，上天好像還沒玩兒夠，註定要用悲劇結尾。

作為旁觀者的我，因後面那席話再也站不穩腳跟，安茹決不簡單？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到底是什麽？此時此刻的我從沒覺得自己如此苯過。然而，時間不容許無休止的窺探，匆匆逃出養心殿，奔跑穿梭在花香包裹的禦花園中，覆蓋的白雪壓不住芬芳散播，我的心也出賣了表象極力維持的堅強，有血有肉的狂跳著。

真相好似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名為“信任”的壁壘再次以可怕的速度轟然倒塌，事實證明，我終究誰都玩不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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