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前皇、太後意外駕崩，宮女莞離和他的弟弟莞仁的死，好似從未發生過一樣，再無人問津。

我不排除是慕容真下的命令。

眼下看似平靜的宮闈，從根底裏透出一股濕寒，我甚至感覺到楚寰宮裏越來越冷，那種冷是穿透皮膚和神經，鉆入最敏銳的毛囊裏的，它與我的血液融在了一起，每日劇增。

小川子不肯說實話，然而宮中的老人遠比我預想的要多，他們告知前皇最後一位在世的妃嬪居住在東邊最遠，也是宮中最僻靜的角落，只消朝東南角直走就能找見。

以免節外生枝，這回我避開所有人，孤身獨自前往。

年邁的太妃過著與世隔絕的孤老生活，我猜想，她身邊侍候的宮女太監應該也已皺紋縱橫，色衰老去。

孤苦清貧卻不寂寞。

我走過狹長的石子小路，芳草如茵的冷宮竟比別處更加綠意盎然，充滿生機，故有此感嘆，此外，不毛的空地上還種植著諸多熟悉的蔬果，有土豆、蘿蔔、花菜、芹菜、桔子……凡是冬天能見到的食材應有盡有，我頓感驚喜，難以想象華麗的外表下，會看到這樣一番本不該屬於宮廷的田園景致。

“勞煩通稟，楚寰宮美人南宮曼求見董太妃。”走了許久，終於在一塊菜田裏見到位佝僂著背除草的婦人，她衰老的容顏沒有過多的褶子，還算白皙的皮膚透著紅潤氣色，在聽到我說出楚寰宮三個字時，原不做搭理的婦人猛地擡起頭來，熠熠神采中有絲驚駭一掃而過。

那一刻，我好似被電光火石擊到，幾乎瞬間醒悟：“董太妃？”

“郡主隨老身來吧。”婦人露出和藹的微笑，連她臉上的褶子也變得格外舒展，透著慈祥和親切。

偌大的冷宮裏，不見一個宮人。

“您一個人住？”我忍不住問出心中的好奇。

“他們早早的去等先皇了。”太妃似已習慣了無人打擾的生活，眉宇間只有坦然，並不悲傷。

我內心急切，趕著說出來意：“南宮這趟來，是想請教……”

未等我說完，太妃忽然起身：“老身帶郡主參觀參觀。”我意不在此，剛要拒絕，再一想，太妃睿智的很，許是內有乾坤，方起身跟隨在她身後。

董太妃沒有一點主人的架子，領著我從內到外，走馬關燈的穿過一間間雅致的屋舍，通道曲折，鏤空的壁窗灑進細碎的金線，溫暖的的光讓我想起當初在墨齋大雅堂看到的情形。燕歸塵的音容笑貌跳脫到眼前，讓我一時恍了神，傻傻癡笑起來，這喜悅僅僅藏在心裏都是那般的美好。

恍惚著腳步，我們停在最後一間不起眼的屋舍前。董太妃從袖中掏出一把擦得鋥亮的銀色鑰匙，喀嚓一聲，打開了門鎖，我們走進，沒有預料中的塵蟎撲鼻，屋子不新卻很幹凈，像是每天都有人來孜孜不倦的清掃。

兩世身在富貴冢，再華麗的瓊樓玉宇都沒有今天這間普通到有些簡陋的屋子讓我心驚，黑的看不出木料種類的桌臺上矗立著唯一的牌位，深深刻入的紅字刺痛著我的雙目，更加刺眼的，是在牌位上空懸掛著的女子畫像——

白衣、白發、連眉睫都是雪白一片！

署名和紅字漸漸重疊，匯出宮中無人敢提及的隱秘名諱：貴妃雪氏。

木門吱呀合上。

我的心卻砰砰跳動的無法平靜。

“太妃，”我喚住前方脊背挺直的前皇棄妃，語中的顫抖連我自己都不曾察覺，“她是何人？”

董太妃並未回頭，腳步不停：“如你所見，貴妃雪氏。”

“我是問……”頓了頓，“她現今的身份？”

原本直行的腳步定在了原地，空曠的宮殿裏僅有的聲音戛然而止，我仿佛聽到陽光穿透過灰塵投射到臉上的皸裂聲，董太妃的瞳孔中映出我暗淡發黃的臉龐，如同鬼魅般開口：“你聞到寧宿宮的香味了嗎？”不等我回答，她又靠近了一步：“郡主可察覺到楚寰宮內終年寒冷？”

“我……”只說了一個字，她的臉已近到跟前，瓷白的牙齒上下打合，咯咯作響：“你，不正霸占著她的宮殿嗎！”

我尖叫一聲，重又襲來的恐懼讓我本能的推開董太妃，逃命似的奔跑出去，身後不斷響起她重覆嘶喊的一句話——

“你們還我妹妹，還我女兒！”

“你們還我妹妹，還我女兒！”

“你們還我妹妹，還我女兒！”

……

被詢問的某個垂暮老矣的打雜太監，對著蔚藍的天空靜靜嘆息：“不知道董貴妃還瘋不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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