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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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詩集念到七七八八,中途,吳憂還在嚴信懷裏瞇了個回籠覺。

臨近中午,兩人手牽手去村口覓食,順便逛了逛臨街的小商鋪。

尼賽村很小,只有十幾戶人家,村民基本都是摩梭族人。這邊的客棧都是外地人來開的,當地居民除了種地,大多經營飯館商鋪一類的小生意。

商鋪賣的都是摩梭族的民族服飾——綴滿彩珠的頭飾、玉石象牙瑪瑙混搭的項鏈耳環、金絲絨短衣和素白長裙,還有各種花紋艷麗、撞色大膽的披巾。

吳憂平日穿衣大多素色,黑白居多,挑選披巾的時候,卻選了一條最艷的。

玫紅底色上繡著大片五彩斑斕的摩梭族特有的花紋,往身上一披,襯得身上的長裙更加炫白。

店鋪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嗑瓜子,臉上透著高原紅,笑得熱情洋溢。

“小姑娘披著真好看!”她呸呸吐了瓜子殼,用不怎麽標準的普通話大加稱讚。

吳憂朝老板娘投去一笑,轉回頭,對著鏡子又自我欣賞了一番。

頭頂忽然被扣了頂草帽,帽檐寬大,擋住了視線,嚴信低沈帶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給你遮太陽。”

吳憂掀掉草帽,憤然轉身。

“臥——”

一擡頭,撞見少年清澈的眼睛……

才剛說了要對他溫柔些的,吳憂默了默,“槽”字梗在喉嚨,生生咽了回去。

低頭看看手中的草帽,米黃色的帽子,頂上繞了一圈淺藍色的絲帶,還系了個大大的蝴蝶結。

她又看了看旁邊涼竹板上鋪開的幾頂草帽,皆是少女心十足的蝴蝶結造型,只是絲帶顏色各異,大紅、粉紅、橙黃、油綠……

再看回手中這頂,一下子覺得順眼多了。

老板娘吐了瓜子殼,笑著大聲說:“姑娘,好看吶!”

吳憂挑挑眉,心說老板娘您可真會做生意。

嚴信說:“這邊日照長,紫外線強,你就別挑了,將就戴吧。”

吳憂看他一眼,笑了笑,把草帽又扣回頭上。

“你也買一頂唄?”

她隨手操起一頂蝴蝶結草帽就要往他頭上扣,奈何對方個子太高,稍一仰頭,她就沒轍了。

嚴信笑著說:“別別別,我要戴也不能戴這種啊。”

吳憂帽子一丟,操起手:“那戴哪種?”

嚴信手掐腰,緩緩掃視,老板娘手一指,喊了句:“男式的,那邊!”

角落墻上掛著幾頂深褐色的西部牛仔帽,帽檐兩側外翻,上面用細皮線勾著簡單的花紋。

嚴信幾步跨過去,隨手揭了頂往頭上一扣。

男孩白襯衣牛仔褲,配上這頂牛仔帽,身姿矯健,挺拔峻峭,帽檐下的輪廓英氣逼人,還真有幾分美國西部牛仔的颯爽。

他一側眸,唇角彎了彎:“帥嗎?”

吳憂微微張著嘴,克制半天才沒捂胸口。

…………

……帥……嗎?

還用問嗎?

簡直帥得天怒人怨好嗎!

以前就覺得嚴信長得好看,膚白唇紅,白瓷人兒似的,漂亮又精致。如今身份一轉換,成了自個兒男朋友,那種中性理智的純欣賞,變成了飽含深情、感性十足的迷戀,心臟怦怦亂跳,完了以後還有點小嘚瑟。

吳憂清了清嗓子,淡定點頭:“還行。”

嚴信挑挑眉,走到她面前,墨鏡往鼻梁上一架,擡了擡下巴:“跟你那些韓劇裏的長腿歐巴比起來呢?”

這個姐姐迷戀高麗國帥哥,他始終耿耿於懷。

吳憂呼吸一頓,幽幽道:“跟你一比,都是浮雲。”

“真的嗎?”

“比真金還真。”

嚴信手臂一伸,將她撈進懷裏,悄聲說:“那你以後別看韓劇了,看我就好,嗯?”

炙熱的鼻息掃過而耳廓,又酥又癢,吳憂訥訥地點了點頭。

嚴信心滿意足地咧嘴笑,整齊的白牙亮晃晃的,手掌覆上她的後頸。

他手大,輕易就握住她纖細柔軟的脖子,指腹摩挲了一陣,又輕輕捏了一下,然後屁顛屁顛地跑去找老板娘結賬了。

吳憂怔然地望著他的背影。

被撩了……

媽蛋!

這家夥色居然色.誘她。

並且還……成功了。

吳憂點了支煙,深吸一口,隨後仰天緩緩吐了出來。

陽光明媚,天空湛藍,潔白的雲朵好像棉花,她看著看著,發現那些雲朵漸漸變成了心形……

午飯後,兩人收拾行李退房,出發去麗江。

瀘沽湖到麗江都是省道,全程近三百公裏,基本都是蜿蜒的盤山公路,路況不太理想。

嚴信不放心吳憂,想說他來開車,結果吳憂更不放心他,畢竟沒駕照,她堅持自己來。

車子開了沒多久,行駛到翠玉段,路況越來越糟,路面坑坑窪窪,塌陷嚴重,亂石橫陳。

雖然越野車底盤高,不至於像轎車那樣擔心刮底盤,但吳憂開這種路段沒經驗,不怎麽會躲坑,油門又踩得重,悍馬開得跟過山車似的,十一在後座被顛得都暈車了,嘔了一灘沒消化的狗糧,狀況慘烈。

“我去!”女人終於爆發了,剎車熄火,手剎一拉,怒吼道:“這他媽比雲夢山的路還爛!”

她一提雲夢山,嚴信就想笑。

當初爬雲夢山的時候,她也是一路抱怨,也罵過山路沒節操。不過罵歸罵,看見自己被大部隊甩在後面,還是不服輸地盡力追趕,並且堅持爬到了山頂。

一想到她盤坐在山頂的觀影平臺,氣鼓鼓地把門票上雲夢山的“雲”塗改成了“噩”字,嚴信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吳憂沒好氣地瞪過去。

“沒什麽。”

嚴信又笑了笑,討好地拉她的手。

她的手心冒了一層薄薄的細汗,這一路開過來,她除了心煩氣躁,其實也在緊張害怕,畢竟是盤山路,路況又這麽糟糕。

他有些心疼,伸手在她的後頸輕輕捏了一下,以示安慰。

車子停下的地方是一處寬闊的平壩,兩旁連綿著低矮的巖石山,路面雖坑坑窪窪,碎石遍地,但挺寬,也沒有車輛經過。

嚴信往四周看了一圈,說:“先休息下吧,讓十一緩緩。”

他下車去清理後座的暈車現場,吳憂也跟著推門下來,拉著暈乎乎的十一找了處背陰的石頭坐著抽煙。

十一趴在旁邊,精神萎靡。

“對不起啊,十一。”吳憂摸了摸它的腦袋,狗子搖了兩下尾巴回應。

嚴信收拾完後座,拿了兩瓶水過來,他擰開一瓶遞給她,又開了另一瓶倒進十一的便攜水碗裏。

“我查過,前幾天下了雨,很多地方都塌方了,這一段路最爛,差不多有十來公裏。”嚴信蹲在旁邊看狗子喝水,想到又說:“等下我來開吧,你帶十一步行,等過了這一段再上車。”

吳憂看他一眼,沒說話。

嚴信笑著說:“別看我,我雖然沒駕照,但駕齡比你長多了。”

嚴信十二三歲就開始摸車,算起來,駕齡也有好幾年了。

哥哥嚴立拿到駕照後,兩兄弟經常自駕出去玩。嚴立比吳憂心還大,能不碰方向盤就不碰,大部分時間都讓嚴信開車,自己則窩在副駕看風景。

自駕出游,少不得遇到塌方山體滑坡的路段,開山路爛路,嚴信比吳憂有經驗。

吳憂撇開眼,輕輕嗯了一聲,興致不高。

嚴信以為她嫌累不想走路,柔聲安撫:“就走一小段,也沒剩幾公裏了,就當散散步,嗯?”他撫摸趴在腳邊狗子,手掌順著它的腦袋撫到背脊,有一下沒一下的,又說:“我主要是擔心十一又暈車。”

然而吳憂想的,並非步行幾公裏的問題——

“嚴信,我脾氣很爛吧?”

吳憂沒頭沒腦的一句,把嚴信問懵了,他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吳憂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自顧自又說:“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脾氣暴躁、得理不饒人,一遇事兒就跟人吵,還喜歡罵臟話。”她扭頭看他一眼,又望著前方,小聲道:“跟你比起來,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山野潑婦。”

這幾日朝夕相處,嚴信為人處世的淡定理智,越發襯托出她的心浮氣躁。她將他的溫和理性,歸功於良好的家教和健康明亮的成長環境。

而吳憂則是在父母的爭吵中長大的。

從記事起,父母就已經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了。特別是尤萊,每每吵架都逼得吳尚國摔門而去,而她在家裏繼續摔東西破口大罵。

小學沒辦法,吳憂只能躲在房間裏哭,後來上了初中,她走讀了一段時間後就申請了住校,每周周末回家一次,每次也總是磨到最後一個離開宿舍。

可以說,她的性格,很大一部分遺傳自母親,其餘便是野性生長,自然成型的。

嚴信本還絞盡腦汁想著怎麽安慰吳憂,結果卻被她最後這句話逗笑了。

山野潑婦……

他回想起年初在她家,她穿著居家棉服,嘴裏叼著煙,儼然星爺電影《功夫》裏包租婆的樣子。

嚴信撓撓眉梢,笑著說:“其實,有時候看你發飆,感覺還蠻爽的。”

吳憂驚了個呆。

“……爽?!”

“嗯,有一種排山倒海,氣吞山河的氣勢。”

吳憂一口煙嗆了個結實,咳得直飆淚,緩了好一陣,才啞著聲音艱難地說:“小夥子,你這是盲目崇拜啊你……”她又咳了幾聲,話鋒一轉,說:“不過呢,還挺有眼光的。”

“那是。”嚴信笑著捋她的背,捋著捋著,順勢就摟了過來,下巴抵著她的額角,輕聲說:“雖然你怎樣我都喜歡,但你的脾氣能改還是要改一下。”

吳憂靠在他懷裏沒說話。

嚴信又說:“據理力爭沒錯,但也要講求方式方法。我始終認為,比起聲嘶力竭的爭吵,心平氣和的溝通更能有效地解決問題。無論你多橫,這世上永遠有比你更橫的,遇到蠻不講理的,我擔心你吃虧。”

嚴信的外公,生前是一位知名的書畫家,家中世代書香門第,往上數幾代,都是才高德厚的文人雅士。沈老爺子更是霽月清風,虛懷若谷,謙謙君子坦蕩蕩。

嚴信從小跟著他生活,經年累月,耳濡目染,是以沈澱出如今這樣溫和謙遜的性子。

他的聲音本就低沈磁性,講這番話的時候,目光平靜而理性,透出超乎年齡的成熟。

事實上,吳憂發現他越來越成熟穩重了,再也不是去年初遇時,那個怯怯懦懦,說著自己還能長高的小男生了。

這一年,他成長得太快,吳憂時常惶惶無措。

她低下頭,輕笑了聲,嘀咕道:“你這是自詡人生導師了?”

嚴信側過頭,笑著說:“我說的不對嗎?”

吳憂想了想,認真點頭:“挺對的。”

“那說對了有沒有獎勵?”

“你想幹嘛?”

“親一下。”他半邊臉湊了過去。

“小夥子步步為營啊。”

嚴信手背一擡,蹭了蹭鼻尖,側臉又湊近了些,催促道:“快點啊。”聲音裏都是歡脫的笑。

吳憂也笑了,捏著他的下巴就把臉給掰過來,沒等他反應,就送上了一個法式熱吻。

猝不及防,天旋地轉。

女人的唇舌濕軟微涼,好像甜糯糯的果凍。

趴在一邊的十一偷偷擡頭瞄了兩人一眼,眉頭楞了一圈,又趴了下來。剛剛肚子裏的狗糧都吐幹凈了,它卻忽然感覺自己又飽了。

許久之後,吳憂結束這一吻,眼眸微擡,對上少年朦朦朧朧的眼睛,指腹在他紅潤的唇上輕輕一抹,淡笑道:“親臉有什麽意思。”

她說完,轉回頭,又點了支煙。

嚴信沈浸在剛才的熱吻中,整個人還迷迷糊糊的。

不管他成長得有多快,戀愛方面畢竟是新手,他沒有經驗,全憑本能跟著感覺走,是以調情撩人,段數尚處於踏上起跑器階段。

兩人都沒再說話,空地很安靜,舉目都是巖山巨石,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偶有勁風刮過,帶著微微涼意。

海拔高的地方,背陰處涼,陽光下灼。

十一趴著緩了這一陣,精神好多了,開始小範圍到處轉悠,東嗅嗅西聞聞,選到不錯的地,後腳一擡,打個標記。

吳憂滅了煙站起來,拍拍屁股,道了聲:“差不多了,走吧。”

嚴信坐進駕駛室,吳憂隔著車門站在外面。

她眉心攏起,滿眼質疑,這開車的人沒有駕照,她到底還是擔心。

“你行不行啊?”

此話一出,嚴信頓時氣就不順了。他發現吳憂很喜歡問他行不行,這樣的質疑令他十分不爽,總覺得她在挑釁他。

他盯著她的眼睛,似笑非笑:“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說完,心裏一緊。

他想咬斷自己的舌頭。

吳憂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消化了至少五秒,總算領悟到他這句反問的個中含義,眉梢一挑,不遑多讓:“謔喲,操練了一晚上就嘚瑟了?”

嚴信佯裝鎮定,心臟撲通亂跳。

“一晚上夠了,我腦子好悟性高,學什麽都很快。”

自信滿滿的樣子,吳憂差點就想給他鼓掌了。

“小夥子可以啊,晚上繼續?”

“行啊。”

“大戰三百回合?”

“到時候你別哭!”

嚴某人脖頸一梗,脫口就來,心裏還有點小興奮。

吳憂怔然,頓時閉了嘴。

哭……?

昨晚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黑暗,喘息,呻.吟,嗚咽……

她依稀記起,後半夜她似乎真被他給弄哭了,摟著他哼哼唧唧、眼淚涔涔,指甲蓋使勁撓他的背,他當時還疼得叫了一聲……

媽耶……

要死了……

吳憂氣血上湧,老臉一紅,抱緊雙臂盯著他。

臭小子,她簡直要對他刮目相看了!

嚴信被她盯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感覺再被她這樣盯下去,他保不齊一腳油門就遁了。

視線游移了一番,他伸手輕推她的臉,給她轉到一邊,嘟囔道:“行了,你到邊上去,我要開車了。”

吳憂陰惻惻地瞪他一眼。

她牽著狗子走了,嚴信長舒一口氣,正抹著額頭的冷汗。這時,前邊的女人忽然頓住,回頭又瞪過來,他瞬間坐直,一臉正義凜然地跟她對視。

吳憂指了指他,涼笑一聲,道:“小樣兒!你等著,看我晚上怎麽收拾你!”

嚴信怔怔地張著嘴,頭頂電閃雷鳴,砸下兩個大寫加粗的黑體字——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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