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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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城這場雨持續了一周,那天下午以瓢潑之勢傾瀉而來後,便以白天晴空萬裏、半夜雷雨交加的規律持續著。

城市在連續放晴近兩個月後,因為這一個星期的雨勢,氣溫有所回落。

十一已經是大狗子了,體重直逼70斤,劉管家缺乏經驗,時常心有餘而力不足。嚴信不放心他照顧,最近都沒有住宿舍,每天下課便直接回家。

算起來,他也有一個星期沒見到吳憂了,他們甚至沒有通過一次電話,連微信都很少聊。他偶爾問一下近況,她也只回過來“嗯”“好”“還行”之類的只言片語。

兩人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她不想被打擾,他便由著她。

某天,周子安忽然問起,很是不解。

“為什麽不去找她?”

嚴信沒說話,手中的書還停留在進圖書館後翻開的那一頁。就在周子安以為他不會回答,視線挪回書本的時候,嚴信才輕聲開口:“我不敢去。”

周子安錯愕:“不敢?”

嚴信垂下頭,講話像是在嘆息:“她最後一次見到她媽媽,是我陪她去的。我擔心她看到我就會想起,然後就更難過了。”

周子安說:“你想多了吧。”

嚴信緩緩搖頭:“你不懂。”

周子安:“……”

身邊這人心思太深,他確實難以理解。

“你不想見她嗎?”

“想啊。”嚴信埋下頭,手指深深地插進了發根裏。“可我覺得她不想看到我……”

周子安怒其不爭地撇開了眼。

——“……我不該跟她說那些話……我那天壓根就不該去看她……”

——“嚴信,我們暫時先不要見面了。”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通話的內容,他甚至還記得她沙啞的嗓音和嘆息間呼吸停頓的頻率。

那次去醫院看她母親,是他提議的。

他後悔至極。

被雨水洗滌了一周的夜空格外清透,嚴信終於在東南方向,靠近地平線的天空看到了心宿二,那顆被稱作“大火”的星星,天蠍的心臟。火紅的光芒,那麽耀眼奪目,將周圍的星子襯得黯淡無光。

他總算明白,它為何會被稱為全天最孤獨的一等星了。

“十一,你想媽媽了沒?”嚴信彎下腰,摸了摸狗子毛乎乎的腦袋。

狗子像是聽懂了一般,撅著屁股退了兩步,原地打了好幾轉,腦瓜一搖一甩的,黑漆漆的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

“我也想她了……特別特別想……”他蹲下來,揉著狗子脖頸那圈厚重柔軟的毛,揉了一陣,忽然頓住,悄聲說:“我們去找她,好不好?”

十一哼哼唧唧地叫起來。

嚴信牽著十一跑出宅子,劉管家在後面追著問他去哪兒。

“帶十一找媽媽去!”

男孩的語調,透出久違的雀躍。

出租車攔了三輛才遇到一個不介意帶狗上車的司機,嚴信感激涕零。

到了公寓樓下,男孩與狗一個比一個興奮,他牽引繩一丟,跟十一比速度,終歸兩條腿比不上四條腿,等他爬到六樓時,狗子已經在門口轉了好幾圈了。

嚴信敲了半天門沒回應,一看時間,快十點了,他喃喃自語:“在實驗室嗎?”一邊說一邊摸出手機撥了出去。

提示音一響,房間內緊接著傳來清脆的鈴聲。吳憂的手機用的是出廠默認的來電鈴聲,叮叮咚咚的泉水聲從門縫流瀉而出,嚴信奇怪地嘀咕:“怎麽不接電話?”

“姐姐,你在家嗎?”他又拍了兩下門。

依舊沒有回應。

“手機忘家裏了嗎?”

他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一陣刺鼻的煙酒味撲面而來,嚴信下意識皺了皺鼻子。房間裏滿地空的啤酒瓶,煙灰缸插滿了煙蒂,有些還掉在了外面,煙灰撒了一桌。

吳憂躺在沙發上,不知是睡著還是醉了。

嚴信楞了一陣,開始打掃房間。落地窗全部打開通風,空酒瓶裝了滿滿一塑料袋放到門邊,煙灰缸倒掉清洗好,又擦幹凈茶幾。

掃地的時候,一個白色的藥瓶隨著掃帚滾到了腳邊,他撿起來一看,腳底頓升一股寒意。

他猛地回頭,十一在沙發前轉圈,時不時拿鼻尖嗅嗅吳憂,不停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姐姐!!”

吳憂渾身濕冷,呼吸微弱而緩慢,已經陷入昏迷。嚴信迅速撥打了急救電話,然後把她抱到床上平躺。揣回手機的時候,因為心慌發抖,手機掉在了地上,他蹲下來撿起手機,強迫自己鎮定。

沒事的,至少,還有呼吸……

他看向不省人事的吳憂,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要慌、不能慌,只是昏迷而已,只是幾片安眠藥而已,救護車很快就來了……

“為什麽會這樣……”

男孩紅著眼眶囁嚅著,痛苦地抱住頭。

嚴信等了五分鐘便不再等了,他找到吳憂的身份證和手機,然後直接抱著她沖出公寓。

出租車司機一路踩著油門超車,嚴信仍是不斷地催促他快一點,再快一點。

“小夥子,你別急,這已經最快了!你總不能讓我闖紅燈吧!”

人命關天,司機師傅自己也是心急如焚。

嚴信看著吳憂,她的頭枕在他的腿上,可他幾乎感覺不到她的重量。她的身體又濕又冷,他拂開黏在她臉頰上的發絲,指腹輕撫著她蒼白的臉,緊閉的雙眼,還有那血色盡褪的唇。

姐姐,你真的毫無留戀嗎?

即便真的要走,至少,至少等我一起吧。

我說過的會陪著你的,去哪兒都陪你。

你忘了嗎?

腦海裏忽然飄浮起一些淩亂的詩句,那些來自信仰的神諭,一字一句,輕輕敲打著少年的心——

……我的一切存在,一切所有,一切希望,和一切的愛,總在深深的秘密中向你奔流。你的眼睛向我最後一盼,我的生命就永遠是你的……

吳憂被送進了搶救室,嚴信抖著手在病例本上填寫資料,寫了一半,醫生從搶救室出來簡單闡述了初步診斷結果。

“鎮靜催眠藥中毒,深度昏迷,呼吸抑制,血壓極低, 中樞神經系統抑制。”醫生看著搶救記錄單說:“先安排洗胃,有用藥史嗎?”

嚴信從褲兜裏摸出白色的空藥瓶,遞過去的時候,手仍抑制不住地發抖。

“她以前睡眠不好,吃過一陣子。”

“艾司唑侖片……苯二氮卓類。”醫生沒有接,只稍稍看了一眼,把記錄單遞給護士:“5000高錳酸鉀洗胃,呋噻咪40mg靜脈註射……”他一邊說一邊往搶救室走,護士緊跟其後。

“醫生!”嚴信追上去,焦急地問:“她怎麽樣?有生命危險嗎?”

“先搶救,再做進一步檢查。”醫生回答得很保守,對上嚴信通紅的眼睛,他頓了一下,補充道:“送來得還算及時,不出意外……”後面的話沒說了,畢竟是從死神手裏搶人,他一貫不做百分百肯定的承諾。

醫生推開門走了進去。

嚴信坐到外面的長椅上,雙肩包抱在胸前,兩眼無神地望著前方。面前不斷有醫生護士以及病患經過,即便是到了深夜,急診室仍是一片嘈雜。

病痛災禍不會提前預約,總在人不經意的時候降臨。

“誰是吳憂家屬?簽字!”

一個護士拿著一張單子走過來喊。

嚴信站起來:“我是!”他看都沒看把字簽了,逮著護士問:“她情況怎麽樣?”

“還在洗胃。”護士拿著單子走了。

嚴信又坐了回去,想了一陣,從背包裏拿出吳憂的手機。密碼試了她的生日,不對,他閉著眼睛靜默了一會,摁了六個1,解鎖成功。

居然蒙對了,他不知該哭該笑。

通訊錄裏沒有吳尚國的名片,但在短信裏有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大段信息,嚴信稍一看內容,便猜出這是吳尚國發過來的,他打電話告知了吳憂的情況。

吳憂洗完胃轉到了急診病房,她的鼻孔裏插著輸氧管,手背上紮著吊針,輸液架上掛著幾大瓶待輸的藥劑。

嚴信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她的胸腔每一次起伏,他的心也跟著顫抖一次,若非如此,她比紙還白的臉色,他真的沒辦法相信她還活著。

他想到了蓋上白布單的尤萊,還有那道支離破碎的傷口……

他被自己心裏的想法嚇到,慌亂中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吳尚國趕了過來,一進病房,看到病床上的吳憂,腳下趔趄了兩步,差點沒站穩。

嚴信扶住他,小聲說:“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醫生說醒過來就沒事了。”

吳尚國頹然地坐下來,痛苦道:“怎麽會這樣……”

嚴信說:“阿姨的事,對她打擊很大,她一直很自責。”他把那次探視的情況告訴了吳尚國。

吳尚國怔忡許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怎麽這麽傻……”

嚴信垂下頭,沈默不語。

在他看來,吳憂不是傻,是冷酷無情。

她可以決絕地拋下一些,毫不在乎他人的感受——他的,她父親的,所有在乎她的人的……感受。

在她心裏,他算什麽?

他何曾有一丁點分量?

他真恨這樣的她,一意孤行,不留餘地。

可心疼比恨更甚,受的傷,汩汩流血。

第二天清晨,嚴信出去買了早飯,吳憂洗了胃需要禁食24小時,他買了些清粥和包子帶給吳尚國。走到病房門口,腳步頓住,吳憂醒了,半躺在病床上,吳尚國正在跟她說話。

嚴信站在門邊,沒有進去。

吳尚國老淚縱橫,斷斷續續地哽咽:“憂憂,當年……是那個女人騙了你媽媽……爸爸沒有對不起你媽媽,真的,沒有……”他深埋著頭,摁住額頭,痛苦得無以名狀:“憂憂,爸爸不結婚了,只要你好好的,爸爸什麽事都答應你。”

吳憂低垂著頭,沒說話。

“爸爸走後,還要你把我葬到你媽媽旁邊的。”

吳憂捂住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顫抖,許久之後,一聲微不可聞的嗚咽溢了出來。

“對不起……”

吳憂泣不成聲。

嚴信第一次看到吳憂哭,那些淚珠滴在潔白的被單上,也滴進了他的心裏,他腳步踉蹌地離開了病房。

等他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在坐在了醫院綠化休憩區的長椅上。

清晨的空氣很清新,微風拂過皮膚,帶著些許涼意,和煥然一新的氣息。

陽光穿過樹蔭,在指縫間跳躍。

嚴信這才真正意識到,黑夜終於過去,又是新的一天。

這一夜,他的情緒經歷了這輩子最刺激的跌宕起伏,像是坐了一趟過山車,驚懼、憤怒、撕心裂肺的痛和恨,還有無以覆加的疼惜和愛……

然後,最終歸於平靜。

仿佛一夜之間長大。

成長是一個剝離的過程,脆弱、怯懦、無畏和天真終將褪去。一路上,荊棘劃破少年單薄的身軀,受了傷,淌了血,凝了痂,結了疤,最後變成了盔甲。

越前行越謙遜,越珍惜所剩無幾的僅有,對生命亦愈加敬畏。

嚴信又坐了許久,起身回去,在急診樓大門口遇到了準備離開的吳尚國。

吳尚國跟嚴信打了招呼,他看上去心情不錯,嚴信猜想大概病房裏那場談話,緩和了父女倆之間的積怨。

吳尚國感謝他及時將吳憂送來醫院,還提到了之前尤萊葬禮的事,兩人簡短地寒暄了一陣。

吳尚國對嚴信印象極好,始終和顏悅色,中途拍了好幾次他的肩,誇他是個好孩子,還邀請他去家裏吃飯。嚴信跟應對老丈人似的,全程保持微笑,禮貌謙和,末了還拍胸脯保證會好好照顧吳憂。吳尚國楞了一下,又重重地拍了拍小夥子的肩。

嚴信目送“老丈人”離開後,這才拎著清粥包子往病房走。

吳憂坐在病床上發呆,隔壁床位收了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急性腸胃炎,打了點滴,精神有所好轉,此刻正嘰嘰喳喳地跟他媽媽說話。

吳憂被吵得頭疼,默默望向窗外。

跟父親一席話說開,似乎什麽怨懟都煙消雲散。鬼門關走了一遭,她算是都看開了,父親再婚、母親離世,他們都選擇了自己的方式跟過去告別。

一直以來,只有她固步自封,停在原地,想想也夠矯情的。

隔壁的小男孩不知怎麽了,開始一個勁兒地尖叫,他媽媽小聲呵斥不管用,又連哄帶求地安撫。

吳憂克制地閉了閉眼睛,忽然很想嚴信。父親說,昨晚是嚴信送她來醫院的,她想他當時肯定嚇壞了。

也不知那個愛哭鬼這次有沒有哭。

吳憂想著,四下摸索著找手機。

“找什麽呢?”

一道低沈醇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吳憂豁然擡頭,對上少年清澈透亮的眼睛。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一如既往漂亮得犯規,就是那個眼神……

吳憂張了張嘴,沒說話。

嚴信把早飯放到床頭櫃,從褲兜裏摸出一部手機遞到她眼前,手腕稍稍一擡,淡淡道:“找這個嗎?”

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俯視她,吳憂回過神,莫名感到一股無形的威壓。

什麽情況?

她皺起眉,默默接過手機。

嚴信沒再說話,勾了張椅子坐下來開始吃早飯。兩屜包子就著清粥吃,兩碗清粥,窸窸窣窣喝完一碗,緊接著喝另一碗,中途不時撚一顆小籠包塞進嘴裏。

嚴信吃得津津有味,吳憂看得饑腸轆轆。

吃完最後一口粥,嚴信抽了張紙巾擦嘴,一邊擦一邊盯著吳憂看,半晌,淡笑著問:“餓了?”

吳憂看著他沒說話。

嚴信又說:“洗了胃必須禁食24小時,很抱歉,你現在什麽都不能吃。”說完,嘴皮一掀,又笑了一下。

吳憂終於看清情勢了,這小崽子臉上笑著,眼神裏的嘲諷絲毫不加掩飾。她默默撇開眼,許久後,鼻孔裏哼了一聲笑。

她知道自己這次挺傻的,幹了件腦袋被門夾了才會幹的蠢事。

行,躺平任嘲吧。

病房裏,消毒水味和包子的香味混在一起,聞著別別扭扭的,隔壁小男孩嘰裏哇啦說個不停。吳憂心累、頭疼,肚子還餓,雖說躺在病床上,卻實在感覺自己沒受到病人應有的待遇,心裏有點小憋屈。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嚴信挑眉:“我想的哪樣?”

“那樣啊……反正,不是……”

“哦?”

“算了,隨你怎麽想吧。”

說起來,這確實是一場意外。

那幾天,吳憂過得渾渾噩噩,意識迷糊卻無法入睡,她看到床頭櫃裏的白色藥瓶,以為自己找到救命稻草。

然而事與願違,一天兩天,藥量越加越大,她仍是處於迷茫與清醒間,痛苦不堪。她於是開始喝酒,拿酒送藥,終於有了那麽一絲睡意。再然後,等她回過神來,整個人像是溺在冰冷的水裏。沒有浮木,只有水草,糾纏著她越沈越深……

嚴信安靜地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良久之後,輕聲說:“你以後別這樣了,都被你嚇死了。”

吳憂一怔,好了,又是她熟悉的語氣了,她笑起來:“嚇壞了吧?”

“你還笑!”

“不會又哭了吧?”

“並沒有。”

“真的?”

“……”

吳憂心情不錯,又笑了。嚴信哼了一聲,扭頭不看她了。

窗外,樹蔭蔥翠茂密,陽光從樹葉間透進來,在窗前的地板上灑下點點斑駁。樹梢上,一只小鳥輕巧一點,撲騰著翅膀飛到窗欞上,歪著腦袋來回跳了兩圈,振翅一飛,消失在樹影間。

嚴信忽然笑了,轉回頭看向吳憂:“姐姐,我帶你走吧。”

吳憂睜大眼:“你說什麽?”

嚴信說:“我們去旅行。”

“旅行?”

“嗯,離開帝城,出去走走,散散心。”嚴信問她:“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吳憂茫然搖頭。

嚴信摸出手機,搜出一張世界地圖遞到她面前:“那你就閉著眼睛,隨便指一個地方,指到哪兒,咱們就去哪兒。”

吳憂訝然:“這麽草率?”

嚴信笑著點頭,手機往前一伸:“快點!”

初秋的早晨,少年的笑容像是一道光,溫暖而絢爛。那一瞬間,吳憂覺得,無論天涯海角,她都願意跟著他走。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從明天開始,嚴寶要崛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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