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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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信快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看到了迎面跑來的吳憂,他還沒得及喊她,瞬間察覺到不對勁。吳憂跑得很快,步伐卻是淩亂的,月光將她的臉襯得慘白一片。

她從他身邊跑過,他一把拽住了她。

“姐姐,出什麽事了?”嚴信焦急地問。

吳憂沒說話也沒看他,眼睛一直盯著前方,不停地扭動手腕想要掙脫,她的力氣大得出乎他意料。

嚴信死不松手,大聲問:“到底出什麽事了?!”

吳憂頓住,緩緩擡頭,嚴信發現她眼神慌亂,嘴唇也在發抖。

“……我媽她……她……”

嚴信拉著吳憂就跑,速度比她剛才不知快了多少倍。

事後回想起來,他很詫異她當時居然能跟上他的步伐,但再一想,人一旦處於絕境,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兩人攔了出租車趕去醫院,一路上都沒說話。

嚴信心跳很快,因為奔跑,也因為吳憂最後囁嚅的只言片語。他一直握著她的手,不知道此刻她的心境如何,她看上去出奇的安靜,只是她的指尖,涼得浸人……

尤萊自殺了。

她這一整天沒有任何異樣,晚飯後就回到自己的病房,安安靜靜上床躺下,肖護士見她睡著才離開。可尤萊在她走後便醒來,用不知何時藏在衣袖裏的玻璃碎片,割開了自己的腕動脈。

鮮血是噴出來的,浸濕了半邊床鋪,地板上亦積了一大灘血。

肖護士兩個小時後拿藥進病房,才發現了這怵目驚心的場面。

醫院立刻實施了搶救,最終在半小時後宣布了死亡時間。

吳憂趕到時,尤萊被白布單蓋著,身體已經涼透了。她掀開白布單看了一眼便蓋了回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吳小姐,對不起……我,我該守著阿姨的,我以為她睡著了……”

肖護士泣不成聲,吳憂沈默地越過她,走出了病房。嚴信還站在病床邊,腦海裏全是剛才一瞬間看到的,尤萊那張比紙還白的臉。

他咬著唇,眼眶通紅,渾身發抖。

半個月前,這個女人還對他笑,跟他說話,如今,她就這樣冰冷地躺在病床上,被一張跟她臉色一樣慘白的床單蓋著,胸腔不再起伏。他看到她露出床單的手腕,傷口已經被清洗過了,皮肉翻著,支離破碎。

胃猛地收縮一下,嚴信捂著嘴沖出病房,他還沒跑進洗手間就吐了出來,晚飯吐完了,就開始嘔胃酸,到最後什麽都吐不出來了,他終於停了下來。

這是嚴信第一次親眼面對死亡,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他跪在馬桶邊失聲慟哭。

許久之後,他停止了哭泣,站在洗手臺邊掬了好幾捧冷水洗了臉。他撐著臺沿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又紅又腫。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走出洗手間,保潔阿姨正在清掃他剛才吐了的地方,嚴信抿緊唇,輕聲說了句對不起。阿姨搖頭,說沒事。嚴信往回走,看到吳憂安靜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望著前方發呆,她的臉色同樣蒼白,可她沒有哭,甚至連眼眶都沒有紅。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或許,什麽也沒想。

“姐姐……”他坐到她身邊,喊了一聲便沈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跟她一起望向前方的虛空。

汪醫生過來了,身後跟著哭成淚人的肖護士。

醫生說:“吳小姐,請你節哀。”

肖護士的嗚咽聲越來越大,醫生扭頭瞪了她一眼,警告她別哭了,肖護士捂住嘴背過身去。

醫生看向吳憂,又道:“我們已經聯系了殯儀館,不過現在時間太晚了,他們的人要明天早晨才能過來。”

吳憂一聲不吭,看都沒看他一眼。

嚴信看了看吳憂,站起身對醫生說:“可否借一步說話?”

“你是……?”

“蔽姓嚴。”嚴信蹙了下眉,說:“我是她的弟弟。”

汪醫生點頭:“去我辦公室吧。”

“好。”

嚴信轉身,彎下腰平視吳憂的眼睛:“姐姐,你在這裏等我,哪兒也別去,好嗎?”他說完,等了一會兒,看到吳憂對上他的視線,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卻沒出聲。

“我很快就回來。”

他拍了拍她的肩,跟著醫生走了。

辦公室就在走廊盡頭,汪醫生指著沙發請嚴信坐,又扭頭招呼肖護士倒水。

“不必了。”嚴信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醫生,嚴肅道:“我只問兩個問題。”

“嚴先生請問。”

嚴信:“第一,阿姨的身上為什麽會有玻璃碎片?第二,貴醫院對阿姨實施的幾級護理?”

汪醫生扶了扶眼鏡,說:“我知道你們家屬很難接受,但尤女士是精神病患者,自殺是精神病理的嚴重表現之一,這次事件實屬意外,我們也不知道她從哪兒找到的玻璃碎片。至於護理等級,近三個月來,患者病情穩定,有明顯好轉,已經轉為了二級護理。”

“病情穩定,有明顯好轉?”嚴信重覆醫生的話,冷聲道:“據我所知,半個月前,阿姨剛好發過一次病,當時還差點傷到你們一名護士。即便如此,你們也沒有提高護理等級,並且繼續實行開放式治療,是嗎?”

汪醫生覺得頭疼:“……那是偶發現象。”

嚴信看著他,眼神冰冷。

醫生說:“精神病自殺存在太多不可抗因素,再說,入院前家屬也簽了精神科住院議定書,我們履行了告知義務——”

“是我的錯!”肖護士激動地打斷醫生,哭著說:“我沒有仔細檢查,是我疏忽了,對不起!”

“肖莉!”汪醫生大吼:“你胡說什麽?!你這是平白把責任往醫院攬!”

“可是——”

“你閉嘴!”

“汪醫生。”嚴信打斷他們,視線掃過肖護士,停在醫生的臉上,聲音沈肅冷冽:“你的法律常識和道德意識真是淺薄得可憐。”

醫生詫怒:“你!!”

嚴信緊盯他:“首先,醫患雙方簽定議定書,不僅僅是履行告知義務,同時也代表監護義務的臨時轉移,醫方必須履行其監護職責和安全保障義務。

其次,玻璃碎片對於有自棄傾向的精神病患者來說,屬於危險違禁物品,我不管阿姨是如何得到的,這都歸責於貴醫院物品保管不當。

最後,阿姨病情反覆,且在半個月之內出現傷人行為,你們沒有提高護理等級,違反了精神科分級處理的要求,這也視作失職。

綜上所述,你所謂的‘精神病自殺不可抗,履行告知義務即可免責’的抗辯理由根本不成立,法院也不會采納。”

汪醫生啞口無言。

嚴信又說:“我們在乎的不是要醫院賠償多少錢,只是,你今天的態度令人非常失望。”他側眸看了肖護士一眼,視線轉回來,冷冽如冰:“我們將保留追究貴醫院法律責任的權利。”他說完,不等任何回應,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吳憂仍坐在那裏,嚴信靜靜地望著她,發現她連手指彎曲的角度都沒變過。他的心中湧出無限的哀傷和憐惜,他真想過去抱抱她,他不知道自己的懷抱能否給予她安慰,哪怕一絲也好。

他又坐回她身邊,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走廊上就他們兩個人,卻並不安靜,間或傳來詭譎的呻.吟和低糜的竊語,可他的內心毫無波瀾,很平靜。

他覺得,如果她想,他可以就這樣陪她坐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第二天早晨,殯儀館的人來了,詢問誰是家屬。吳憂一聲不吭,嚴信看了看她,起身跟來人交涉。他預付了定金,工作人員打了收條給他,然後熟練地將尤萊的遺體運上車,末了還問他們要不要跟車一起過去。

嚴信回頭看向吳憂,她像是一座雕像,紋絲不動。

“你們先走,我們等會兒就來。”

“行,我們先設好靈堂,你們到時候直接過來就是。”

“好的,謝謝。”

等到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走後,嚴信蹲到吳憂面前,熬了一夜,她臉色慘白,眼裏全是紅血絲,神情困頓而迷茫。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她手背冰涼的皮膚。

“姐姐,我們該走了。”

吳憂垂眸,看向他,問:“去哪兒?”

這是她從昨晚到現在說的第一句話,她的聲音幹澀得像是一口枯竭的井,嚴信忽然覺得鼻酸,他痛苦地別開眼,說:“去殯儀館。”

吳憂又問:“為什麽去殯儀館?”

嚴信如鯁在喉,囁嚅道:“因為阿姨在那兒。”

許久之後,他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吳憂站起身,淡淡地說了一句:“走吧。”

兩人到了殯儀館,工作人員將他們帶到其中一間靈堂,門口放著一個塑料桶,裏面是新鮮的白菊,供吊唁的人取用。

靈堂很空,充斥著悲惋的哀樂。

尤萊的遺體停放在正中,入殮師給她化了妝,她看上去比活著的時候狀態更好,面色紅潤,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沈靜安詳的樣子像是睡著了一般。

吳憂看了一會兒,什麽話也沒說,轉身找椅子坐了下來。嚴信叮囑了幾句,去旁邊餐廳買了早飯。他以為吳憂不會吃,都已經打好勸說的腹稿了,結果她端起白粥,三兩下喝了,還吃了兩顆小籠包。

殯儀館那邊還有些事要交涉,嚴信發了信息給楊麗歡,他需要有人幫忙照看吳憂,他不放心她一個人呆在靈堂。

等了一個多小時,楊麗歡和夏鵬來了,一起來的還有周子安、張齊,以及趙小超和於勤。

嚴信微訝:“你們都來了啊。”

上一次人聚得這麽齊,還是去年十一長假,大家一起爬雲夢山的時候。那段記憶遙遠而美好,嚴信忽然感到一陣恍惚。

夏鵬和張齊一人一邊拍拍他的肩,周子安朝吳憂的方向側了側臉,小聲問:“憂姐怎麽樣?”

嚴信看了吳憂一眼,楊麗歡正抱著她無聲落淚,趙小超和於勤亦面色凝重,而吳憂自己卻很平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收回視線,低下頭沒說話。

跟殯儀館交涉的結果,遺體當天在靈堂停放一天,第二天早晨第一批火化。由於沒有事先買好墓地,嚴信替吳憂簽了暫時存放骨灰的協議。

趙小超詢問醫院認責的事,嚴信把昨晚跟汪醫生那段對話轉述了一遍,大家義憤填膺,支持吳憂告醫院過失侵權。

吳憂搖頭:“算了,不想告。”

嚴信沒說話,其餘幾人很驚訝,紛紛問為什麽。

吳憂朝正中的冰棺擡了擡下巴:“告了我媽就能起來了?都歇會兒吧,別折騰了。”她沈默片刻,淡淡道:“照顧我媽那個護士,這幾年也算盡心,真要告的話,估計醫院首先就拿她背鍋。連累別人丟了飯碗,何必呢,一旦背上看護失職的罵名,她恐怕以後都當不了護士了。”

眾人默然。

這番話,並不符合吳憂一貫得理不饒人的性格,可嚴信並不驚訝,只覺得心疼。

殯儀館的一條龍服務提供三餐,中午,幾人去餐廳吃了飯,回到靈堂,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正站在冰棺前。

眾人詫異地看著吳憂走上前,對男人輕聲說了句:“你來了。”

周子安回憶半天,把嚴信拉到一邊,低聲問:“那個男的不是……?”

他記得去年運動會時,他在南門看到過這個男人,他當時跟吳憂站在一起,開著一輛奔馳車。

嚴信說:“那是她父親。”

周子安恍然大悟。

吳尚國接到醫院電話時,正在外地出差,他坐最早的班機趕回來,到了醫院才得知尤萊已經被送來了殯儀館。

“憂憂……”吳尚國看著女兒,欲言又止。

吳憂神色平淡,說:“行了,你也別說什麽了,多看看她吧,明天早上就要火化了。”

吳尚國沈重地嘆了口氣。

吳尚國很早之前就買好了墓地,嚴信跑去取消了骨灰寄存。回來之後,吳憂找他要殯儀館的收據,說要把預支的費用轉給他,嚴信沒有推卻,直接給了她。

趁著楊麗歡等人還在,嚴信回了趟家,換了黑色的襯衣和長褲。

他站在鏡前佩戴袖扣的時候,忽然想到生日那天,吳憂嘲笑他穿著一身黑,像是準備參加葬禮。

她大概自己也沒想到,有一天竟一語成讖。

嚴信啞然唏噓。

劉管家一臉凝重,問:“憂憂小姐還好吧?”

嚴信看著鏡中的自己,沈默許久,輕聲說:“她很好……會好起來的。”

換了衣服,嚴信又去了吳憂公寓,十一憋了一晚上,看到他很興奮,嚴信帶它出去遛了一圈,解決了大小內急。

打開衣櫃幫吳憂找衣服的時候,嚴信看到了那條白色長裙,安靜地垂墜在衣櫃最裏側,遺世而獨立。

他看了很久,感覺自己再也沒機會看到她穿上這條裙子了,這樣的想法一冒出來,他的眼眶倏地就紅了。

他終於找到了她鮮少穿過的黑襯衣和西褲。

晚飯後,夏鵬他們離開了,楊麗歡一開始不肯走,說要陪吳憂守靈,被她拒絕了。

“憂憂,你好好的。”楊麗歡抱了抱她。

吳憂輕拍她的背:“放心,我很好。”

楊麗歡最後又交代嚴信照看好吳憂,這才跟大夥一起離開。

晚上守靈,只有吳家父女和嚴信三人,吳尚國好奇兩人的關系,多看了嚴信幾眼,嚴信禮貌地做了自我介紹,再之後,三人都沒有說話了。

哀樂的音量調到了最小,似有若無,靈堂裏很安靜,三人的目光都凝在前方的冰棺上,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

後半夜某一刻,嚴信起身想去倒杯水,手腕忽然被拽住,他扭頭,對上吳憂茫然的目光。

她問他:“你去哪兒?”

嚴信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說:“你渴嗎?我去倒杯水。”

吳憂搖頭:“不渴。”

嚴信稍稍一頓,坐了回去:“那就不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吳憂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其實……有一點渴了。”

嚴信低聲說:“好。”

他接了兩杯水,一杯給了吳尚國,一杯遞給吳憂。

吳憂捧著水杯,只淺淺地抿了一小口便不喝了,杯子尚留餘溫,溫度從指尖傳來,有一絲絲的暖。

夜,消無聲息地流逝,當天邊泛出青灰的時候,吳憂去洗手間換了衣服。沒多久,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過來提醒準備火化了。

火化間在大樓負一層,吳尚國跟著工作人員進去等著拿骨灰。

吳憂沒有進去,嚴信陪她在外等候。

某一刻,他聽到火化間裏傳來男人沈重悲慟的哭聲。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他扭頭看向吳憂,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眼睛。

火化很快結束,吳尚國捧著骨灰盒出來,眼眶是血紅色的,臉上的淚卻早已風幹。

嚴信看著那個四四方方的玉制骨灰盒,淺翠溫潤,雕工精美,像一件藝術品。他難以想象,一個人的人生終曲卻是如此,血肉消散,骨頭成灰,被盛裝在這樣一個冰冷的盒子裏,最後深埋於黃土裏,自此長眠。

吳尚國買的墓地在西城郊的一座陵園裏,陵園很大,坐山望水,綠樹成蔭,環境十分清幽。

進了陵園,感覺氣溫都比主城低了一兩度。

看到墓地的一瞬間,嚴信有些吃驚,那是一處雙穴墓地,一般用作夫妻合葬。他悄悄看向吳憂,發現她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眼底滑過一抹驚詫,轉瞬即逝。

“旁邊的位置,是留給我自己的。”吳尚國對吳憂說。

吳憂咬著唇,半晌,撇開了眼。

殯儀館的人主持了葬禮,吳憂始終沈默,像個局外人,只是在骨灰入葬的時候,嚴信看到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回程,吳尚國說要送他們,吳憂拒絕,擡腳就走。

嚴信說:“叔叔,您放心,我會把姐姐安全送到家的。”

吳尚國看他良久,嘆息道:“那就麻煩你了,小嚴。”

“不麻煩,叔叔,您請節哀,再見。”

兩人回到公寓已是中午,吳憂坐在沙發上就開始抽煙,十一過來親近她,她愛搭不理。

嚴信抱著失落的狗子,小聲安撫:“十一乖,不要打擾媽媽,小舅舅一會兒帶你出去好不好?”

十一原地打轉,尾巴一個勁兒地搖。

“姐姐,你想吃什麽,我順便買回來。”

“隨便。”

“……好吧。”

嚴信帶十一出門遛了一圈,然後去附近飯館打包了幾個菜和米飯。回到公寓,他剛走到門口,鑰匙還未插進鎖孔,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他聽到了吳憂的哭聲。

那似有若無且極度壓抑的啜泣,像是細而堅韌的絲線,一根一根,死死繳纏住他的心臟。他站在門外,像是溺水的人,惶恐而絕望。

十一在他腳邊轉了好幾圈,最後安靜地看著他,眼神懵懂無知。

“十一……”

嚴信背靠著房門,緩慢而無力地蹲下來,抱住了懵懂的狗子。

“十一,再等等……”

男孩囁嚅著,臉深埋在狗子蓬松柔軟的皮毛裏,嗚咽聲從緊咬的唇縫中溢了出來。

……

吳憂在沙發上睡著了,身體蜷成一團,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嚴信小心翼翼將她抱上床,又擰了濕毛巾替她擦臉。

熬了兩天兩夜,她的臉上全無血色,嘴唇幹燥起皮,有一兩處細小的傷口,許是被她自己咬破的。

他擦幹凈她的臉,又替她擦手,毛巾忽然被攥住,他擡頭,看到吳憂睜開了眼睛。她直直地看著他,眼神迷茫,許久之後,視線才慢慢聚焦。

“你還在啊……”她的聲音幹澀沙啞。

嚴信垂下頭,繼續替她擦手。

“一直都在啊。”

吳憂看著他輕輕分開她的手指,從指根到指尖,最後到掌心,小心擦拭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回去吧。”她說。

他擡眸,淡淡地看她一眼,又繼續低頭替她擦另一只手。

吳憂挪開視線,靜了一會,又說:“你也兩天兩夜沒休息了,不累嗎?”

嚴信手上一頓,搖頭:“不累啊。”他擡眸看她片刻,輕聲說:“姐姐,你再睡一會兒吧。”

吳憂:“睡不著了。”

她坐起來靠在枕頭上,目光投向落地窗外,半晌,自言自語般呢喃:“要下雨了。”

嚴信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天空陰沈晦暗,厚重的烏雲凝成一片,遠處的天邊卻是澄亮透明的。

他點頭:“是啊,要下雨了。”

“你快回去吧。”她又說了一遍。

他凝視她的眼睛,問:“你想一個人呆著嗎?”

“嗯。”

他沈默許久,說了一個字:“好。”

嚴信離開了吳憂的公寓,也一並將十一帶走了。他知道她想一個人靜一靜,她心裏難受,自顧不暇,必定沒有多餘的精力照顧十一。

他想他能為她分擔的,也只有十一了,他感到仿徨又無力。

回到嚴宅不久,天空就下起了瓢潑大雨,厚重的雨幕將天地籠罩成白茫茫的一片。

嚴信站在落地窗前,看豆大的雨珠在泳池的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暈,也在他心裏砸出了大大小小的坑窪。他用力摁住胸口,仿佛這樣就能阻止疼痛蔓延。

會好起來的,他在心裏說。

下了雨,才會天晴。

雨後,才能看見彩虹。

痛快哭過,笑容才會更加絢爛。

所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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