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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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進入開學季，大一的菜鳥們升上大二，進階成為學長學姐。
夏鵬提前返校，準備月底的迎新活動。
班導師推薦他的原因，不外是他身強體壯又樂於助人，幫新入學的學弟學妹們拎拎行李帶帶路什麽的，再合適不過。
本來韓牧還想指派嚴信的，畢竟嚴同學是法學院的顏值擔當，拉出來當個門面妥妥不在話下。不過當時聯系嚴信的時候，他正好在水立方游泳沒接到電話，院辦急著要名單，結果韓牧就只報了夏鵬一個人。
本以為嚴同學在學弟學妹們面前的首秀就這麽被耽擱了，結果迎新當天，他倒是自個兒去了南門。
事情是這樣的——
法學院的迎新隊伍在南門拉了橫幅擺攤，夏鵬是迎新成員之一，一早就駐守南門，等著幫學弟學妹們拎箱子。
楊麗歡同學作為家屬，自然跟著去了，美其名曰陪男朋友，實則是為了監控他們家老夏會不會被哪個小學妹盯上。她一個人在旁邊呆著無聊，又打電話叫吳憂去陪她。吳憂剛好趕完一個星期的工，閑來無事，索性就應了。
兩人坐在旁邊花壇上，看著一張張新鮮稚嫩的面孔，時不時點評一番，不亦樂乎。
嚴信在接到夏鵬的線報後，火速提著一大袋飲料冰棍前來覲見女王了。
“姐姐！”
“哼。”
“……”
楊麗歡噗嗤一笑：“小可愛，你怎麽著你憂憂姐了？”
嚴信嘆氣：“一言難盡。”他坐到吳憂旁邊，千挑萬選遞了支香草味的可愛多過去，討好地問：“還生氣啊？”
吳憂接過來，三兩下撕開，哼了聲：“我有那麽小氣嗎？”
嚴信接住她丟過來的包裝紙，看著她不說話。
吳憂又哼了一聲。
嚴信跑去轉了一圈，把飲料冰棍全部分完又轉了回來，剛一坐下就聽到楊麗歡興奮不已地驚呼。
“誒！你們看那個小鮮肉！哎喲喲，好嫩好新鮮啊！想當年啊，咱們小可愛也是這麽一副剛出鍋的樣子。”
嚴信懵：“……當年？”
吳憂說：“你當年不也是小鮮肉嗎，是吧，歡兒？”
楊麗歡嘿嘿笑：“那可不咋滴！”
“……”嚴信嘀咕道：“我現在就不新鮮了麽？”
吳憂拍拍他的肩，認真道：“審美疲勞，懂？”
嚴信無語望天，這才一年就審美疲勞，他簡直要懷疑人生了。
這時，一個女生拖著行李箱走過來，漂亮的小臉紅霞飛飛。
“請問，你也是法學院的學長嗎？”
嚴信楞住，輕輕啊了一聲。
女生：“我找不到宿舍樓，你能帶我去嗎？”
“……哦，你等等。”嚴信站起身，沖不遠處的攤位大聲喊：“鵬哥，這個學妹找不到宿舍樓！”
夏鵬應聲而來，利落地提過漂亮女生的行李箱，手一擡：“小學妹，跟我來吧。”
小學妹滿臉遺憾地跟著夏鵬走了。
沒過多久，陸續又有好些個找不到宿舍樓的小學妹上前求助，嚴信將她們一一交給迎新成員。遇到別人忙不過來的時候，他沒辦法只得自己上場，漸漸就加入了迎新的隊伍。
楊麗歡在旁邊看得咯咯笑，撞了撞吳憂的胳膊，調侃道：“你是審美疲勞了，這兒可有大把的小學妹覺得新鮮著呢。”
吳憂哼了聲，咬了一大口可愛多，嘴巴塞得鼓鼓的。
“哎喲喲，不浸牙啊？”楊麗歡壞笑。
吳憂飄過去一個警惕的眼神：“幾個意思？”
楊麗歡蘭花指一戳：“小樣兒，裝！”
吳憂看了看楊麗歡，又看了看不遠處忙前忙後的夏鵬，最後看向夏鵬旁邊忙裏忙外的嚴信，瞬間懂了。
“吃你的雪糕吧！”
吳憂睨了她一眼，半晌，無聲地笑了一下。
不遠處的展位，嚴信正在接待又一位新入學的小學妹，他耐心地跟學妹父母介紹法學院的概況，小姑娘還嬌滴滴地喊了他一聲“師哥”。嚴信一時沒適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眼神下意識飄向花壇，對上吳憂的視線，小臉莫名紅了
楊麗歡看他羞赧的樣子，噗嗤一下笑了。
“小奶狗認主呢。”
吳憂沖嚴信笑了笑，看到他回了一笑，然後帶著學妹一家離開，估計是往宿舍樓去了。等他走遠，她才扭頭瞥了楊麗歡一眼，輕斥道：“別瞎說。”
楊麗歡朝她挪近了些，小聲問：“誒，你到底怎麽想的？”
吳憂問：“什麽怎麽想的？”
“你跟嚴信啊，別跟我說你不知道他喜歡你，我可不信！”楊麗歡壓低聲音說：“我聽我們家老夏說，人小可愛可當你是他女王呢。”
吳憂赫然想到嚴信給她的微信備註，心裏忽覺又甜又酸。
她沈默了很久。
“說真的，我自己也亂得很。”吳憂說。
楊麗歡皺眉：“你不喜歡他？”
吳憂搖頭：“不是，挺喜歡的，不過……”她頓住了，不知如何措辭。
“那你亂什麽？”楊麗歡很不解。
吳憂長呼一口氣，搖頭道：“在旁人眼裏，我跟他絕非彼此的良配，年齡、背景、閱歷，很多因素……我想過不顧一切跟他在一起，但不知道為什麽，每到關鍵時候，總會被這樣或那樣的事打斷，老天似乎在警告我——不要越界。”她摁著眉心，很惆悵：“你知道嗎，我他媽都快被搞得相信玄學了……”
“什麽玄學，你別亂想，喜歡就在一起，想那麽多幹嘛，真是的。”楊麗歡戳她腦門：“你平時多灑脫啊，現在這樣一點都不像你自己了。”
吳憂深吸氣，認真道：“歡兒，我問你，一潭清水和一潭渾水，混在一起會變成什麽？”
楊麗歡一臉懵。
吳憂並不需要她回答，因為答案早已在她心裏。
“一潭更深的渾水。”
楊麗歡似懂非懂，看著她沒說話。
吳憂神色微凝，繼續說：“我爸打算再婚，我媽的病反覆無常，家裏的事已經夠亂了。還有，我跟霍亦辰那段，你知道我後來還……”
“憂憂。”
楊麗歡握住她的肩，輕輕捏了兩下。
在她眼裏，吳憂一向自信且無所畏懼，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她仿徨無措的樣子。她有些驚訝，還有些心疼的。她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話安慰她，只感覺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的。
兩人陷入沈默，一陣陣知了的叫聲從頭頂的樹梢傳來，吳憂本就煩亂的心境更加躁郁了。
“也許，人家就想變成一潭渾水呢？”楊麗歡忽然說：“你光顧著自己在這兒煩惱，問過嚴信的想法嗎？也許他根本就不在乎呢。”
吳憂聳聳肩，沒說話。
“找機會談談吧。”楊麗歡說：“不是說，溝通才是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嗎。”
吳憂頓住，扭頭與她對視片刻，忽然開始東摸西找。
楊麗歡詫異：“你找什麽呢？”
“墨鏡。”
“這樹蔭下面又不晃眼，你找墨鏡幹嘛？”
“你現在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智慧之光，老子眼睛快被閃瞎了。”
“去你的！”楊麗歡氣得笑，一記玄冥掌拍過去，嗔道：“我好心安慰你，你倒來擠兌我！”
吳憂嬉皮笑臉地躲開，楊麗歡不服，追著她非要呼一巴掌才解氣，兩個女孩笑鬧一陣，才氣喘籲籲地坐回花壇。
楊麗歡說：“我說你也別多想了，真的，找機會談談吧。”
吳憂沒說話，點了支煙，目光透過煙霧望出去，看到嚴信正往這邊走來。男孩身姿挺拔，步履矯健，粉撲撲的小臉上掛著比陽光還耀眼的笑容。
她回他淺淺一笑，喃聲說：“行啊。”
開學前一天下午，班導師韓牧照例召開了班會，會上他大概總結了大一一學年班上的學習情況，又簡要介紹了大二學年新開展的一系列專業科目。
班會後半部分，留給同學們各抒己見，閑聊暑假的生活趣聞等。臨到最後，韓牧再次表揚嚴信期末考專業第一，還帶頭鼓掌，讓大家多跟他學習，交流取經。
不過，嚴同學在那陣熱烈的掌聲中感受到的，是大夥們對他又要請客吃飯的幸災樂禍。
會後，班長帶著幾名同學去教材中心領新課本，其餘人在教室等著發新書。
“嚴同學，不好意思啊，本來說努力一把解救你的。”鄒雲雲笑嘻嘻地跑過來，不怎麽有誠意地安慰道。
嚴信斜眼看她，淡淡道：“不必內疚，我對你也沒抱什麽希望。”
“怎麽說話呢！”鄒雲雲如來神掌招呼過去，嚴信反手擒住，似笑非笑：“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請客的錢，我不介意跟你AA。”
“做夢！”
“那你就閉嘴。”
嚴信面無表情地丟開了她的手。
周子安在旁邊呵呵笑：“要我說，你就不該過來自取其辱。”
“我去！有你什麽事！”
鄒雲雲轉身一記鐵砂掌朝周子安呼去，周公子利落擋開，兩人隔著一張課桌開始過招，嚴信默默退開。
全班同學吃瓜看戲，笑成一片。
班長提著兩摞新書進來，沖嚴信喊：“嚴信，韓老師讓你去下他辦公室。”
“哦，好！”嚴信起身就要走，鄒雲雲當機立斷拽住他，把請全班吃飯的日子定在了周末，嚴信回了句OK，迅速跑出了教室。
嚴信敲響辦公室的門：“韓老師，您找我？”
韓牧正在飲水機前接水，看到嚴信站在門口，立馬笑呵呵地招呼他進來坐，還順帶接了杯溫水遞給他。嚴信乖巧接過去，還禮貌地欠了下身，韓牧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怎麽樣？大二了，生活學習都完全適應了吧？”
嚴信點頭：“早就適應了啊。”
韓牧笑了笑，說：“我看也是，適應得很好嘛！”
嚴信不知道說什麽，只笑著又點了點頭。
韓牧說：“這次找你來，是有個事想聽聽你的想法。”
嚴信：“老師您說。”
“我想推薦你申請國家獎學金，不知道你怎麽想？”
“國家獎學金？”嚴信詫異：“我可以嗎？”
“當然，你完全夠格。”韓牧答得很肯定，一邊說，一邊手指敲桌：“你連續兩學期考試專業第一，GPA4，運動會也為法學院爭得了榮譽。另外，你還加入了禁煙社，參與了公益活動。綜合評估下來，咱們班你是最有資格的了。”
嚴信抿著唇，沒說話。
韓牧看他一會兒，又說：“我知道，你家庭條件不錯，一年幾千塊的獎金對你來說不算什麽。不過，獲得國家獎學金，重要的不是獎金金額，而是它代表的榮譽，這是一個學生受到國家認可的、品學兼優的證明。”
嚴信想了一陣，認真說：“我知道，不過我認為還有不少同學也很優秀，並且更需要這筆錢。”
韓牧微訝：“意思是，你打算放棄？”
嚴信點了點頭，笑著說：“還是要謝謝老師對我的認可。”
韓牧也跟著笑了：“看來班上女同學對你的評價很中肯嘛。”
“啊？”
“都說你人美心善。”
韓牧哈哈大笑。
嚴信一臉無語，心說老師你笑得這麽誇張，讓人莫名感覺毀譽參半啊。
晚上，707宿舍四個男孩集體去小西門外擼串。
三人問到嚴信被班導師叫去的事，都沒有因為他放棄國家獎學金而吃驚，倒是不出意料地因為那句“人美心善”齊齊笑成了二傻子。
張齊笑著說：“我怎麽感覺韓老師也快成你的迷弟了呢！”
周子安哼哼道：“應該是迷叔吧。”
“對對對，迷叔！”張齊拍桌：“咱們小信信不光老少皆宜，還男女通吃啊！”
嚴信黑著臉，問：“羊肉串不好吃嗎？”
張齊撈過一串，一擼到底，邊嚼邊說：“好吃啊。”
嚴信又抓了一把丟他面前：“好吃還堵不住你的嘴？”
“你請客我就閉嘴。”
“……”
嚴信無語地撇開眼，又撞上周子安含義不明的目光，他挑挑眉，涼笑：“我知道我長得比你帥，不過這都一年了，你還沒接受這個事實？”
“滾你丫的！”周子安一根竹簽丟過去：“老子是關心你好吧，丫也不想想自己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嚴信呆呆地啊了一聲。
夏鵬好心提醒：“你生病那兩天，可把我們折騰壞了。”
張齊補充：“考試也不遞小紙條了，還提前交卷，郁悶死我了！”
嚴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段時間狀態不好。”
“豈止不好，簡直糟透了好嗎！”
周子安嗤笑，想到嚴信當時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紅著兔子眼拉著夏鵬的手跟交代遺言似的，再看現在，一副欠抽的吊樣，完全判若兩人。
“暑假這兩個月，你跟你女王都幹什麽了？”
嚴信怔住。
暑假……
她給他過了生日，還去機場送了他。後來，他們還一起去水立方游泳，他抱了她，結果被她呼了個大嘴巴子，那力道狠得，跟對付階級敵人似的……
嚴信摸了摸左臉，嘴角不自禁地揚了起來。
周子安眉梢挑了兩下，跟張齊和夏鵬交換了一個眼神：“丫絕逼有情況。”
張齊砸吧嘴：“難道憂姐被他拿下了？”
夏鵬搖頭，低聲說：“據我觀察，應該還沒有。”
周子安哼笑：“頂多就是被女王兩句給哄好了吧，要真拿下了，他可就不是現在這副吊樣，鐵定嘚瑟上天了。”
夏鵬點頭，張齊道：“還是當爹的了解自己兒子。”
周子安笑了笑。
三人都沒再說話，齊刷刷看向嚴信。
嚴信還兀自沈浸在甜蜜的回憶中，對三人意味悠長的目光渾然未覺。
他想到那個黑暗中差點就成功的吻，還有泳池裏兩人緊緊貼合的觸感，越想心跳越快，臉也跟著滾燙發熱。
哦，對了，她還說等他回來有話要跟他說的，後來被吳母的事耽擱了，再後來他就給忘了。
嚴信猛地回神，二話不說摸出手機，剛要給吳憂打過去，忽然頓住了。
不行，她想說的話一定很重要，電話裏問太草率了，他得找一個合適的時間和地點，鄭重其事地問她，才能顯出他滿滿的誠意。
就在嚴信準備翻翻黃歷選個吉日的時候，吳憂的電話打過來了，他嚇了一跳，手機差點丟出去。
他跑到路邊接電話。
“餵，姐姐？”
吳憂在答應楊麗歡找嚴信談談之後，第二天一整天都在想這件事。
她本來也打算選個風和日麗的良辰吉日，跟嚴信進行一場觸及靈魂的談話。但介於之前幾次教訓，她決定快刀斬亂麻，速戰速決，心裏想著，手上號碼就已經撥出去了。
吳憂調整呼吸，忽然聽到電話那頭的嘈雜聲和車流聲。
“你在外面？”
嚴信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馬路牙子，輕聲道：“嗯，跟宿舍的人在外面吃飯，你呢？”
“實驗室。”吳憂說：“王鳴松接了個開發APS的活兒，團隊剛開完會。”
嚴信反應了0.1秒：“Advanced Planning and Scheduling？”
吳憂笑道：“No, it's Automatic Parking System.”
“自動泊車系統，Cool~”
“你懂得還挺多。”吳憂又笑了一下，問：“待會兒有事嗎？”
嚴信說：“沒事啊。”
“行，那見個面吧，我有話跟你說。”
嚴信心臟猛跳兩下：“約在哪兒？”
“圖書館吧。”
“好啊。”嚴信抿了下嘴唇，小聲問：“是之前在機場說要等我回來才說的話嗎？”
吳憂樂了一聲：“唷，你沒忘啊？”
嚴信也笑了，說：“當然了。”
“那行，見面再說。”
“嗯，待會兒見。”
嚴信掛了電話就回座拿背包。
三人愕然：“幹嘛去？”
“覲見女王。”嚴信咧嘴笑，想著又從錢包裏抓了幾張紅票票往桌上一拍：“這頓我請了，不用謝！”說完，背包往肩上一撂，歡快地走了。
三人：“……”
與此同時，吳憂收拾了操作臺，也從實驗室往圖書館趕。
剛到圖書館門口，嚴信就發來信息，說自己快到了。吳憂想了想，也不進去了，就站在門口等他。
晚上熱浪退了一些，風帶著些許涼意，吹過樹梢唰唰響，雖說沒有日麗，好歹也算是風和吧，她登時心情大好。
這時，兜裏的手機響了，吳憂心裏一咯噔，擡頭望天。
今晚的月亮很亮，看久了還有些花眼，手機鈴聲持續不斷，她忍住沒接。終於，鈴聲停止了，吳憂剛松了一口氣，下一秒，鈴聲再度響起。
“臥槽……”她呢喃了一句，摸出手機。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肖護士。
吳憂閉了閉眼睛，摁下了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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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鵬提前返校，準備月底的迎新活動。
班導師推薦他的原因，不外是他身強體壯又樂於助人，幫新入學的學弟學妹們拎拎行李帶帶路什麽的，再合適不過。
本來韓牧還想指派嚴信的，畢竟嚴同學是法學院的顏值擔當，拉出來當個門面妥妥不在話下。不過當時聯系嚴信的時候，他正好在水立方游泳沒接到電話，院辦急著要名單，結果韓牧就只報了夏鵬一個人。
本以為嚴同學在學弟學妹們面前的首秀就這麽被耽擱了，結果迎新當天，他倒是自個兒去了南門。
事情是這樣的——
法學院的迎新隊伍在南門拉了橫幅擺攤，夏鵬是迎新成員之一，一早就駐守南門，等著幫學弟學妹們拎箱子。
楊麗歡同學作為家屬，自然跟著去了，美其名曰陪男朋友，實則是為了監控他們家老夏會不會被哪個小學妹盯上。她一個人在旁邊呆著無聊，又打電話叫吳憂去陪她。吳憂剛好趕完一個星期的工，閑來無事，索性就應了。
兩人坐在旁邊花壇上，看著一張張新鮮稚嫩的面孔，時不時點評一番，不亦樂乎。
嚴信在接到夏鵬的線報後，火速提著一大袋飲料冰棍前來覲見女王了。
“姐姐！”
“哼。”
“……”
楊麗歡噗嗤一笑：“小可愛，你怎麽著你憂憂姐了？”
嚴信嘆氣：“一言難盡。”他坐到吳憂旁邊，千挑萬選遞了支香草味的可愛多過去，討好地問：“還生氣啊？”
吳憂接過來，三兩下撕開，哼了聲：“我有那麽小氣嗎？”
嚴信接住她丟過來的包裝紙，看著她不說話。
吳憂又哼了一聲。
嚴信跑去轉了一圈，把飲料冰棍全部分完又轉了回來，剛一坐下就聽到楊麗歡興奮不已地驚呼。
“誒！你們看那個小鮮肉！哎喲喲，好嫩好新鮮啊！想當年啊，咱們小可愛也是這麽一副剛出鍋的樣子。”
嚴信懵：“……當年？”
吳憂說：“你當年不也是小鮮肉嗎，是吧，歡兒？”
楊麗歡嘿嘿笑：“那可不咋滴！”
“……”嚴信嘀咕道：“我現在就不新鮮了麽？”
吳憂拍拍他的肩，認真道：“審美疲勞，懂？”
嚴信無語望天，這才一年就審美疲勞，他簡直要懷疑人生了。
這時，一個女生拖著行李箱走過來，漂亮的小臉紅霞飛飛。
“請問，你也是法學院的學長嗎？”
嚴信楞住，輕輕啊了一聲。
女生：“我找不到宿舍樓，你能帶我去嗎？”
“……哦，你等等。”嚴信站起身，沖不遠處的攤位大聲喊：“鵬哥，這個學妹找不到宿舍樓！”
夏鵬應聲而來，利落地提過漂亮女生的行李箱，手一擡：“小學妹，跟我來吧。”
小學妹滿臉遺憾地跟著夏鵬走了。
沒過多久，陸續又有好些個找不到宿舍樓的小學妹上前求助，嚴信將她們一一交給迎新成員。遇到別人忙不過來的時候，他沒辦法只得自己上場，漸漸就加入了迎新的隊伍。
楊麗歡在旁邊看得咯咯笑，撞了撞吳憂的胳膊，調侃道：“你是審美疲勞了，這兒可有大把的小學妹覺得新鮮著呢。”
吳憂哼了聲，咬了一大口可愛多，嘴巴塞得鼓鼓的。
“哎喲喲，不浸牙啊？”楊麗歡壞笑。
吳憂飄過去一個警惕的眼神：“幾個意思？”
楊麗歡蘭花指一戳：“小樣兒，裝！”
吳憂看了看楊麗歡，又看了看不遠處忙前忙後的夏鵬，最後看向夏鵬旁邊忙裏忙外的嚴信，瞬間懂了。
“吃你的雪糕吧！”
吳憂睨了她一眼，半晌，無聲地笑了一下。
不遠處的展位，嚴信正在接待又一位新入學的小學妹，他耐心地跟學妹父母介紹法學院的概況，小姑娘還嬌滴滴地喊了他一聲“師哥”。嚴信一時沒適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眼神下意識飄向花壇，對上吳憂的視線，小臉莫名紅了
楊麗歡看他羞赧的樣子，噗嗤一下笑了。
“小奶狗認主呢。”
吳憂沖嚴信笑了笑，看到他回了一笑，然後帶著學妹一家離開，估計是往宿舍樓去了。等他走遠，她才扭頭瞥了楊麗歡一眼，輕斥道：“別瞎說。”
楊麗歡朝她挪近了些，小聲問：“誒，你到底怎麽想的？”
吳憂問：“什麽怎麽想的？”
“你跟嚴信啊，別跟我說你不知道他喜歡你，我可不信！”楊麗歡壓低聲音說：“我聽我們家老夏說，人小可愛可當你是他女王呢。”
吳憂赫然想到嚴信給她的微信備註，心裏忽覺又甜又酸。
她沈默了很久。
“說真的，我自己也亂得很。”吳憂說。
楊麗歡皺眉：“你不喜歡他？”
吳憂搖頭：“不是，挺喜歡的，不過……”她頓住了，不知如何措辭。
“那你亂什麽？”楊麗歡很不解。
吳憂長呼一口氣，搖頭道：“在旁人眼裏，我跟他絕非彼此的良配，年齡、背景、閱歷，很多因素……我想過不顧一切跟他在一起，但不知道為什麽，每到關鍵時候，總會被這樣或那樣的事打斷，老天似乎在警告我——不要越界。”她摁著眉心，很惆悵：“你知道嗎，我他媽都快被搞得相信玄學了……”
“什麽玄學，你別亂想，喜歡就在一起，想那麽多幹嘛，真是的。”楊麗歡戳她腦門：“你平時多灑脫啊，現在這樣一點都不像你自己了。”
吳憂深吸氣，認真道：“歡兒，我問你，一潭清水和一潭渾水，混在一起會變成什麽？”
楊麗歡一臉懵。
吳憂並不需要她回答，因為答案早已在她心裏。
“一潭更深的渾水。”
楊麗歡似懂非懂，看著她沒說話。
吳憂神色微凝，繼續說：“我爸打算再婚，我媽的病反覆無常，家裏的事已經夠亂了。還有，我跟霍亦辰那段，你知道我後來還……”
“憂憂。”
楊麗歡握住她的肩，輕輕捏了兩下。
在她眼裏，吳憂一向自信且無所畏懼，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她仿徨無措的樣子。她有些驚訝，還有些心疼的。她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話安慰她，只感覺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的。
兩人陷入沈默，一陣陣知了的叫聲從頭頂的樹梢傳來，吳憂本就煩亂的心境更加躁郁了。
“也許，人家就想變成一潭渾水呢？”楊麗歡忽然說：“你光顧著自己在這兒煩惱，問過嚴信的想法嗎？也許他根本就不在乎呢。”
吳憂聳聳肩，沒說話。
“找機會談談吧。”楊麗歡說：“不是說，溝通才是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嗎。”
吳憂頓住，扭頭與她對視片刻，忽然開始東摸西找。
楊麗歡詫異：“你找什麽呢？”
“墨鏡。”
“這樹蔭下面又不晃眼，你找墨鏡幹嘛？”
“你現在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智慧之光，老子眼睛快被閃瞎了。”
“去你的！”楊麗歡氣得笑，一記玄冥掌拍過去，嗔道：“我好心安慰你，你倒來擠兌我！”
吳憂嬉皮笑臉地躲開，楊麗歡不服，追著她非要呼一巴掌才解氣，兩個女孩笑鬧一陣，才氣喘籲籲地坐回花壇。
楊麗歡說：“我說你也別多想了，真的，找機會談談吧。”
吳憂沒說話，點了支煙，目光透過煙霧望出去，看到嚴信正往這邊走來。男孩身姿挺拔，步履矯健，粉撲撲的小臉上掛著比陽光還耀眼的笑容。
她回他淺淺一笑，喃聲說：“行啊。”
開學前一天下午，班導師韓牧照例召開了班會，會上他大概總結了大一一學年班上的學習情況，又簡要介紹了大二學年新開展的一系列專業科目。
班會後半部分，留給同學們各抒己見，閑聊暑假的生活趣聞等。臨到最後，韓牧再次表揚嚴信期末考專業第一，還帶頭鼓掌，讓大家多跟他學習，交流取經。
不過，嚴同學在那陣熱烈的掌聲中感受到的，是大夥們對他又要請客吃飯的幸災樂禍。
會後，班長帶著幾名同學去教材中心領新課本，其餘人在教室等著發新書。
“嚴同學，不好意思啊，本來說努力一把解救你的。”鄒雲雲笑嘻嘻地跑過來，不怎麽有誠意地安慰道。
嚴信斜眼看她，淡淡道：“不必內疚，我對你也沒抱什麽希望。”
“怎麽說話呢！”鄒雲雲如來神掌招呼過去，嚴信反手擒住，似笑非笑：“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請客的錢，我不介意跟你AA。”
“做夢！”
“那你就閉嘴。”
嚴信面無表情地丟開了她的手。
周子安在旁邊呵呵笑：“要我說，你就不該過來自取其辱。”
“我去！有你什麽事！”
鄒雲雲轉身一記鐵砂掌朝周子安呼去，周公子利落擋開，兩人隔著一張課桌開始過招，嚴信默默退開。
全班同學吃瓜看戲，笑成一片。
班長提著兩摞新書進來，沖嚴信喊：“嚴信，韓老師讓你去下他辦公室。”
“哦，好！”嚴信起身就要走，鄒雲雲當機立斷拽住他，把請全班吃飯的日子定在了周末，嚴信回了句OK，迅速跑出了教室。
嚴信敲響辦公室的門：“韓老師，您找我？”
韓牧正在飲水機前接水，看到嚴信站在門口，立馬笑呵呵地招呼他進來坐，還順帶接了杯溫水遞給他。嚴信乖巧接過去，還禮貌地欠了下身，韓牧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怎麽樣？大二了，生活學習都完全適應了吧？”
嚴信點頭：“早就適應了啊。”
韓牧笑了笑，說：“我看也是，適應得很好嘛！”
嚴信不知道說什麽，只笑著又點了點頭。
韓牧說：“這次找你來，是有個事想聽聽你的想法。”
嚴信：“老師您說。”
“我想推薦你申請國家獎學金，不知道你怎麽想？”
“國家獎學金？”嚴信詫異：“我可以嗎？”
“當然，你完全夠格。”韓牧答得很肯定，一邊說，一邊手指敲桌：“你連續兩學期考試專業第一，GPA4，運動會也為法學院爭得了榮譽。另外，你還加入了禁煙社，參與了公益活動。綜合評估下來，咱們班你是最有資格的了。”
嚴信抿著唇，沒說話。
韓牧看他一會兒，又說：“我知道，你家庭條件不錯，一年幾千塊的獎金對你來說不算什麽。不過，獲得國家獎學金，重要的不是獎金金額，而是它代表的榮譽，這是一個學生受到國家認可的、品學兼優的證明。”
嚴信想了一陣，認真說：“我知道，不過我認為還有不少同學也很優秀，並且更需要這筆錢。”
韓牧微訝：“意思是，你打算放棄？”
嚴信點了點頭，笑著說：“還是要謝謝老師對我的認可。”
韓牧也跟著笑了：“看來班上女同學對你的評價很中肯嘛。”
“啊？”
“都說你人美心善。”
韓牧哈哈大笑。
嚴信一臉無語，心說老師你笑得這麽誇張，讓人莫名感覺毀譽參半啊。
晚上，707宿舍四個男孩集體去小西門外擼串。
三人問到嚴信被班導師叫去的事，都沒有因為他放棄國家獎學金而吃驚，倒是不出意料地因為那句“人美心善”齊齊笑成了二傻子。
張齊笑著說：“我怎麽感覺韓老師也快成你的迷弟了呢！”
周子安哼哼道：“應該是迷叔吧。”
“對對對，迷叔！”張齊拍桌：“咱們小信信不光老少皆宜，還男女通吃啊！”
嚴信黑著臉，問：“羊肉串不好吃嗎？”
張齊撈過一串，一擼到底，邊嚼邊說：“好吃啊。”
嚴信又抓了一把丟他面前：“好吃還堵不住你的嘴？”
“你請客我就閉嘴。”
“……”
嚴信無語地撇開眼，又撞上周子安含義不明的目光，他挑挑眉，涼笑：“我知道我長得比你帥，不過這都一年了，你還沒接受這個事實？”
“滾你丫的！”周子安一根竹簽丟過去：“老子是關心你好吧，丫也不想想自己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嚴信呆呆地啊了一聲。
夏鵬好心提醒：“你生病那兩天，可把我們折騰壞了。”
張齊補充：“考試也不遞小紙條了，還提前交卷，郁悶死我了！”
嚴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段時間狀態不好。”
“豈止不好，簡直糟透了好嗎！”
周子安嗤笑，想到嚴信當時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紅著兔子眼拉著夏鵬的手跟交代遺言似的，再看現在，一副欠抽的吊樣，完全判若兩人。
“暑假這兩個月，你跟你女王都幹什麽了？”
嚴信怔住。
暑假……
她給他過了生日，還去機場送了他。後來，他們還一起去水立方游泳，他抱了她，結果被她呼了個大嘴巴子，那力道狠得，跟對付階級敵人似的……
嚴信摸了摸左臉，嘴角不自禁地揚了起來。
周子安眉梢挑了兩下，跟張齊和夏鵬交換了一個眼神：“丫絕逼有情況。”
張齊砸吧嘴：“難道憂姐被他拿下了？”
夏鵬搖頭，低聲說：“據我觀察，應該還沒有。”
周子安哼笑：“頂多就是被女王兩句給哄好了吧，要真拿下了，他可就不是現在這副吊樣，鐵定嘚瑟上天了。”
夏鵬點頭，張齊道：“還是當爹的了解自己兒子。”
周子安笑了笑。
三人都沒再說話，齊刷刷看向嚴信。
嚴信還兀自沈浸在甜蜜的回憶中，對三人意味悠長的目光渾然未覺。
他想到那個黑暗中差點就成功的吻，還有泳池裏兩人緊緊貼合的觸感，越想心跳越快，臉也跟著滾燙發熱。
哦，對了，她還說等他回來有話要跟他說的，後來被吳母的事耽擱了，再後來他就給忘了。
嚴信猛地回神，二話不說摸出手機，剛要給吳憂打過去，忽然頓住了。
不行，她想說的話一定很重要，電話裏問太草率了，他得找一個合適的時間和地點，鄭重其事地問她，才能顯出他滿滿的誠意。
就在嚴信準備翻翻黃歷選個吉日的時候，吳憂的電話打過來了，他嚇了一跳，手機差點丟出去。
他跑到路邊接電話。
“餵，姐姐？”
吳憂在答應楊麗歡找嚴信談談之後，第二天一整天都在想這件事。
她本來也打算選個風和日麗的良辰吉日，跟嚴信進行一場觸及靈魂的談話。但介於之前幾次教訓，她決定快刀斬亂麻，速戰速決，心裏想著，手上號碼就已經撥出去了。
吳憂調整呼吸，忽然聽到電話那頭的嘈雜聲和車流聲。
“你在外面？”
嚴信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馬路牙子，輕聲道：“嗯，跟宿舍的人在外面吃飯，你呢？”
“實驗室。”吳憂說：“王鳴松接了個開發APS的活兒，團隊剛開完會。”
嚴信反應了0.1秒：“Advanced Planning and Scheduling？”
吳憂笑道：“No, it's Automatic Parking System.”
“自動泊車系統，Cool~”
“你懂得還挺多。”吳憂又笑了一下，問：“待會兒有事嗎？”
嚴信說：“沒事啊。”
“行，那見個面吧，我有話跟你說。”
嚴信心臟猛跳兩下：“約在哪兒？”
“圖書館吧。”
“好啊。”嚴信抿了下嘴唇，小聲問：“是之前在機場說要等我回來才說的話嗎？”
吳憂樂了一聲：“唷，你沒忘啊？”
嚴信也笑了，說：“當然了。”
“那行，見面再說。”
“嗯，待會兒見。”
嚴信掛了電話就回座拿背包。
三人愕然：“幹嘛去？”
“覲見女王。”嚴信咧嘴笑，想著又從錢包裏抓了幾張紅票票往桌上一拍：“這頓我請了，不用謝！”說完，背包往肩上一撂，歡快地走了。
三人：“……”
與此同時，吳憂收拾了操作臺，也從實驗室往圖書館趕。
剛到圖書館門口，嚴信就發來信息，說自己快到了。吳憂想了想，也不進去了，就站在門口等他。
晚上熱浪退了一些，風帶著些許涼意，吹過樹梢唰唰響，雖說沒有日麗，好歹也算是風和吧，她登時心情大好。
這時，兜裏的手機響了，吳憂心裏一咯噔，擡頭望天。
今晚的月亮很亮，看久了還有些花眼，手機鈴聲持續不斷，她忍住沒接。終於，鈴聲停止了，吳憂剛松了一口氣，下一秒，鈴聲再度響起。
“臥槽……”她呢喃了一句，摸出手機。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肖護士。
吳憂閉了閉眼睛，摁下了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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