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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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憂接到父親吳尚國的電話時，正在測試新完成的升級補丁，一切遠轉正常，她正準備打包發給程宇哲。
她早就刪了吳尚國的電話，但那一串十一個數字的號碼，她只一眼便知道是誰。
“什麽事？”她的語氣算不上和善。
吳尚國早已習慣，並不計較，沈緩地說：“憂憂，後天中午回家吃頓飯吧，爸爸有話跟你說。”
吳憂下意識想要拒絕，但某個片段閃過腦海，她沈默了。
不可否認，他確實幾年不間斷地支付了母親額外高昂的治療費用，並且不止一次去看過她，雖然只是遠遠地看著。
有些事她雖不抱希望，但似乎……猶可一試。
吳憂深呼吸一下，輕聲說：“好。”
沈妍君早晨下樓看到了嚴信留在客廳的字條，淺藍色的便簽紙上就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我回國了。
她氣沖沖地找遍整座莊園，打電話一直關機，折騰了一上午，最終確定，小兒子是真的走了。
“這孩子簡直無法無天了！”沈妍君氣得破了音。
嚴信訂的機票是早晨六點的，他預約了出租車淩晨三點出發，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莊園。
他上了飛機直接關機，在巴黎中轉的時候索性也沒開機，直到下午到了赫爾辛基轉機，才打開手機給嚴立打了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就聽到嚴立淡諷的調侃：“愛情讓人無所畏懼，嗯？”
嚴信冷哼一聲：“少廢話，媽媽那邊你幫我頂著點。”
嚴立嘖舌：“你這是求人的態度？”
沈妍君的聲音遠遠傳過來：“小立，你在跟誰講電話？是你弟弟嗎？你讓我跟他說！”
嚴立：“不是，我同學。”
“哦……”沈妍君走開了。
嚴信松了口氣，輕聲說：“謝了。”
嚴立淡笑：“客氣。”
“那我掛了。”
“祝你好運，傻白甜。”
“……再見，庸醫！”
嚴信面無表情地摁了電話，半晌後，揚起嘴角笑了笑。
吳憂從出租車裏下來，望著眼前一排緊挨著的小高層建築，一瞬間有些恍惚。
她有三年沒回過這裏了，這個她曾經住了近十年的地方。
這是四環內較早的一個大型住宅小區，裏面有十幾幢六層的小洋樓，還有二十幾棟高層住宅，算年頭也有十幾年了。小區內依舊綠樹繁茂，環境清幽，仿沈積巖的外墻，讓建築看不出陳舊卻又沈澱出古樸的質感。
吳憂進了其中一幢小洋樓，一路爬到頂樓，站在左手邊一扇雙開的防盜門前。門上貼著倒過來的大紅福字，看著有些積灰，應該是過年時貼上去就沒撕下來過。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伸手摁了門鈴。
“憂憂回來了。”一道柔和婉轉的女聲。
算起來，吳憂也有快一年沒跟父親見面了，她預想過一百種父女重逢的場景，只是沒想到，等著她的是這一百零一種。
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中年婦女，體態豐腴，膚色白皙，長發在腦後挽了個髻，笑起來溫婉沈靜，眼尾有淡淡的細紋。
“快進來吧，憂憂。”女人彎下腰，擺了一雙嶄新的拖鞋在她面前，然後直起身看著她說：“我看過你的照片，你本人比照片上更漂亮。”
女人又笑了一下，眼角的細紋更明顯了。
吳憂一動不動，目光凝在女人的臉上，半晌，面無表情地問了句：“你是誰？”
女人怔住，吳尚國此時來到門口，身形頓了一下，輕聲道：“憂憂，這是你孟阿姨。來，快進來，就等你開飯了。”
吳憂仍是沒動，眸光掃過女人，落在吳尚國的臉上，淡淡道：“你沒說家裏有客人，要不我改天再來吧。”
“說什麽呢，來都來了，先進來再說。”吳尚國轉頭看向女人：“孟雲，你先去廚房看著湯，我跟憂憂說兩句話。”
孟雲低聲應了聲“好”，轉身離開。
吳尚國看著女兒： “憂憂，跟爸爸去書房談，好嗎？”
吳憂沒吭聲，沈默地換了鞋，越過父親徑直往書房去。一路上餘光掃過客廳，這個家還是她當年離開的模樣，連電視櫃上擺件的位置都沒變過。
吳憂走進書房，坐在窗前的單人沙發上，剛把煙點上，吳尚國進來了。
“你怎麽還在抽煙？”吳尚國頓覺氣惱。
吳憂自煙霧中看著父親，涼聲道：“我進來不是聽你數落我的，該解釋的麻煩你簡明扼要說清楚。”
吳尚國皺了皺眉，隨即輕聲嘆了口氣，他坐到書桌後的老板椅上，紫砂茶杯端起來又放下，默了許久才開口：“我過陣子打算跟她結婚，今天讓你來，就是想讓你們先見個面認識一下。”
吳憂夾煙的手抖了一下，灰白的煙灰落在暗紅色的原木地板上，突兀得刺眼。
吳尚國盯著桌面，說：“你孟阿姨丈夫走得早，這麽多年獨自帶著兒子過得很辛苦。我跟她在一起也快一年了，我想——”
“我不關心那個女人死沒死丈夫，也不想知道你們在一起多久了。”吳憂打斷他：“這些年，你一直在支付媽媽的醫藥費，你還去看過她很多次……”她蹙了下眉，聲音有些發顫：“你心裏還有她，對嗎？”
“憂憂，你聽我說——”
“我知道，你心裏還有她。”吳憂再次打斷父親，哽咽道：“你早可以換更大更好的別墅，卻始終住在這個老房子裏，為什麽？你既然放不下她，為什麽還能跟別的女人結婚？”
吳尚國痛苦地扶住額頭。
吳憂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淚逼了回去。
“你知道麽，每次你去看她，她都知道的，雖然你沒有靠近，可是她感應得到你的目光，這是她親口告訴我的。”香煙燃至盡頭，吳憂猶未知，輕聲囁嚅著：“爸，你忘了當初為什麽給我起名叫‘吳憂’了嗎？”
吳尚國默然，許久後沈聲嘆息：“爸爸沒忘……但有些事真的回不去了，我也無能為力……”
吳憂慘淡地笑了笑，指尖被煙蒂灼痛，她恍惚地看一眼，丟進了茶幾上的一個杯子裏。
書房的門被叩響，孟雲的聲音傳了進來。
“尚國，湯好了，可以開飯了。”
“好，馬上來。”吳尚國應了一聲，看向女兒：“憂憂，先吃飯吧，你孟阿姨準備了一上午，做了很多菜。”
“……不必了。”吳憂站起來，神色恢覆正常。
拉開書房門，擡眼看見站在門口的孟雲，吳憂忽然覺得她臉上溫柔的笑容非常刺眼。
她面無表情地越過她，向大門走去。
孟雲在她身後喊：“憂憂，你去哪兒啊？吃了飯再走吧。”
吳憂回頭看她一眼，然後推開大門離去。
正午的陽光灼辣刺眼，熱浪從四面八方襲來，吳憂在小區公路上走了一陣，渾渾噩噩，竟不知何去何從。
路邊一棵茂密的榕樹下，長木椅安靜地橫在那兒，她走過去坐下，怔怔地望著虛空發呆。
即使在樹蔭底下，氣溫仍是炎熱難耐，可吳憂毫無知覺，因為心，涼寒到了極點。
她並不奢望父母覆婚，畢竟母親的病情很不穩定，痊愈除非奇跡發生。來之前她就想好了，當年的事，並非全是父親的責任，若他心裏仍掛念母親，她願意放下，原諒他。
可她怎麽都沒想到，他帶給她的竟然是準備再婚的消息。
這打擊猶如晴天霹靂，令她措手不及。
——“你會感覺不到愛人的目光嗎？”
母親的話猶在耳畔，吳憂蜷起雙腿，將臉深埋在膝間，她覺得她太可憐了。
手機響了很久吳憂才回過神，看到來電顯示的名字，她忽然覺得鼻酸。
“餵？”
“……姐姐，你怎麽了？”少年的語氣透著疑惑和擔憂。
“沒事。”吳憂摁著眉心，實在提不起力氣講話。
“你在哭嗎？”
“沒有。”
“我不信。”
“……”
吳憂胡亂抹了把臉：“愛信不信。”
“你在哪兒？”嚴信語氣焦灼。
“問這幹嘛？”
“你快說！”
“說了你能立馬過來嗎？”吳憂嗤笑。
“我能！”
男孩急得吼出聲。
吳憂嚇了一跳，眼淚都給驚回去了。
“你再大聲試試？”
嚴信閉嘴了，隔了半晌，軟軟地說：“你發個定位給我，我來找你，真的！”
吳憂掏了掏耳朵，戲謔道：“你坐火箭來啊。”
男孩噗嗤笑了：“我會瞬間移動。”
“……傻逼。”
“好了，不開玩笑，定位發我，嗯？”
吳憂沒多想，點開微信發了當前定位。
“姐姐。”
“嗯？”
“從現在開始哪兒都別去，等我，知道嗎？”
嚴信鄭重交代。
吳憂呵呵笑了兩聲：“瘋了吧我，坐這兒等你從法國打飛的過來？”
“總之你等我。”
“我也是夠無聊，陪你在這兒瞎扯……”她嘀咕一句，喊道：“掛了！”
說完一摁掛斷，吸吸鼻子，眼睛眨了兩下，好了，沒那麽想哭了。
吳憂往椅背上一靠，點了支煙，一邊抽一邊擡起另一只手，看穿過樹蔭的陽光在指縫中跳躍。
一盒煙抽掉四分之一，陽光變了些許角度，吳憂仍坐在長椅上，也不知是懶得動，還是真的心存一絲幻想。
她不想深究，去留隨心而定，至少此刻，她想再坐一坐。
“姐姐？”
這個稱呼令吳憂恍惚了一瞬，只是聲音清亮柔和，她頃刻回神，擡眼望去。
三步之隔站著一個男孩，吳憂虛起眼睛回想五秒，遲疑道：“韓、星、辰？”
韓星辰早已興奮地坐到旁邊，目光炯炯地看著她：“姐姐，真的是你！”
吳憂驚愕地打量著身邊的男孩，他長高了，五官也長開了，皮膚依舊白皙透亮，看著更……漂亮了。
吳憂隨手一指：“你還住在這兒？”
韓星辰笑著點頭：“對啊！”
吳憂哦了一聲，男孩笑容燦爛，目光直直地盯著她看，看得她有點尷尬。
“你初中沒念完就轉學了，算起來都五年沒見了。”
韓星辰收回視線，望著前方的草地，輕聲說：“是啊，臨走也沒跟你告別，真是遺憾。”
吳憂笑了笑：“遺憾什麽，這不是又見面了嗎。對了，你媽媽怎麽樣，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就是越來越嘮叨了。”
“想當年我怒撕歷史書，來了一出天女散花，可把她老人家給氣壞了。”
“我知道，她前兩天還提起呢！”韓星辰樂得拍了下手。
“不是吧，高老師也忒記仇了。”吳憂笑起來，又問：“你呢？你怎麽樣？考的哪所大學？”
“覆旦。”
“好學校啊，牛逼。”
“沒你厲害。”
“小夥子別謙虛啊。”
韓星辰咯咯笑出了聲。
“姐姐，你一點都沒變。”男孩看向吳憂：“長相沒變，性格沒變，笑容也沒變……還有，想哭的時候使勁吸鼻子眨眼睛，就是不讓眼淚掉下來，這一點，也沒變。”
吳憂愕然，睜大眼看著他，喃喃道：“你看到了？”
韓星辰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我其實很早就看到你了，站了很久沒喊你，就想著你什麽時候才會發現我，結果……”他聳聳肩，笑了笑：“我只能自己過來了。”
吳憂挑起眉，哼了一聲：“心機很重嘛，Boy！”
韓星辰又樂得笑出聲來，吳憂也笑起來，兩人對視一眼，忽然就靜了。
“姐姐。”
“啊？”
“你還怪我嗎，當年我……”
吳憂怔了半秒，揮揮手：“說什麽呢，我壓根兒就沒怪過你。”
韓星辰看她一眼，垂下頭，低聲說：“你真好，一直都這麽好。”
吳憂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麽。
現在的小年輕，講話都是這麽直來直去的？
韓星辰仍低著頭，沈默片刻，又說：“姐姐，其實我當年一直想跟你解釋，可就是鼓不起勇氣，我不敢，怕你看不起我……”
吳憂看著他，一頭霧水。
韓星辰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姐姐，其實我……從小就喜歡男人……”
晴天一道五彩霹靂，吳憂被劈得外焦裏嫩。
“你，你說什麽……？”
“我喜歡男人，從懂事開始就確認了自己的性取向，我是同性戀，你明白嗎？”
吳憂張著嘴，目光呆滯。
這……這這這……劇情可以這樣反轉的？
韓星辰繼續道：“我當時是真的喜歡你，也想和你好好在一起，我努力過了，可是……最終還是沒辦法……對不起。”
吳憂咽了下口水，胡亂擺了擺手：“沒，沒關系。”
她想靜靜……
韓星辰看她一眼，臉紅到了脖子根。
“你覺得很惡心吧，我這樣的——”
“瞎說什麽呢！”吳憂厲聲打斷。
韓星辰嚇了一跳，呆呆地看著她。
“喜歡男人怎麽了？我也喜歡男人啊！”吳憂拍拍他的肩：“你這麽問，說明你自己就先把自己看低了，你這樣怎麽對得起喜歡你的人，啊？！”
男孩一楞一楞地，半天沒回神。
吳憂擡了擡下巴：“都說大愛無疆，既然無疆，那還分什麽性別，你說是吧？”
韓星辰眨眨眼，小聲說：“姐姐，大愛無疆好像不是這麽用的……”
吳憂嘖了一聲，嫌棄道：“你管我，我說這麽用就這麽用，懂？”
“哦……”韓星辰懵懵地點頭，好半晌，咧開嘴笑了：“姐姐，你真好，真的很好。”
“傻不楞登的。”吳憂淺白一眼：“有男朋友了嗎？”
“……嗯。”
“唷，長得帥嗎？”
“還，還好吧。”
“跟你比怎樣？”
“應該……比我好看些。”
“哎喲喲，我可不信，你這麽好看，還能有比你好看的？”
“姐姐，你就別取笑我了。”
吳憂捂著肚子笑，哼哧道：“小樣兒，還害羞！”
韓星辰撇撇嘴，也跟著笑起來。
“姐姐！”
一道低啞的聲音插進兩人的笑聲中，吳憂驚愕地擡起頭，當場楞住……
嚴信飛機落地就開機，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吳憂。
他太在乎她，因此她聲音音頻出現任何一絲異常的波動，他都能聽得出來。
她在哭，她很傷心，毫無疑問。
他又急又心疼，疼得要命。
他收到定位就心急如焚地往這邊趕，一路上頭發都拽掉好幾撮，出租車司機被他催得快崩潰了，差點把他撂在機場高速上。
小區很大，裏面的道路彎彎繞繞，他頂著三伏天的大太陽，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舉著手機到處跑。一想到她必定縮在某個角落獨自啜泣，他一顆心就碎得稀巴爛。
……
可現在是怎樣？
那棵大榕樹下有說有笑的一男一女是怎麽回事？
他回來是解決那個甲方負責人的問題的，誰來跟他解釋一下，他們家女王什麽時候又勾搭了這麽個小白臉？
啊啊啊啊——！
他在心中狠狠嚎了一嗓子，多年良好的教養瀕臨瓦解，他想罵娘！
嚴信一步一步走近，瞅了眼“小白臉”，又看向吳憂，咬緊後牙沈聲問：“姐姐，這位是？”
吳憂還在震驚，本該在一萬多公裏外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這種感覺玄幻得她接受無能。
“他……他是……”
她腦子像是被攪散的漿糊，半天沒能組織好措辭。
韓星辰好奇地看著嚴信，面前這人身高腿長，往跟前一站，無形威壓，尤其那眼神，感覺快噴火了，還頗有些威懾力。
他偷偷瞄了眼吳憂，發現她似乎嚇得不清，神智尚還紊亂。
韓星辰微一蹙眉，片刻後，無聲笑了。
“你好，我叫韓星辰。”他站起來，朝嚴信伸出右手，笑容如春風拂面：“我是憂憂的前男友。”
吳憂眼皮跳了跳，什麽情況？
嚴信一口氣差點背過去。
前男友？
那霍亦辰算什麽！
姐姐你到底有幾個前男友啊！！
韓星辰的手還懸在面前，嚴信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一眼。
個子沒他高，好！
長得……沒他帥，很好！
既然是“前”男友，說明也沒戲了，太好了！
嚴信清了清嗓子，伸出手回握，笑容在臉上漾溢開來。
“你好，我是嚴信。”他朝吳憂的方向瞥了一眼，轉回來笑容愈發燦爛，一字一句地說：“我是憂憂的‘現’男友。”
兩人同時抽回手，視線相交，電光石火。
作者有話要說：
嚴寶：我是憂憂的現男友。
憂姐：？
嚴寶：……男性朋友。
憂姐：？？
嚴寶：…………學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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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刪了吳尚國的電話，但那一串十一個數字的號碼，她只一眼便知道是誰。
“什麽事？”她的語氣算不上和善。
吳尚國早已習慣，並不計較，沈緩地說：“憂憂，後天中午回家吃頓飯吧，爸爸有話跟你說。”
吳憂下意識想要拒絕，但某個片段閃過腦海，她沈默了。
不可否認，他確實幾年不間斷地支付了母親額外高昂的治療費用，並且不止一次去看過她，雖然只是遠遠地看著。
有些事她雖不抱希望，但似乎……猶可一試。
吳憂深呼吸一下，輕聲說：“好。”
沈妍君早晨下樓看到了嚴信留在客廳的字條，淺藍色的便簽紙上就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我回國了。
她氣沖沖地找遍整座莊園，打電話一直關機，折騰了一上午，最終確定，小兒子是真的走了。
“這孩子簡直無法無天了！”沈妍君氣得破了音。
嚴信訂的機票是早晨六點的，他預約了出租車淩晨三點出發，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莊園。
他上了飛機直接關機，在巴黎中轉的時候索性也沒開機，直到下午到了赫爾辛基轉機，才打開手機給嚴立打了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就聽到嚴立淡諷的調侃：“愛情讓人無所畏懼，嗯？”
嚴信冷哼一聲：“少廢話，媽媽那邊你幫我頂著點。”
嚴立嘖舌：“你這是求人的態度？”
沈妍君的聲音遠遠傳過來：“小立，你在跟誰講電話？是你弟弟嗎？你讓我跟他說！”
嚴立：“不是，我同學。”
“哦……”沈妍君走開了。
嚴信松了口氣，輕聲說：“謝了。”
嚴立淡笑：“客氣。”
“那我掛了。”
“祝你好運，傻白甜。”
“……再見，庸醫！”
嚴信面無表情地摁了電話，半晌後，揚起嘴角笑了笑。
吳憂從出租車裏下來，望著眼前一排緊挨著的小高層建築，一瞬間有些恍惚。
她有三年沒回過這裏了，這個她曾經住了近十年的地方。
這是四環內較早的一個大型住宅小區，裏面有十幾幢六層的小洋樓，還有二十幾棟高層住宅，算年頭也有十幾年了。小區內依舊綠樹繁茂，環境清幽，仿沈積巖的外墻，讓建築看不出陳舊卻又沈澱出古樸的質感。
吳憂進了其中一幢小洋樓，一路爬到頂樓，站在左手邊一扇雙開的防盜門前。門上貼著倒過來的大紅福字，看著有些積灰，應該是過年時貼上去就沒撕下來過。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伸手摁了門鈴。
“憂憂回來了。”一道柔和婉轉的女聲。
算起來，吳憂也有快一年沒跟父親見面了，她預想過一百種父女重逢的場景，只是沒想到，等著她的是這一百零一種。
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中年婦女，體態豐腴，膚色白皙，長發在腦後挽了個髻，笑起來溫婉沈靜，眼尾有淡淡的細紋。
“快進來吧，憂憂。”女人彎下腰，擺了一雙嶄新的拖鞋在她面前，然後直起身看著她說：“我看過你的照片，你本人比照片上更漂亮。”
女人又笑了一下，眼角的細紋更明顯了。
吳憂一動不動，目光凝在女人的臉上，半晌，面無表情地問了句：“你是誰？”
女人怔住，吳尚國此時來到門口，身形頓了一下，輕聲道：“憂憂，這是你孟阿姨。來，快進來，就等你開飯了。”
吳憂仍是沒動，眸光掃過女人，落在吳尚國的臉上，淡淡道：“你沒說家裏有客人，要不我改天再來吧。”
“說什麽呢，來都來了，先進來再說。”吳尚國轉頭看向女人：“孟雲，你先去廚房看著湯，我跟憂憂說兩句話。”
孟雲低聲應了聲“好”，轉身離開。
吳尚國看著女兒： “憂憂，跟爸爸去書房談，好嗎？”
吳憂沒吭聲，沈默地換了鞋，越過父親徑直往書房去。一路上餘光掃過客廳，這個家還是她當年離開的模樣，連電視櫃上擺件的位置都沒變過。
吳憂走進書房，坐在窗前的單人沙發上，剛把煙點上，吳尚國進來了。
“你怎麽還在抽煙？”吳尚國頓覺氣惱。
吳憂自煙霧中看著父親，涼聲道：“我進來不是聽你數落我的，該解釋的麻煩你簡明扼要說清楚。”
吳尚國皺了皺眉，隨即輕聲嘆了口氣，他坐到書桌後的老板椅上，紫砂茶杯端起來又放下，默了許久才開口：“我過陣子打算跟她結婚，今天讓你來，就是想讓你們先見個面認識一下。”
吳憂夾煙的手抖了一下，灰白的煙灰落在暗紅色的原木地板上，突兀得刺眼。
吳尚國盯著桌面，說：“你孟阿姨丈夫走得早，這麽多年獨自帶著兒子過得很辛苦。我跟她在一起也快一年了，我想——”
“我不關心那個女人死沒死丈夫，也不想知道你們在一起多久了。”吳憂打斷他：“這些年，你一直在支付媽媽的醫藥費，你還去看過她很多次……”她蹙了下眉，聲音有些發顫：“你心裏還有她，對嗎？”
“憂憂，你聽我說——”
“我知道，你心裏還有她。”吳憂再次打斷父親，哽咽道：“你早可以換更大更好的別墅，卻始終住在這個老房子裏，為什麽？你既然放不下她，為什麽還能跟別的女人結婚？”
吳尚國痛苦地扶住額頭。
吳憂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淚逼了回去。
“你知道麽，每次你去看她，她都知道的，雖然你沒有靠近，可是她感應得到你的目光，這是她親口告訴我的。”香煙燃至盡頭，吳憂猶未知，輕聲囁嚅著：“爸，你忘了當初為什麽給我起名叫‘吳憂’了嗎？”
吳尚國默然，許久後沈聲嘆息：“爸爸沒忘……但有些事真的回不去了，我也無能為力……”
吳憂慘淡地笑了笑，指尖被煙蒂灼痛，她恍惚地看一眼，丟進了茶幾上的一個杯子裏。
書房的門被叩響，孟雲的聲音傳了進來。
“尚國，湯好了，可以開飯了。”
“好，馬上來。”吳尚國應了一聲，看向女兒：“憂憂，先吃飯吧，你孟阿姨準備了一上午，做了很多菜。”
“……不必了。”吳憂站起來，神色恢覆正常。
拉開書房門，擡眼看見站在門口的孟雲，吳憂忽然覺得她臉上溫柔的笑容非常刺眼。
她面無表情地越過她，向大門走去。
孟雲在她身後喊：“憂憂，你去哪兒啊？吃了飯再走吧。”
吳憂回頭看她一眼，然後推開大門離去。
正午的陽光灼辣刺眼，熱浪從四面八方襲來，吳憂在小區公路上走了一陣，渾渾噩噩，竟不知何去何從。
路邊一棵茂密的榕樹下，長木椅安靜地橫在那兒，她走過去坐下，怔怔地望著虛空發呆。
即使在樹蔭底下，氣溫仍是炎熱難耐，可吳憂毫無知覺，因為心，涼寒到了極點。
她並不奢望父母覆婚，畢竟母親的病情很不穩定，痊愈除非奇跡發生。來之前她就想好了，當年的事，並非全是父親的責任，若他心裏仍掛念母親，她願意放下，原諒他。
可她怎麽都沒想到，他帶給她的竟然是準備再婚的消息。
這打擊猶如晴天霹靂，令她措手不及。
——“你會感覺不到愛人的目光嗎？”
母親的話猶在耳畔，吳憂蜷起雙腿，將臉深埋在膝間，她覺得她太可憐了。
手機響了很久吳憂才回過神，看到來電顯示的名字，她忽然覺得鼻酸。
“餵？”
“……姐姐，你怎麽了？”少年的語氣透著疑惑和擔憂。
“沒事。”吳憂摁著眉心，實在提不起力氣講話。
“你在哭嗎？”
“沒有。”
“我不信。”
“……”
吳憂胡亂抹了把臉：“愛信不信。”
“你在哪兒？”嚴信語氣焦灼。
“問這幹嘛？”
“你快說！”
“說了你能立馬過來嗎？”吳憂嗤笑。
“我能！”
男孩急得吼出聲。
吳憂嚇了一跳，眼淚都給驚回去了。
“你再大聲試試？”
嚴信閉嘴了，隔了半晌，軟軟地說：“你發個定位給我，我來找你，真的！”
吳憂掏了掏耳朵，戲謔道：“你坐火箭來啊。”
男孩噗嗤笑了：“我會瞬間移動。”
“……傻逼。”
“好了，不開玩笑，定位發我，嗯？”
吳憂沒多想，點開微信發了當前定位。
“姐姐。”
“嗯？”
“從現在開始哪兒都別去，等我，知道嗎？”
嚴信鄭重交代。
吳憂呵呵笑了兩聲：“瘋了吧我，坐這兒等你從法國打飛的過來？”
“總之你等我。”
“我也是夠無聊，陪你在這兒瞎扯……”她嘀咕一句，喊道：“掛了！”
說完一摁掛斷，吸吸鼻子，眼睛眨了兩下，好了，沒那麽想哭了。
吳憂往椅背上一靠，點了支煙，一邊抽一邊擡起另一只手，看穿過樹蔭的陽光在指縫中跳躍。
一盒煙抽掉四分之一，陽光變了些許角度，吳憂仍坐在長椅上，也不知是懶得動，還是真的心存一絲幻想。
她不想深究，去留隨心而定，至少此刻，她想再坐一坐。
“姐姐？”
這個稱呼令吳憂恍惚了一瞬，只是聲音清亮柔和，她頃刻回神，擡眼望去。
三步之隔站著一個男孩，吳憂虛起眼睛回想五秒，遲疑道：“韓、星、辰？”
韓星辰早已興奮地坐到旁邊，目光炯炯地看著她：“姐姐，真的是你！”
吳憂驚愕地打量著身邊的男孩，他長高了，五官也長開了，皮膚依舊白皙透亮，看著更……漂亮了。
吳憂隨手一指：“你還住在這兒？”
韓星辰笑著點頭：“對啊！”
吳憂哦了一聲，男孩笑容燦爛，目光直直地盯著她看，看得她有點尷尬。
“你初中沒念完就轉學了，算起來都五年沒見了。”
韓星辰收回視線，望著前方的草地，輕聲說：“是啊，臨走也沒跟你告別，真是遺憾。”
吳憂笑了笑：“遺憾什麽，這不是又見面了嗎。對了，你媽媽怎麽樣，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就是越來越嘮叨了。”
“想當年我怒撕歷史書，來了一出天女散花，可把她老人家給氣壞了。”
“我知道，她前兩天還提起呢！”韓星辰樂得拍了下手。
“不是吧，高老師也忒記仇了。”吳憂笑起來，又問：“你呢？你怎麽樣？考的哪所大學？”
“覆旦。”
“好學校啊，牛逼。”
“沒你厲害。”
“小夥子別謙虛啊。”
韓星辰咯咯笑出了聲。
“姐姐，你一點都沒變。”男孩看向吳憂：“長相沒變，性格沒變，笑容也沒變……還有，想哭的時候使勁吸鼻子眨眼睛，就是不讓眼淚掉下來，這一點，也沒變。”
吳憂愕然，睜大眼看著他，喃喃道：“你看到了？”
韓星辰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我其實很早就看到你了，站了很久沒喊你，就想著你什麽時候才會發現我，結果……”他聳聳肩，笑了笑：“我只能自己過來了。”
吳憂挑起眉，哼了一聲：“心機很重嘛，Boy！”
韓星辰又樂得笑出聲來，吳憂也笑起來，兩人對視一眼，忽然就靜了。
“姐姐。”
“啊？”
“你還怪我嗎，當年我……”
吳憂怔了半秒，揮揮手：“說什麽呢，我壓根兒就沒怪過你。”
韓星辰看她一眼，垂下頭，低聲說：“你真好，一直都這麽好。”
吳憂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麽。
現在的小年輕，講話都是這麽直來直去的？
韓星辰仍低著頭，沈默片刻，又說：“姐姐，其實我當年一直想跟你解釋，可就是鼓不起勇氣，我不敢，怕你看不起我……”
吳憂看著他，一頭霧水。
韓星辰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姐姐，其實我……從小就喜歡男人……”
晴天一道五彩霹靂，吳憂被劈得外焦裏嫩。
“你，你說什麽……？”
“我喜歡男人，從懂事開始就確認了自己的性取向，我是同性戀，你明白嗎？”
吳憂張著嘴，目光呆滯。
這……這這這……劇情可以這樣反轉的？
韓星辰繼續道：“我當時是真的喜歡你，也想和你好好在一起，我努力過了，可是……最終還是沒辦法……對不起。”
吳憂咽了下口水，胡亂擺了擺手：“沒，沒關系。”
她想靜靜……
韓星辰看她一眼，臉紅到了脖子根。
“你覺得很惡心吧，我這樣的——”
“瞎說什麽呢！”吳憂厲聲打斷。
韓星辰嚇了一跳，呆呆地看著她。
“喜歡男人怎麽了？我也喜歡男人啊！”吳憂拍拍他的肩：“你這麽問，說明你自己就先把自己看低了，你這樣怎麽對得起喜歡你的人，啊？！”
男孩一楞一楞地，半天沒回神。
吳憂擡了擡下巴：“都說大愛無疆，既然無疆，那還分什麽性別，你說是吧？”
韓星辰眨眨眼，小聲說：“姐姐，大愛無疆好像不是這麽用的……”
吳憂嘖了一聲，嫌棄道：“你管我，我說這麽用就這麽用，懂？”
“哦……”韓星辰懵懵地點頭，好半晌，咧開嘴笑了：“姐姐，你真好，真的很好。”
“傻不楞登的。”吳憂淺白一眼：“有男朋友了嗎？”
“……嗯。”
“唷，長得帥嗎？”
“還，還好吧。”
“跟你比怎樣？”
“應該……比我好看些。”
“哎喲喲，我可不信，你這麽好看，還能有比你好看的？”
“姐姐，你就別取笑我了。”
吳憂捂著肚子笑，哼哧道：“小樣兒，還害羞！”
韓星辰撇撇嘴，也跟著笑起來。
“姐姐！”
一道低啞的聲音插進兩人的笑聲中，吳憂驚愕地擡起頭，當場楞住……
嚴信飛機落地就開機，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吳憂。
他太在乎她，因此她聲音音頻出現任何一絲異常的波動，他都能聽得出來。
她在哭，她很傷心，毫無疑問。
他又急又心疼，疼得要命。
他收到定位就心急如焚地往這邊趕，一路上頭發都拽掉好幾撮，出租車司機被他催得快崩潰了，差點把他撂在機場高速上。
小區很大，裏面的道路彎彎繞繞，他頂著三伏天的大太陽，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舉著手機到處跑。一想到她必定縮在某個角落獨自啜泣，他一顆心就碎得稀巴爛。
……
可現在是怎樣？
那棵大榕樹下有說有笑的一男一女是怎麽回事？
他回來是解決那個甲方負責人的問題的，誰來跟他解釋一下，他們家女王什麽時候又勾搭了這麽個小白臉？
啊啊啊啊——！
他在心中狠狠嚎了一嗓子，多年良好的教養瀕臨瓦解，他想罵娘！
嚴信一步一步走近，瞅了眼“小白臉”，又看向吳憂，咬緊後牙沈聲問：“姐姐，這位是？”
吳憂還在震驚，本該在一萬多公裏外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這種感覺玄幻得她接受無能。
“他……他是……”
她腦子像是被攪散的漿糊，半天沒能組織好措辭。
韓星辰好奇地看著嚴信，面前這人身高腿長，往跟前一站，無形威壓，尤其那眼神，感覺快噴火了，還頗有些威懾力。
他偷偷瞄了眼吳憂，發現她似乎嚇得不清，神智尚還紊亂。
韓星辰微一蹙眉，片刻後，無聲笑了。
“你好，我叫韓星辰。”他站起來，朝嚴信伸出右手，笑容如春風拂面：“我是憂憂的前男友。”
吳憂眼皮跳了跳，什麽情況？
嚴信一口氣差點背過去。
前男友？
那霍亦辰算什麽！
姐姐你到底有幾個前男友啊！！
韓星辰的手還懸在面前，嚴信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一眼。
個子沒他高，好！
長得……沒他帥，很好！
既然是“前”男友，說明也沒戲了，太好了！
嚴信清了清嗓子，伸出手回握，笑容在臉上漾溢開來。
“你好，我是嚴信。”他朝吳憂的方向瞥了一眼，轉回來笑容愈發燦爛，一字一句地說：“我是憂憂的‘現’男友。”
兩人同時抽回手，視線相交，電光石火。
作者有話要說：
嚴寶：我是憂憂的現男友。
憂姐：？
嚴寶：……男性朋友。
憂姐：？？
嚴寶：…………學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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