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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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是什麽湯啊?”

“黨參牛肉湯。”

吳憂輕輕啊了一聲。

嚴信一楞,正要問怎麽了,忽然就想到前幾天她喝當歸烏雞湯的樣子。

當歸藥味濃烈,入口澀苦,吳憂受不了那個味道,打死都不喝。最後他哄小孩似的,說盡了好話才哄她喝了小半碗,她當時喝完那個樣子,活像他是階級敵人一樣,就差秋風掃落葉般將他無情鏟除了。

嚴信笑著說:“放心,你不喜歡當歸,我就跟劉叔說了別放了。”

劉管家周到貼心,還專門配了白瓷碗勺。保溫桶打開,一股濃香撲面而來,嚴信濾開浮末,小心翼翼倒了大半碗。

“喏,嘗嘗看。”

吳憂接過來喝了一小口,湯很鮮很濃,牛肉燉得很爛,黨參的藥香淡淡的,入口還有細微的回甘。

比當歸烏雞湯好喝,也比她以為的好喝。

吳憂一口氣喝完,把碗遞回去,笑道:“你是打算跟我這低血壓死磕到底了?”

“可以這麽說吧。”男孩扭頭對她笑了笑。

這陣子,嚴信隔幾天就會讓劉管家煲湯送過來,都是些補血養氣的補湯,吳憂一開始還嫌他沒事找事閑得慌,但嚴信這人,看似溫和乖巧,有些事還偏就是一根筋犟到底。

吳憂後來也由著他了,反正說了也沒用,隔幾天這家夥又提著保溫桶站在樓下等她,一臉天真無邪的笑,搞得她半點脾氣都沒有。

他用這種倔強又平淡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情感,簡直潤物細無聲。

吳憂有時候都懷疑,嚴信到底是隱藏的高手,還是天性使然。

每每對上他清澈幹凈的眼睛,她毫無疑問選擇了後者,畢竟他還那麽年輕,十六七歲的少年,感情是純粹筆直的,沒有彎彎繞繞。

可他越是這樣,吳憂越是仿徨,他仿佛在日積月累間造了一座夢幻般的沙堡,只要不戳破,一切都是靜謐美好的。

同時,也是脆弱而不踏實的。

至少她覺得不踏實。

她一面心安理得享受著少年炙烈的情感,一面陷在糾結與自省中不可自拔。

像是精神分裂的前兆,頭頂時常會有兩個小人在打架,鬥得昏天黑地你死我活。

——這個男孩多麽純真多麽美好,他願意對我好,我為什麽要拒絕?拒絕也是一種傷害啊!

——他才多大年紀?他懂什麽是真正的愛情嗎?你這是在欺騙他的感情,利用他的單純!

——你太矯情!

——你太虛榮!

——你懦弱!

——你無恥!

……

又一波至死方休的亂鬥。

“啊……”吳憂嘆了一口氣。

“怎麽了?”

“……沒事……”

“湯不好喝麽?”

“特別好喝。”

“那你為什麽嘆氣?”

“……沒事……”

“……”

她扭頭看向他。

夕陽已經沈了,路燈亮了,青灰的天空和路燈冷白的光,讓暮色變得晦暗而迷朦。

他的眼睛卻始終澄亮如星,好看得犯規。

吳憂笑了一下,搖頭道:“真沒事。”

“那就好。”

他眼中的星星更亮了。

“對了,姐姐。”嚴信忽然想到什麽,很興奮:“我又長高了!”

“哦,多少了?”

“183啦!”

“厲害……”

身高定格在161公分的吳憂由衷地豎起了大拇指。

嚴信自顧自的繼續:“寒假的時候,媽媽還在說我沒哥哥高,我覺得等我二十歲的時候肯定能超過他。”

“你哥多高?”

“186公分。”

吳憂靜了一會,認真打量身邊的男孩。

他的身型有著少年特有的修長和瘦削,但已經可以看出寬肩窄腰衣架子的雛形,手腳都長,外套捋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瘦而白皙,肌肉線條流暢,又透出一種細膩的骨感。

“你快十七歲了吧?”

“嗯,七月二號,還有三個月。”嚴信想了想,又補充道:“我是巨蟹座。”

可惜吳憂壓根沒理會他的暗示,嚴信失落0.1秒,卻聽到她呢喃道:“你這大半年就竄了4公分,未來三年多,怎麽也能再長個兩三公分……加油,你沒問題。”

嚴信眼睛一亮:“真的嗎?你也這麽認為?”

吳憂笑著點了點頭:“當然,我看人很準的。”

這句話像是極大的鼓勵,少年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微微昂起的下巴,不加掩飾地展露著小傲嬌。

吳憂看著他笑,覺得他真是個單純的孩子,如花如雨的年紀,開心就笑,難過就哭,害羞就臉紅,驕傲的時候會昂下巴。

這樣的年紀,任何情緒都那麽理所當然地鋪陳在你面前,不留任何迂回的餘地。

“記得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剛好高一結束,那時已經分好了文理科。我當時以為進了理科班就不用學歷史了,於是放暑假的前一天,我坐在教室裏把歷史書撕了個稀巴爛,順帶還給同學表演了一出天女散花。歷史老師是我們高一時的班主任,她正好經過看見了,當時那個表情啊,我現在都記得,太他媽恐怖了。”

吳憂說著,兀自笑起來。

“你們歷史老師一定恨死你了。”

“沒有吧。”吳憂聳聳肩:“我覺得她還蠻喜歡我的。”

“……你居然還有這麽中二的時候。”

嚴信笑著搖頭。

“是啊,不僅中二,還特腦缺。”吳憂笑著說:“那時候年輕,不知天高地厚,什麽都敢想,什麽都敢做。”

“你現在也年輕啊。”

“真的?”

“當然啦。”

吳憂笑著,沒說話。

以前她以為,人的蒼老程度是按時間計算的,後來才發現,有些人短短一二十年,卻已經像是過完了一輩子。

她覺得自己很幸運,快要入土的時候遇到了身邊的少年。他總是無時無刻提醒她,生命是鮮活而蓬勃的,未來還有很多讓人意想不到的可能。

“信兒,謝謝啊。”

“幹嘛突然謝我?”

“總之,就謝謝了。”

“什麽啊,你中二病又犯了?”

“不想死就閉嘴。”

“……”

吳憂滿意地哼了一聲。

一保溫桶的牛肉湯,吳憂喝了一半,剩下的進了嚴信的肚子。

他收拾好放到一邊,看到她點了一支煙。

“姐姐,你今天不忙麽?”

“還行吧,想再坐一會兒。”

“嗯。”

兩人安靜地坐在花壇邊,夜色沈了下來,月亮升至半空,月光如水傾瀉,灑了滿身。

嚴信看著安靜抽煙的吳憂,繚繞的煙霧將她的側臉襯出一種霧綃雲縠般的美。

他真喜歡這種感覺,兩人並肩坐在一起,什麽話都不說,只感受著身邊人的存在,就是一種極致的幸福和安心。

他看到她轉過頭,對上了他的視線,她的目光一如既的淡而筆直,直抵人心。

少年的臉紅了,緋紅掩於夜色中,手指緊緊地攥在一起,佯裝著鎮定。

“聽說最近有人在追你?”吳憂忽然開口。

繾綣的氛圍被這一句淺淡的問話攪得稀碎。

嚴信驚恐地睜大眼睛。

“你那什麽表情?”吳憂嫌棄地睨了一眼。

嚴信結巴道:“你你你,你聽誰說的?!”

吳憂挑眉:“你不看學校論壇嗎?”

“啊??”

“看看吧,帖子首頁第一飄了快一周了。”

“……什麽帖子?!”

吳憂仰起頭,想了一陣,不確定地道:“標題好像是……女神為小王子跌落凡塵,是歡喜冤家,還是……誒?還是什麽來著?啊,我忘了……你自己看看唄。”

一扭頭,嚴信已經點進論壇看到了那個帖子——驚爆:女神為小王子跌落凡塵,是歡喜冤家還是宿命戀人!

帖子爆料了模擬法庭決賽當天,嚴信拆臺陳女神全過程,並追加了女神多次在教室門口召喚小王子的後續,每段精彩絕倫的文字敘述後面都附了兩人的照片,可謂圖文並茂。

帖子最後還發起了一個投票——女神能成功拿下小王子嗎,Yes or No?

該貼評論數和參與投票的人數已逾兩千,目前投票結果顯示,選擇Yes的占了95%以上,絕大多數吃瓜群眾表示非常看好這對,並祝福99。

“啊!!!”

小王子仰天長嘯。

吳憂淡定地掏了掏耳朵,笑道:“所以是真的咯?”

“假的!一派胡言!!”

“哦。”

“你要相信我!”

嚴信眼睛都急紅了。

“行行行,你別嚎,我信你!”

嚴信噌地站起來,來回暴走,頭發被拽得炸了毛。

“怎麽會這樣?誰發的!我要告他!這是侵權、造謠、誹謗!我……不行,我要給律師打電話……對,發律師函!”

某人已經神志錯亂,倉皇間摸出手機,飛速查找通訊錄。

吳憂伸手揪住他的後領一拉,嚴信重心不穩後仰,手中的手機被抽走,他一扭頭,撞進女人漆黑湛亮的眼睛。

“……姐姐?”

“別發神經,坐下。”

“可是……”

吳憂將嚴信摁回花壇邊坐著。

“多大點事兒還發律師函,至於嗎你?”

“可他亂寫,扭曲事實……”

“事實是什麽?”

嚴信怔住,事實是……陳女神確實在追他!

他比剛才更慌了。

可吳憂根本就沒打算要他的回答,自顧自地說:“沒人關心事實真相,論壇上那些人只是為了看戲瞎幾把鬧騰,新鮮勁一過就都奔下一場去了。相信我,人是一種很健忘的生物,大家很快就會忘了的。”

嚴信楞楞地看著她,說不出一句話。

沒人在乎真相,時間會讓所有人淡忘,一轉身,誰還記得誰?

可是……

“你也不在乎麽?”

“什麽?”

“你也是抱著看戲的心態,過了就忘了麽?”

“當——”

吳憂頓住,少年正直直地盯著她,小臉在月光下慘白一片,眼眶紅紅,眸色淒淒,仿佛她接下來的答案會直接判他死刑似的。

她靜了好一陣,替他理順了淩亂的黑發。

“當然不是。”

她給了他想要的答案,否則她真怕他蓄勢待發的眼淚珠子,就這麽撲簌簌地掉下來。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還好……

吳憂松了一口氣。

兩人又安靜了,肩並肩坐在一起,誰也沒說話。夜色沈寂,初春的風仍帶著些許的寒,拂過皮膚涼嗖嗖的。

嚴信脫下外套遞了過去,吳憂沒接。

他沒說話,直接給她披上了。

那一瞬間,她感受一股來自男人的沈默的強勢。黑色的棒球夾克,裏面還殘留著少年炙熱的體溫。

她有些怔忡。

“對不起,我剛才失態了。”

嚴信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哽咽,低低軟軟的。他看了她一眼,又說:“她是在追我,我也拒絕了,我不會喜歡她的,更不想她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所以拒絕得很幹脆。”

吳憂點頭:“猜到了。”

“姐姐,你知道我的,我其實……”

他忽然頓住,胸口像堵著一塊巨石,悶得他呼吸困難。

吳憂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宋黎發的信息,說準備開會,問她什麽時候回實驗室。她飛速回了三個字:再等等。

揣回手機,她擡頭看著他,輕聲問:“其實什麽?”

嚴信也側過頭看向吳憂,她的目光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裏,他覺得自己什麽都藏不住了。

他轉回頭,盯著地面,說:“我其實還沒做好談戀愛的準備……”

吳憂收回視線,靜了一會,笑了。

“是啊,你還那麽小,確實不適合談戀愛。”她站起身,雙手插在衣兜裏,笑著俯看他:“小朋友,我先回去咯。”

她把外套丟了過去。

嚴信倉皇接住,也跟著站了起來:“你要走了?”

“隊長叫開會呢。”

“哦……”

吳憂伸出手,本想揉揉少年的劉海,手臂擡到一半猶豫了,手指彎了彎,她轉而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他看著她離開,怔楞著,竟然忘記說再見。

很久以後,嚴信再次回憶起這個晚上,他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吳憂那無所畏懼的目光,或許正是在鼓勵他說出自己內心真實的答案。

可他先入為主地退縮了,給了一個他自以為她想要的回答。

他真是個笨蛋,一個懦弱又膽小的笨蛋。

當然,這是嚴信之後給自己的評價。事實上,當時的他還在暗自慶幸,沒有一時沖動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來。

那之後,陳希雯再也沒來找過他。

周子安這人,雖然經常不怎麽靠譜,但有些事辦起來還是可圈可點的。

很長一段時間,生活平靜。

嚴信問過周子安一次,但周子安一臉“佛曰不可說”的表情,他也就沒問了。只要結果是好的就行,過程怎樣,嚴信不關心,也沒興趣知道。

另外,正如吳憂所言,論壇的那個帖子隨著男女主角的零互動,逐漸被瓜眾們淡忘,先是從首頁第一的位置退了下來,接著持續下滑,如今早已不知沈到哪兒去了。

人果然是健忘的生物。

生活按部就班地繼續,就像吳憂不間斷地忙碌,十一健康茁壯地成長,夏鵬和楊麗歡的感情持續穩定,周子安和張齊日常互懟,鄒雲雲間歇性發癲……

而他,依然那麽深深地喜歡著她。

某個起霧的清晨,嚴信在操場上沿著跑道奔跑,腦子裏卻儼然哲學家般思考著。

“嚴信!”

一個身影突然橫在面前,嚴信速度太快,差點沒剎住撞上去,好在他身體靈活、平衡性好,弓步一跨,重心一沈,穩住了。

嚴信擡頭看清來人,俊眉跟著就蹙了起來。

“別緊張,我就跟你說幾句話。”陳希雯面無表情地轉身:“跟我來。”

嚴信掐著腰看向她倨傲的背影,他哪裏緊張了,明明是抗拒好嗎。

陳希雯走到操場角落的一棵榕樹下,後面是一道高坎,沒有去路了,所以基本沒人從這裏經過,很適合私密性的談話。

嚴信猶豫著走了過去。

陳希雯掙紮了近一個月,終於鼓起勇氣來找嚴信,她生平第一次倒追,骨子裏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就這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不了了之。

她看向面前的男生,一身白色的運動服,身型瘦高,相貌俊美,皮膚因為奔跑變成健康的粉紅,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線條流暢而精細。

哎,可惜了……

陳希雯深呼吸一下,迎向嚴信疑惑的視線。

“謝謝你。”她說。

嚴信懵住,一頭霧水。

什麽情況?

陳希雯又說:“謝謝你讓我明白了,人的一生不可能永遠順風順水,老天看似眷顧的同時,說不定反手就會往你身上捅一刀子。”

嚴信哭笑不得,所以這是來興師問罪了?

“還有……”陳希雯看著他,平靜道:“祝福你們。”

嚴信:“???”

“你選擇了一條艱難的路,但無論如何,所有真摯的愛情都值得被祝福,所以,祝你們幸福。”

嚴信恍然大悟,軟軟地啊了一聲:“你都知道了?”

“對,他都跟我說了。”陳希雯看他一眼,神色頗為覆雜:“你放心,我會替你保守這個秘密,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她的表情太過嚴肅鄭重,搞得嚴信很詫異。

他喜歡吳憂的事,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麽秘密。宿舍的人一早就知道,本來就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他壓根沒打算瞞著。之後林妮猜出來,他也沒否認,再後來即便鄒雲雲也知道了,他也覺得無所謂。

“謝謝。”出於禮貌,他還是認真地道了謝。

“我們能做朋友嗎?”陳希雯說:“畢竟我守著你的秘密,如果從此陌路,會不會太可憐了?”

“……???”

嚴信匪夷所思,搞不懂她怎麽就放任自己從女神淪落到女神經了,講話莫名其妙還顛三倒四的。

“也不是……不可以。”嚴信答應了,他覺得當下還是不要再刺激她了。

“那好,我走了。”陳希雯凝視他許久,然後踏著驕傲的步伐離開了,再怎麽說也是女神,她才不會允許自己狼狽退場。

嚴信原地站了一會兒,心中竟有些五味雜陳,他聯想到了自己,想到軍訓時的放肆狂奔,想到情人節那天醉酒發瘋,想到自己每一個為吳憂患得患失、瀕臨崩潰的瞬間。

哎,愛情真是讓人瘋狂。

他扒拉著額前的碎發,轉身繼續跑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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