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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夫妻緣盡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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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基礎,當信任開始動搖,我們的感情大廈還能安穩嗎?

你可能會認為我放蕩,為了錢什麽事都幹,可你以為我願意嗎?我要活著,我想在上海灘闖出名堂,我不豁出去行嗎?……我想要的一切,你給得了嗎?除了靠自己,我還能靠誰?

你說過,好的愛情應該是兩顆心在同一頻率上振動,共同成長進步,共同分擔生活的甜蜜與痛苦,彼此牽掛惦念,平淡真實地幻化為一句叮囑,一碗熱粥,一個紮紮實實任人依賴的懷抱。叮囑、熱粥和懷抱你給了我。可是,我們同步了嗎?當我在向前奔跑的時候,你卻在磨蹭著,或者不住回頭,或者旁觀四顧。蟲蟲,人生不能回去,無論經歷過什麽,都會隨著時間流逝,過去的,不管是美好,還是不堪,我們都回不去。唯一能做的,就是經營當下。

謝謝你的酒後真言,像針一樣的刺痛了我,也讓我清醒,更讓我覺得,我們都應該冷靜地想一想,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應該怎麽走,一起還是分開……家裏一共還有九千塊錢,放在老地方,你一下就能找到,別餓著自己,別凍著自己,也別再灌醉自己。

我暫時去公司的單身公寓住些天。

小魚兒

程小瑜的這封信比抽幾個嘴巴還讓佟一琮難受。倆人認識到現在,程小瑜第一次給佟一琮寫信,字裏行間流露出的真誠讓佟一琮感動又自責。

有親人的地方才叫家,現在這個單室裏,佟一琮聽到的只是自己的呼吸,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影子,他突然覺得莫名的孤單冷清。程小瑜的信,他反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想找到一個答案,程小瑜要的答案:我們同步嗎?

房間裏靜悄悄,偶爾樓道裏會傳來並不熟悉的腳步聲。佟一琮不用像往常一樣,急切地從床上彈起,開門,接過手提包或者衣裳。他只用靜靜地躺在床上,想那個問題:我們同步嗎?

日漸西斜他在想,彎月當空他在想,曙光初現他在想。如果這時候有人看到佟一琮的樣子,會被嚇一跳,臉上的胡子顯得那張臉青繚繚的,眼睛卻是紅色的,裏面布滿了血絲。黑暗的時候,屋子裏只看到一星火光在他的唇邊一閃一閃。

到上海後,程小瑜從售樓小姐到部門經理,從青澀學生妹到白領麗人,實實在在的蛻變,誰都看得到。但佟一琮是混日子等死的人嗎?絕對不是。只不過,他想的做的,程小瑜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曾留意,不曾用心去思考。因為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是佟一琮圍繞著程小瑜的世界轉動,主動權一直都在程小瑜的手裏,一直都是如此。

程小瑜是佟一琮最愛的女人,那愛與眾不同,刻骨銘心,狂熱熾烈。他來上海的唯一原因是程小瑜。當年老爹那樣打罵,他沒遠離。當年老娘那樣挽留,他沒留下。唯一讓他心甘情願遠離岫玉的人只有程小瑜,他是在用整個身心愛程小瑜。他告訴過她,他不想要卑微的愛情,但現實中的愛情從來不講道理,從來都是一方示弱,一方強硬,一方死皮賴臉付出,一方不管不顧放肆。佟一琮以為這種愛能持續不斷,能綿綿無盡,可如今上海的小小一居室裏,最愛的女人不在他身邊,存在的只是她的影子。幾十平米的小世界裏,到處都是程小瑜的氣息,程小瑜的模樣,程小瑜的聲音,程小瑜的撒嬌,甚至還有程小瑜的欲拒還迎,程小瑜的風情萬種呻吟嬌喘……程小瑜的一切彌漫了整個空間,無所不在。佟一琮真想再醉下去,沈沈地睡去,永遠不要醒來,那樣,就可以忘卻現實,不用思考,不用想念。

佟一琮終於承認,程小瑜還是不懂他。或許,是程小瑜的愛不及他的深沈厚重,這樣說,並不是對程小瑜的貶低,不是對程小瑜的愛有絲毫減弱。愛,從來就不可能完全對等,這點他從沒強求。但懂得和珍惜是愛情裏必不可少的元素,是基礎,是前提,而這恰恰是兩個人沒有同步的根本所在。找到這個答案,佟一琮心裏像被刀紮了一樣,ABCD的單項選擇裏,只有這一個答案才是正確的,卻也是他不願意面對的唯一正確。

程小瑜認為他與岫玉無緣,佟一琮不承認。對於和岫玉的情緣,他堅定不移地相信,那是刻入骨髓不可更改的情分。到上海以來,確切地說,沒到上海之前,他就已經開始糾結,因為一旦離開岫巖,和岫玉就真的遠了,可岫玉裏藏著他的魂兒,魂兒不在,人還能活嗎?為了程小瑜,他把魂兒割了。

沒有岫玉陪伴的日子,他的生活空落落,心裏空落落。到上海找工作,他因為岫玉才不斷下降著標準,最初他的心裏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說:佟一琮,你不能離開岫玉,哪怕不跟岫玉在一起,只和玉在一起也成。於是才有了拍賣行的經歷,才認識了步凡,才會在每個周末去上海的古玩市場。

事實上,到上海之後,佟一琮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從來沒離開岫玉。人的精力太有限了,在某個方面投入太多,在其他方面必然削減,佟一琮在拍賣行裏始終沒有太大的發展,原因也是這一個,他的心思全在岫玉上,和玉沾邊的,他拼命地往裏擠往裏鉆。他一直篤定,岫玉才是他的根,才是他的擅長。而遲遲沒有真正進入這個領域,究竟應該怪的人是老爹,程小瑜,或是他自己……又或者是時機未到?

最後一個設問讓佟一琮心裏又是一驚。萬事都講究機緣,時機未到,強求不得。安玉塵似是而非的話重新響起,他的心慢慢恢覆平靜,冷靜地回想。

這樣的日子看似遠離了岫玉,實際上卻是跳出岫巖看岫玉,以前他覺得岫玉玉雕是全世界最好的,現在他更能看清楚岫玉玉雕的不足,更知道完全可以把其他玉雕門派的精華融入到岫玉的雕刻裏,不僅是國內,不僅是玉雕,還有外國的繪畫藝術、雕塑藝術都可以融入其中,19世紀以來在西方流行的那些新古典主義美術、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美術、印象畫派、現代主義美術五大流派通通都能拿來借鑒。

還有岫玉平臺的思考。佟一琮不後悔來到上海,這個國際大都市不比紐約、巴黎任何一個國際都會遜色,這裏包容開闊,提升了他的眼界。玉石最早的歷史是紅山文化裏的玉石全部是由岫玉制作而成的,然而歷史的積澱並沒有讓岫玉因此發達,因為在現代社會裏,無論做什麽絕對不可以缺少一個平臺,商業社會裏,運用商業手段,去運作和挖掘,岫玉會熱成什麽樣?佟一琮無法想像。

關於這些學習,這些思考,說出來程小瑜會理解嗎?會接受嗎?她,會懂嗎?佟一琮一瞬間想通了很多問題。他想,程小瑜所以不懂得,因為自己沒有耐心地去給她講,這樣一想,關於同步的答案,是不是有了另外一個題解:從一個角度來看,倆人是同步的,因為都在學習,都在進步,只是我的進步是隱性的,不讓易讓人察覺的。

佟一琮想到一段話,“心中無纖塵,自在無憂身。煩惱皆心生,何必怨他人。同一世界,欲望少紛擾就少,欲求多煩惱就多;同種境遇,內心陽光者坦然,內心晦暗者傷感。人生的苦樂,不在於碰到多少事情,而在於心裏裝著多少事情。簡單一些,豁達一點,積極一點,心裏的陰霾也就少了,心凈才能無染,無染才能舒心。”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太貪了,想要得到的太多,程小瑜、岫玉、上海所有的一切,他都想得到,無欲則剛!太多的欲求徒增自我壓力,讓人無法心靜。順其自然,才能心安,心靜。玉件事件不就是因為自己想要得到的太多,想要得到的心太急切,慌亂不穩才造成的嗎?他有了一種沖動,想立刻出現在程小瑜面前,把所思所想全部坦白地告訴他,他堅信,程小瑜是愛自己的,一定是,要不然程小瑜就不會傷心,不會難過。他要告訴她,他愛她,他也愛岫玉,兩者同存並不矛盾,他會讓程小瑜再給他一些時間,他會把岫玉的藝術和市場價值結合到一起,在順其自然的過程中,在享受美的同時帶給她富足的生活。從當下開始,他不再矛盾,不再糾結,只聽從心靈的指引。

佟一琮立刻起身,推開窗戶,給屋子裏有些酸臭的空氣放放風。他鉆進洗手間洗了個涼水澡,刮好胡子,換好衣裳,再照鏡子,整個人恢覆了精氣神兒。看看時間,才早上五點,還沒到程小瑜上班時間,那就去公司門口等她。佟一琮急切要見到程小瑜的心情強烈的像剛剛初戀時一樣。

公交車上,佟一琮想到一個問題,如果程小瑜問需要多長時間怎麽回答?一年,兩年……五年,佟一琮把數字定在了五年上,五年佟一琮一定鳳凰涅盤,不,這個詞不恰當,一定飛躍成功。想到這些時,佟一琮眼前出現了幻境,他坐在水凳上琢玉,這時,身後伸出凝脂似的一只纖纖玉手,手上是熱熱的一盞清茶。公交車猛的一顛,佟一琮從幻境裏回過神兒。

手捧著紅玫瑰站了整整兩個小時,像門童一樣迎來送進若幹人之後,程小瑜終於出現在佟一琮的視線裏。只是程小瑜的身邊還站著一個男人,一個四十多歲,個子不高的清瘦男人,倆人有說有笑地走過來。

看到佟一琮,程小瑜的面部表情瞬間完成了從驚訝到驚慌再到驚喜的轉變,快步走到佟一琮面前,不,是快步跑到佟一琮面前,只有一步距離的時候,她停住了。

程小瑜看著佟一琮,佟一琮看著程小瑜,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佟一琮看到程小瑜的眼睛從清澈到充滿淚水,看到程小瑜的眼睫毛被眼裏的淚水打濕,看到淚水從程小瑜的眼裏滑落,他走向前,擡起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是我不好,我來晚了。老婆不哭!”

程小瑜撲進佟一琮的懷裏,雙手成拳,使勁錘著他的後背,一下緊著一下。

抱著程小瑜,佟一琮擡頭看到,對面那個男人一直看著他們,發現佟一琮的眼光,男人對他微笑點頭,旋即從容的從他們身邊經過,進入電梯。佟一琮記得,這個男人是程小瑜的老板,那份從容和淡定,給了他重重一擊。

關於岫玉,關於佟一琮的那些努力,那些未來打算,程小瑜笑著接受。但接下來的日子裏,倆人還是在爭在吵,仿佛進入了一個無法走出的怪圈。

第一次的爭吵是從穆明打來的電話引起的。穆明半醉著說,佟一琮的損失他得承擔,無論如何要匯過兩萬塊錢,算是對佟一琮的彌補。佟一琮不肯答應,穆明的電話沒完沒了再打。佟一琮索性掛了電話。

程小瑜盯著墻邊的十箱玉件說:“就總在那兒堆著,看著忒鬧心了。”

佟一琮說:“是鬧心,我搬廳裏去。”起身開始搬。

程小瑜說:“放廳裏和臥室有什麽區別?你得琢磨咋換成錢。”

佟一琮說:“程小瑜你不要老盯著錢成不?”語氣裏噴著火,這些玉件讓他惱火,程小瑜的態度更讓他惱火。

程小瑜說:“我是說你沒有經濟頭腦,你平時總愛去古玩市場轉,明天再轉,你就不能拿點兒過去,賣點兒是點兒,總比堆這兒強吧。”

倆人誰都沒註意,聲音一個比一個高,到最後成了喊,成了躺在床上背對背的造型。佟一琮知道程小瑜心裏不痛快,半夜時伸手去摟程小瑜,程小瑜甩開了;佟一琮再摟,程小瑜再甩;最後佟一琮壓在程小瑜身上,一場戰爭就這樣煙消雲散。

第二天,佟一琮把玉件拿去賣了,效果不錯,不出一個月,那些玉件重新變成了人民幣,只是縮水不少。程小瑜看著佟一琮擺到面前的錢,沒作聲,沒表情。佟一琮本想說點什麽,想了想,為了錢爭爭辯辯實在無趣。

第二次吵是為了看電視,準確的說是看光盤。

1999年8月23日那天,中國寶玉石協會在北京召開中國國石學術交流座談會,岫玉入選“中國國石候選石。”11月23日,國家寶玉石協會副會長何發榮頒發了岫玉入選“中國國石候選石”證書。在這期間,岫玉玉雕《九九月圓圖》成了澳門回歸大禮,還有一堆的事兒,一股鬧地冒出來,佟一琮惦記,今天打個電話給佟一琪,明天打電話給穆明。

佟一琮和穆明的電話,穆小讓聽著了,一天沒註意,兩天沒上心,第三天,她找到在岫巖電視臺工作的同學,把這些資料弄成光盤,郵給佟一琮,同時在光盤印上了兩句話:小哥,這些都是你喜歡的,你喜歡所以我喜歡。

程小瑜看到那兩句話,拿佟一琮打趣:“小讓對你念念不忘,賊心不死。”

佟一琮說:“跟小孩子你較什麽勁兒。”

程小瑜說:“記得咱們看過一個外國電影《這個殺手不太冷》吧,小女孩馬蒂達12歲,照樣和40歲的殺手大叔裏昂產生了愛情,有的女孩兒情竇開得早,小讓就在開得早那一堆兒。”

佟一琮不理會,不接茬,不是有哲人說過嗎?家不是講理的地方,家裏妥協讓步示弱的地方,他讓步示弱又何妨,不缺胳膊不少腿的,老婆不就是用來疼用來寵的嗎?他的心思在那張光盤上,那裏有他關心的岫玉,有他想看的東西。塞進光盤,按下開關,電視裏出現的解說員居然是穆小讓。

屏幕上的穆小讓穿得花哨,不像平時的她,臉上化著妝,留海吹得高高的。程小瑜看到穆小讓的衣著打扮開始咯咯笑,接著別有意味地看著佟一琮。佟一琮目不斜視盯著電視,裝作沒看懂程小瑜的表情,其實他心裏懂得,程小瑜的眼裏有醋意,還有幾分嘲笑,嘲笑著穆小讓的打扮。佟一琮也不喜歡這樣打扮的小讓,他喜歡那個清清純純,開心時笑出兩酒窩,生氣時嘟著小嘴兒的穆小讓,那個又任性又可愛的小妹妹,那個永遠遠長不大的大娃娃。在佟一琮心裏,穆小讓就是小妹妹,和一奶同胞的小妹妹一樣。

“親愛的小哥同志,本光盤策劃、搜集資料、撰稿、主持均由穆小讓一人擔任,歡迎收看,括弧,此處有掌聲。”穆小讓說到這兒停下來,眼睛直視著佟一琮,不,應該是直視著鏡頭,但佟一琮覺得小讓是在直視著他,他的臉莫名其妙地熱了。

“話說岫玉為什麽能進入國石候選,主要基於三大優勢。一是歷史悠久,古老的紅山文化玉石就是由岫玉制作而成。為什麽叫紅山文化呢,因為紅山在赤峰,赤就是紅,峰就是山。紅山文化玉石裏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玉龍和玉豬龍。二是岫玉目前的開采量最大,儲量最豐富。世界上沒有一種玉石的儲量能夠超過岫玉。括弧,這是本主持估計的。三是生產數量最多,這個原因嘛是因為岫玉的價錢便宜,不過提起這事我就生氣,為什麽岫玉要這麽便宜呢?小哥,你要好好研究下這個問題……”

佟一琮被穆小讓的解說逗得哈哈大笑,程小瑜穿著睡裙從他面前晃過,沒好氣地扔出兩字:“賣弄!”佟一琮收回了笑。程小瑜繼續在電視前晃,一會兒的理由是擦地,一會兒的理由是找東西。佟一琮壓著忍著,心裏的小火苗騰騰地往上躥,到了嘴邊,被緊閉的嘴唇擠了回去。一直到屏幕上出現《九九月圓圖》,他才咳了幾聲,程小瑜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繼續晃。佟一琮連連深呼吸,盡可能平和地說:“老婆,媳婦,我兒子他娘,姑奶奶……咱不晃了行不?我快暈了。”

程小瑜這才閃開了電視前的身子,對佟一琮做出一臉的憤怒相兒。

穆小讓的解說還在繼續:“《九九月圓圖》用料近一噸,作品分為主體和底座兩部分,整個作品高80多厘米,主體高60厘米,寬58厘米,厚30厘米。主體為9只雄獅、9朵蓮花、一只玉兔、一輪明月構成,作品運用岫巖玉雕鏤空、深、淺浮雕等高超技藝雕刻而成。其作品寓意為兔年九九歸一,舉國共慶月圓,中華民族大團結……”

程小瑜的眼睛也盯在了電視上,“衣服土,妝太濃,頭發吹得像個山包,不過挺能賣弄,這解說也太那個了吧,整體一個新華體,就不能換個親民點兒的風格?”

這幾句話難聽,佟一琮生氣,“啪”地關了電視。他不想吵,從三天一小吵,兩天一大吵,到一天多小吵,一天幾大吵,吵得沒勁兒,吵得心累。倆人像是有了某種默契,佟一琮不吱聲,程小瑜就會戛然而止,和錄音機按了暫停鍵一個效果。

日子一長,佟一琮和程小瑜進入了不吵不鬧不言不語的程序,制作愛情的頻率卻呈現直線上升的趨勢,兩個人像是有了這次沒下次一樣,極力地從對方身上索取著,瘋狂的離譜。

這樣的瘋狂,讓佟一琮不安,他能感覺出程小瑜的糾結,時爾吃醋撒嬌,時爾冷冰冰,他越來越強烈的意識到,程小瑜的身子回來了,心不在了。心不在了,身子還留得住嗎?留下還有意義嗎?

一天晚上,程小瑜軟軟地伏在佟一琮身上,抽答起來。佟一琮還在亢奮當中,程小瑜突如其來的變化使他原本的堅挺變成了癱軟。他嘆息一聲,想說點兒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多餘。程小瑜為什麽抽答他清楚,程小瑜也知道他清楚她為什麽抽答,都知道都清楚的事還用問嗎,還用說嗎?問了只會讓傷害更深,他索性一言不發,繼續輕撫著程小瑜的後背,動作像在撫摸著一個嬰兒,他的撫摸並沒有止住她抽答,反而讓淚水在他胸前泛濫成災。程小瑜的後背是光滑的,絲綢一樣的膚質,一路撫下去綿軟無骨一般,這是程小瑜的與眾不同,肉包骨頭的身子,看起來瘦,摟在懷裏卻是無比的溫潤,像暖玉能生香能潤人能撩人能燒人。佟一琮想,或許,這是最後一次撫摸了吧,他覺察有兩股液體分別滑進了兩只耳朵裏,熱熱的,帶著自己眼睛的溫度。

程小瑜在佟一琮耳朵邊吹著氣,嘴唇緊挨著他。她終於開口了:“蟲蟲,我們不演戲了,累了,謝幕吧!”

死寂了一會兒,他說:“你……”他說不下去了,喉嚨裏堵著一塊石頭,他發不出聲兒。

程小瑜說:“對不起。”

佟一琮說:“是我對不起你。”

程小瑜說:“蟲蟲,你打我罵我吧,我不是好女人,我就是個蕩婦,是一個出賣肉體的女人。”

佟一琮撫著程小瑜的後背,一言不發。

程小瑜還在咒罵著自己,各種骯臟惡毒的詞匯,全部被她貼到了自己身上。

佟一琮堵住程小瑜的嘴。“別罵了,是我對不住你。在我心裏,你永遠是最好的女人。”

程小瑜終於不再罵了,從佟一琮身上滾到一邊,赤裸的後背對著佟一琮,身子因為哭泣不住地哆嗦著。他伸出胳膊,把那個身子緊緊地摟在懷裏。他的胸緊挨著她的背,他的心緊挨著她的心。黑夜狂放地淹沒著房間裏的一切,占領著佟一琮和程小瑜的心。他瞇上眼睛,可卻睡不著;她也瞇著,也是睡不著。兩個人靜靜的一動不動。

時間,滑到了第二天早上,起床時,倆人的眼睛都是紅腫的。程小瑜收拾著自己的東西,佟一琮習慣性地幫她,她說:“謝謝。”他放下了,這種客氣讓他看到了生分,看到了距離,他坐回床邊,靜靜地看她收拾,她把衣服和書還有其他東西一樣一樣的裝進蛇皮袋子,裝到一半的時候,她的速度慢了下來,慢得好像要停下,幾分鐘的減慢後,她的速度又快了起來,特別用勁,狠歹歹的,像在撒氣,像在鬥狠。

程小瑜不讓佟一琮送她,佟一琮還是幫程小瑜拿著東西,“我就送到樓下,東西重,你拿不動。”

程小瑜狠抽著鼻子,極力地忍著,還是“哇”地哭了出聲,撲到佟一琮懷裏。

佟一琮用力的抱住她,只抱了一下,便推開了。他知道,這一刻留住了,下一刻也留不住。他和程小瑜的緣份,盡了。老娘安玉塵的話,應驗了。

到了樓下,程小瑜說:“你回去吧。”

佟一琮註意到樓的拐角處,有一輛轎車。他鉆回了樓道,關上樓道門,眼睛沿著門縫一直看,轎車上果然走下來一個瘦削的男人,那個臉上總帶著淡定笑容的男人,程小瑜那家地產公司的老板。

門縫進風,吹得佟一琮眼睛一酸,眼淚又淌了出來。上樓時,他是跑上去的。進屋,關門,他覺得身子乏,困意便上來了,他拉上窗簾,呼呼大睡。

佟一琮好像從來沒有睡得那樣香,那樣解渴,就像幾個世紀都沒睡過一樣。他在睡夢中坐上火車,換成汽車,飄飄蕩蕩地來到了一座山上,那山看上去特別熟悉。佟一琮的身子是累的,卻是輕的,繼續飄著,飄到一處水邊,那水冒著蒸氣,佟一琮知道,那水是溫泉水,水裏有一塊大石頭,一瞧那褐紅的皮色,微露著凝脂一樣潤白的玉肉。佟一琮眼睛就亮了,上好的河磨玉,他再走近,才註意到玉石旁站著一個女人,女人穿著電視劇中清朝皇宮裏女人穿的旗袍,背對著他。那旗袍的顏色可真艷,袖口和下擺鑲著精細的花邊。女人的腰上系著一只荷包,荷包上全是珠寶翠玉。女人的腳上是一雙花盆底繡花鞋,那鞋上還是珠寶翠玉,做工精細得嚇人。風一吹,女人露出紅色的腿帶。女人背對著佟一琮,他在後面端詳著,覺得似曾相識,便招呼著:“姑娘,你是……”

他的話沒說完,女人轉過了身子,佟一琮楞了,這女人怎麽和老娘那麽像呀,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不過這女人的臉面也忒年輕了,看上去只有二十歲,不,可能二十歲都不到,只有十六七歲。佟一琮想,或者這人是老娘的侄女,或者是自己還有個不認識的妹妹成了電視劇明星?要不咋這麽像,要不咋會穿得這麽古怪?

女人開口了,佟一琮一聽聲音更傻了,這聲音明明就是老娘呀。女人說:“你這個臭小子,在外面受了苦,只剩下你一個人了,為啥不回家?你不知道我惦記你?”女人說著,眼淚就滾了出來。

佟一琮這才確認,這不是年輕時的老娘嘛,那眉那眼,那說話的語氣就是記憶裏年輕時的老娘啊。可老娘咋變得比自己還年輕,他想問為啥老娘知道他一個人了。

女人不給他時間問,聲音不像是從嘴裏說出的,像是從幽谷裏傳出的,有了混響的效果:“緣起緣滅,緣聚緣散,都是天意。緣來惜緣,緣盡送緣,諸事隨緣。”

禪語一樣的話,佟一琮聽得難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淚水成了行。女人走了過來,把他的頭靠在她的腹部,輕輕的撫著他的頭發,說:“兒子呀,你把我的心都揉碎啦!哭吧,從眼裏流出來是淚,流進心裏就是血了,會漚壞肝腸,哭吧,使勁兒哭吧,哭個酣暢淋漓吧。”

佟一琮任了性地哭,哭得天昏地暗,哭得花落樹枯,哭得雷聲滾滾。雷聲驚喜醒了他,迷迷糊糊,他才分清楚了,夢裏聽到的雷聲,耳朵聽到的是電話鈴聲。翻過身,他睜開眼睛,眼睛又幹又澀又疼,他把眼睛又閉上了,來電號碼看都沒看,拿起了電話。餵字還沒落音,對方就罵開了。

“佟一琮你個混蛋,你受委屈了就貓起來不敢見人了?電話打瘋了你也不接,你想咋的?把人急死,我一會兒就坐去上海的火車,一板磚拍你個昏迷不醒。”

這通罵倒給佟一琮逗樂了,他聽出是穆明。他想問:哥們你咋了?

穆明沒給他機會。“不就是一個女人離開了嗎?算什麽事?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女人多得是!你立馬給我滾回岫巖,我給你找一個女人,比那條腥魚強一萬倍的好女人,不,不只是一萬倍,是一億倍的好女人。”

佟一琮聽到蛤蟆的比喻又樂了,這話只有東北人懂,蛤蟆是指青蛙,不過人家都說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多得是!穆明倒過來,把這話用在了程小瑜身上。他想替程小瑜解釋,可穆明的嘴皮子變得比說相聲的都順溜,他插不上。

聽著穆明罵。佟一琮終於聽明白了。自己睡了兩天兩夜,這中間程小瑜打過電話給他,沒人接。程小瑜急了來家找,鑰匙早放在了床頭櫃裏,敲了半天,沒人開。程小瑜急了,問步凡,步凡不清楚,問幾個上海的熟人,誰都沒見著。情急之下,程小瑜打給了穆明,問佟一琮是不是回老家了。穆明開始說沒回,接著就問佟一琮出啥事了。程小瑜告訴穆明,和佟一琮分開了,可還是親人。

穆明罵,罵得血淋淋的,罵佟一琮,鬼迷心竅,讓一個女人迷的什麽都不管不顧了,迷的誰都沒有了,罵佟一琮活該一個人在上海孤苦伶仃,活該讓那條腥魚給甩了,像甩一條破抹布似的。

一股子酸澀猛地直沖佟一琮鼻腔,沖進了眼睛,裏面立刻汪了一潭水。罵是罵,疼是疼,這樣撕皮破臉的罵,才是好兄弟做的事。佟一琮明白,穆明是心疼他。

穆明接著罵的人是程小瑜,各種汙言穢語,無所不用。“你說她哪兒好?她就是一妖精轉世,她的出現就是為了折磨死你,不,不讓你死,讓你死太便宜你了,讓你半死不活……”

一口氣說了一火車皮的話,終於容給佟一琮一點兒縫隙。佟一琮說:“程小瑜沒你想得那麽壞,她有她的難處。”他想說程小瑜的好,說了這一句,想到說好說壞已經沒有意義了。“別說她了,你咋樣?”

“我不咋樣,我就想讓你回岫巖。”

佟一琮答應穆明回岫巖,穆明的電話才算掛了。當天晚上,佟一琪的電話也打了過來,佟一琮同樣答應回岫巖。

第三天,安玉塵的電話也打了過來,安玉塵只說了三字:“回來吧!”

佟一琮說:“再給我點兒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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