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大開眼界 (1)

關燈
“像一只活鬼,進來出去勿聲勿響呃,一句話沒呃,面孔瑟青,瘦的像個竹竿,衣裳老松呃,好像……伊是勿是搭上誒呃東西?”說這話的人是佟一琮的鄰居阿婆,她說的是佟一琮,聽她說話的人是程小瑜,地點是上海的鬧市街頭,她用的是方言,程小瑜不會講上海話,但她聽明白了,“像個幽靈似的,神出鬼沒,出來進去悄無聲息,沈默寡言,臉色鐵青,瘦的像個人幹,衣服松垮垮空蕩蕩,好像……他是不是沾了那玩意?”

程小瑜明白鄰居阿婆指的那玩意是毒品,搖著頭說,“您誤會了,他絕對不會沾那東西的,絕對不會。”

“怪不得儂要得伊分開,伊呃樣子實在是老勿爭氣呃,蠻好額一個男小孩哪能嘎勿上進。”鄰居阿婆不住搖頭,嘴裏嘖嘖有聲。“弄老靈額,無哈歡喜儂,跟儂分開是他沒福氣,上哪兒找儂這樣的?是不是因為他不上進,儂才和他分開?還是他做了對不起儂的事兒?”

程小瑜說了聲還有急事,辭別極具福爾摩斯究根刨底精神的鄰居阿婆。她堅定相信佟一琮不會碰毒品,可變成阿婆嘴裏的樣子她沒想到,佟一琮自理能力強,自我調解能力也不錯,他不是自甘墮落的男人,咋能成了哪樣?她心裏不得勁兒,惦記得心慌。她傷害了他,他難受他心酸他傷心她能想到,可他不能糟蹋自己,他得對自己負責,他要是這樣就是個混球王八蛋缺心眼兒二百五。

罵夠了,程小瑜又開始琢磨,他找到工作沒?有經濟來源沒?還是弄點兒小玉件當二道販子換生活費?他說過要回岫巖,為啥還沒回?……一個又一個問號折磨著她,她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結束就是結束了,再折回去送上所謂的安慰在她看來和重新撕開傷口沒什麽區別,只會讓人感覺更冷酷更無情,她程小瑜拿得起放得下,但不無情不冷血,聽著佟一琮過得不好,她心裏不舒坦,她難受,她心疼,她著急。

程小瑜跟自己說:程小瑜,冷一冷,靜一靜,沒有過不去的事,佟一琮一個大男人啥兒事挺不過去?這世上比感情重要的事多了去了,比如事業,比如他的岫玉……勸歸勸,到了還是沒用,程小瑜幹什麽事都走神,和客戶約好見面,結果遲到一個小時。手下的員工看著都覺得她反常,一個特別會來事兒的下屬鳥悄兒問她,“程總,咋了?要不回去休息一下?”那位老總兼現任男友噓寒問暖,甚至問她:“你是不是要給我個驚喜?”程小瑜說:“沒驚喜,大姨媽剛報道。”老總在一邊說:“你是個壞東西。”

程小瑜心說,“我就不是個好東西。”她決定不裝了不犟了不硬撐著了,全當佟一琮是個好哥們兒,必須得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兒,要是他真那麽沒骨氣,就狠狠抽他一巴掌,當然不能打臉,那是佟一琮的大忌,直接踹他兩腳,要是他再頹廢下去,不自強自立,以後哥們兒也沒得做。

程小瑜敲門時,佟一琮正趴在床上讀書。每天窩在一居室裏或躺或坐或臥或偎或趴或各奇形怪狀的姿態看書,占據了他三分之一的時間。聽到敲門聲,他以為是收衛生費之類的阿婆,拉開門看到程小瑜,楞了一下神,各種滋味呼地鉆上來,片刻功夫,他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他註意到她猶豫了一下,之後便從他身邊擠了進來。

程小瑜直奔臥室,環顧一周,眼睛裏頭汪了淚。屋子還是那屋子,只是亂得難以下腳,窗簾上面的掛環壞了幾個,窗簾成了吊膀子傷員,歪擰著身子。被子胡亂地堆著,一角已經掉在地上,床上、地上到處都堆著書,各種造型,她隨意掃了幾眼,《玉雕造型設計與加工》、《賞玉與琢玉》、《辨玉》、《說沁》。臟成了灰黑色的白色棉襪東一只西一只地散亂在地上。排列最有序的是啤酒瓶,像一隊士兵整齊地站在窗臺下。沒再細看,她轉到了廚房,洗菜盆裏堆滿了掛著油膩的碗盤盆,垃圾桶堆得滿滿的,從華豐到康師傅各種品牌的方便面包裝袋筒裏筒外占領著各自的領地。

以前這個小家的家務事兒十之七八是佟一琮做,程小瑜以為她的離開不會影響他的生活,他什麽都會。當初他們沒買壁紙,因為他在墻上畫出來的比壁紙還漂亮;他們沒買衣架,因為他用鐵絲做出來的比大牌的衣架還有藝術氣息。他會做飯洗衣服收拾房間,就連襪子破了洞都是由他來縫補,而不是她,他是家裏的搬運工洗衣工修理工廚師保安針線工創意總監,他還會拉二胡吹口琴,是家裏的音樂師。這一刻,眼前的一切卻和她推想的完全不同,佟一琮的生活亂七八糟,不,應該說是糟糕透頂。程小瑜臉色由白變粉,由粉變紅,回頭盯著跟在身後的佟一琮,眼淚嘩的淌出來。

佟一琮緊張了,因為程小瑜的眼淚,他怕她的眼淚,看了心會軟會疼。程小瑜在時,他盡力為她創造一份整潔溫馨浪漫,每天沈在裏面樂此不疲。程小瑜不在了他提不起興致。他想反正是一個人的日子,過得隨性隨意隨心就成了,一個人進一個人出一個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哭一個人笑,好壞有什麽區別?想怎麽過就怎麽過,自己覺得開心就成了。表面看,他懶得生蛆,實際上他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珍惜時間和精力,他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他的計劃,他得規劃好時間和精力,來上海幾年時間,已經浪費了那麽多,他不能再浪費,也浪費不起。他減少了用在生活上的時間,比如洗碗,他會等到所有碗都用光了才開始洗,衣服同樣,食物也是一下子買回幾天的,直到彈盡糧絕再去采購,就連每天早上沖涼的時間,他也嚴格控制在五分鐘以內。他完全沈陷在另外的世界,那個美輪美奐攝人心魄的世界。關於這些,他不想跟程小瑜說,也不想跟其他人說,人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任,負責的最好態度是行動,是踏實地落實到每一天每個鐘頭每一分鐘裏。

他的眼神和程小瑜對視了一下,閃開了,轉過身打開水龍頭嘩嘩地洗碗。那個軟軟的嬌小的身子突然在後背緊緊環住了他。

“蟲蟲,對不起。”程小瑜的聲音裏夾著濃重的鼻音。

佟一琮心裏一緊,鼻子發酸,這樣的環抱對現在的他來說,太奢侈了。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的嬌小身子剛剛挨著後背,他便不由自主地有了條件反射,緊張地一哆嗦,可他不能貪戀,因為後背那個身子裏的心已經不再屬於他。理智提醒他不能沈陷,沈陷得越深只會越痛苦。他還愛著程小瑜,可他知道,放手是對程小瑜的成全,何嘗不是對自己的成全?既然放手,就不應該再留戀,而是要把那份情愛深藏在心底。他甚至有些恨程小瑜來看他,離開了,幹嘛還來安慰,要知道,每一次的縫補都會遭遇穿刺的痛,既然已經結束,何不幹脆相忘於江湖?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藥,時間是能治好病,可傷疤總會在,程小瑜又何苦來揭這道疤?即使善意的安慰,對於他來說也是一種傷害。

顧不得手上的洗潔精,佟一琮掰開程小瑜的手,抽了下鼻子,他轉身面對著程小瑜,“瞧這屋子亂的,讓你見笑了……”

程小瑜說:“和我這麽生分?”

他還沒說出下一句,敲門聲又響了。這一次進來的人是拽著旅行包的穆小讓。梳著齊肩童花頭,齊密的劉海蓋住了額頭,娃娃臉,大眼睛,又清純又可愛。

程小瑜的出現讓佟一琮發楞,穆小讓的出現讓佟一琮吃驚。他心裏暗罵了一句,這倆姑奶奶約好的,早不來晚不來一起來了,這不是要人命嗎?再說了,穆小讓不是剛剛在岫巖安排了工作嗎?怎麽突然出現在這兒了,出差?和同學朋友出來旅游?轉念之間,一個主意冒了出來。佟一琮拎過穆小讓的旅行包,撫著她的肩,倆人和程小瑜面對面。

倆女人盯著彼此的眼神裏仇視多於友好。因為撫在肩頭的那只手,穆小讓多了一份自豪,下巴微微向上擡高,像只驕傲的小母雞。程小瑜的眼神黯淡了,瞬間恢覆如常,嘴角掛上了佟一琮熟悉而又久違的媚笑。那是他們剛剛認識時她臉上常有的笑,是他們在一起後,她偶爾會有的笑,是能要了他命的笑。

他抽回神兒,不去看程小瑜的臉,說“小讓的變化不小吧,今天是她到上海的第一天,本來說好去接她,結果我睡過頭了。”佟一琮說這話時心虛的要死,剛剛萌生的念頭是想辦法讓程小瑜盡快離開,他怕她看到他的窘相,他做不到雲淡風輕面對程小瑜,做不到在她面前若無其事,他能堅持這一分鐘,卻不知道下一分鐘是否就會崩潰,是否就會讓思念和狂想泛濫四溢。至於穆小讓為什麽突然出現的原因隨後再問,打發一個是一個,這是他最真實的想法。與穆小讓親昵,是逼程小瑜快走,也是讓自己死心,他承受不了程小瑜的一點點關心,他怕自己會胡思亂想。顯然,他從程小瑜的臉上讀出,他的目的達到了,可這讓他的心裏又疼上了。從心裏往外說,他不想讓程小瑜受到任何的傷害,哪怕不故意的傷害都不要有。他懂她的堅強,更懂她的小脆弱,他寧可傷自己,也不傷程小瑜,他對她的愛可以卑微,可以不要臉皮,只要她不會受傷。可是他還是傷了她。

果然,程小瑜說:“不打擾你們了,告辭。”

穆小讓搶先回答:“不遠送了。”她的話雖然是從嘴裏出來的,但聽起來不是說,而是啐出來的,夾著無限恨意,劈頭蓋臉地啐到程小瑜臉上。

程小瑜並不理會穆小讓,轉身的姿態絕決優雅,送給佟一琮的最後一瞥裏含著嗔怨。那一瞥讓他的心裏又緊了。他明白,全部結束了,過去的林林總總,恩恩怨怨。但程小瑜永遠都會在自己的心裏占據一個位置,那個位置會被以後遇到人或事擠到逼仄的角落,或者會落上塵灰,但無可替代,那的位置上不光有程小瑜,還有漸行漸遠的青春,漸行漸遠的年少輕狂死心塌地不計後果。

直到樓梯間裏程小瑜的腳步聲完全聽不到,佟一琮才直視穆小讓的眼睛,嚴肅地問:“你怎麽來了?誰讓你來的?”

穆小讓歪過頭不看佟一琮,眼神飄到墻角。“我怎麽就不能來?上海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一個轉身,她進了臥室,看了一眼亂糟糟的房間,轉過頭盯著佟一琮,聲音發抖,帶了哭腔,“小哥,在岫巖多好,非得跑到上海來吃苦,離開那條魚你就活不了嗎,她都不要你了,你還非得賴在這兒糟蹋自己?現在就收拾東西跟我回岫巖,咱們回家!這麽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照顧自己,這還叫家嗎,像個豬窩,你瞧都瘦成面條魚了……”程小瑜的話像開了閘的黃浦江,滔滔不絕,噴湧而出,密不透風。

佟一琮本想插上一兩句,告訴她自己愛怎麽活怎麽活,礙著旁人什麽事了,他自己覺得逍遙自在就成了,管他豬窩狗窩狼窩,他覺得在天堂就成,他想用這些話打擊穆小讓的熊熊氣焰,把她氣回岫巖。他現在就想清靜,最好全世界的人都不理他,不管是程小瑜的可憐,穆小讓的心疼,他都不想要,他只想一個人呆著,越清靜越好。

穆小讓不給他機會插話,小丫頭邊說邊哭邊收拾房間,疊被子,整理書,撿起快成鐵板一塊的臭襪子……佟一琮像個外人似的跟在身後,從臥室晃到廚房,從廚房晃到門廳,從門廳晃到廁所,從廁所晃到臥室。

這期間佟一琮曾經有幾次插話,被穆小讓切斷,到了最後,他幹脆把話全都咽了回去。穆小讓的性格他太了解了,就像第一次看到他和程小瑜在一起時突然消失一樣,別人怎麽說怎麽勸都沒用,非得自己想通,她就沒事人兒似的回來了。現在她就想說話就想嘟囔就想嚷,那就讓她盡興,現在越插話,她會越生氣,說得會越起勁兒,何況小讓還是個毛孩子,和她較什麽勁?讓她說,說夠就不說了。

佟一琮不理穆小讓,回到臥室,他捧起一本書,穆小讓的出來進去在他眼裏很快成了無聲電影。穆小讓為啥來上海,他比誰都清楚。穆明知道他和程小瑜分開了,消息自然瞞不過小讓。這丫頭從小在他身邊長大,他把他當親妹妹。穆小讓不那麽想,她把他當成情哥哥。開始時,這事他沒放心上,尋思就是小孩子一時沖動,等小讓長大了,遇到喜歡的男孩,自然會把他忘記了。兄妹情咋能變成戀情呢,完全兩碼事,不過是小孩子情竇初開。後來他知道了,小丫頭是認真的,還是那種一根筋似的認真。穆小讓和程小瑜不是一種類型的女孩兒,程小瑜身上有股子媚勁兒能勾人魂兒。穆小讓甜美清純可愛,像個大娃娃,典型的蘿莉,讀高中起,追求的男孩子就排成了隊,小讓一律不給好臉色,還跟人家明確說,自己心裏裝著一個人,誰都比不上那人,後來熟人都知道,小讓心裏裝的人是佟一琮。穆明半嗔半怒地罵佟一琮,“你小子給小讓灌什麽迷魂湯了?”這事怪不著佟一琮,他真沒招過惹過撩過穆小讓,穆明比誰都清楚,說說罵罵笑笑過去了。但佟一琮又喜又怕,喜自然不用解釋,哪個男人不喜歡女人喜歡自己,這是男人的天性,何況小讓的喜歡帶著自小就有的崇拜,那一聲聲小哥,暖人心。怕的是耽誤了穆小讓的幸福,那可成了千古罪人,他打心眼裏盼著穆小讓幸福,他還想著小讓結婚時,他要送一份厚禮,絕對不會比穆明那個親哥差半分。

有了這個前情,穆小讓來上海為的啥,佟一琮心明嘴不明,他得裝糊塗,等穆小讓平靜了,再想辦法勸她回去。打定這個主意,佟一琮的心安穩了,全當穆小讓這個親妹妹來上海旅游,他做哥哥的盡管招待便是。

他捧起書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便真的讀了進去。這功夫佟一琮是上學時就練出來的,只要他想做什麽事,甭管是讀書、畫畫、剪紙、拉二胡,還是和穆明一起蔫壞兒,旁邊唱大戲都不會影響到他,那份專註讓人驚訝,這也是他讀書時並不用功,愛好雜七雜八,但成績一直不錯的原因。

書是剛才讀的那本,內容涉及他名字,琮。佟一琮的名字是老娘取的,老娘不說喜歡玉,卻打心眼兒裏愛玉,佟一琪、佟一琮姐弟倆的名字全帶斜王邊,王就是玉,早先的玉字寫起來是“王”,跟王字的寫法一樣,但是它念玉。按小篆的字體來寫,“王”字三橫之間等距的時候是玉字,第一個橫和第二個橫離的比較近的時候是王字。玉字作為偏旁的時候叫斜玉旁,現在用的很多字其實都是斜玉旁,只不過人們認為是王字旁。還一個說法,因為古時玉是貴族才用得起,配得起,所以玉是王字身上的一點兒,那一點兒指的就是玉。比如姐弟倆的琪和琮都是玉字旁,琪和琮都是美玉。

書的內容介紹的是玉琮。關於玉琮,佟一琮知道還被稱作“輞頭”,因為不認識輞這個字,他特意查過字典,這字讀往,古代指的是車輪周圍的框子。實際上琮是一種內圓外方的筒形玉石,代表著天圓地方,玉琮、玉璧、玉圭、玉璋、玉璜、玉琥並稱為我國古代重要禮器的“六器”。

書裏的內容開了佟一琮的眼界,最早的玉琮見於安徽潛山薛家崗第三期文化,距今約5100年。新石器時代中晚期,玉琮在江浙一帶的良渚文化、廣東的石峽文化、山西的陶寺文化中大量出現,尤以良渚文化的玉琮最發達,出土與傳世的數量最多。關於玉琮最早出現時的用途,考古界有人認為是古代紡織機器上的零件,有人說是古建築縮影,日本考古學者認為玉琮是窺測天文的窺管。1915年,法國學者吉斯拉刊文認為,玉琮是古代穴居時屋子中央的煙筒,也是家族祭祀的對象。1928年,安克斯認為琮是象征地母的女陰性器,代表女的祖先。

通常的學者認為玉琮距今4000至5000年,功能與意義主要是祭祀用的大禮器之一,《周禮》中有這樣的話,“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玉琮成為統治階級祭祀蒼茫大地的禮器,也是巫師通神的法器。琮在祭祀天神地祇的儀式裏,用木柱穿插玉琮於上端,用作祭祀天神地祇或祖先象征的“神柱”。玉琮的造型是內圓外方,印證“璧圓象天,琮方象地”等道理,而它的通孔表示天地之間的溝通。巫師也常用劣質的玉琮、石琮,或被燒過的玉琮,來鎮墓壓邪、斂屍防腐、避兇驅鬼。另外玉琮也是權勢和財富的象征。玉琮從墓葬中出土時的特征通常是墓葬規格高,規模大,隨葬品較豐富。墓主人多為男性。玉琮常和玉壁同時出現,墓主身份越顯赫,殉葬品中的玉琮和玉璧就越多,似乎要顯示生前享用財富與權勢的程度。

這些內容讀完時,佟一琮的蝸居已經改天換地,洗手間裏的洗衣機正發出震耳的轟鳴。捧著書,他眼窩發熱,以前家務事永遠都是他在做,寵著慣著疼著自己的女人,他習慣了由他做,現在變成一個小女人變魔術一樣的恢覆簡單整潔,雖然角角落落還有殘存的小灰塵,但那不過是白碧微暇,僅僅這些已經讓他感動心動。穆小讓是家裏的嬌嬌女,油瓶倒了都不會扶一扶,什麽時候做過家務事。

剎那間,他有了一種恍惚:這樣的日子一天天延長下去,一直到了暮年,所有的真愛真情真心,落實到平淡的小日子裏,溶進早晨的一碗粥裏,晚上的一杯茶裏,披在身上的一件衣服裏,扇過的一縷涼風裏。

在他的恍惚裏,穆小讓真的成了無聲電影,像只安靜的小貓兒坐在了他旁邊,眼睛看著天棚。他從恍惚裏回過神,看了眼穆小讓,繼續讀書,他猜最短十分鐘,最長半小時,她肯定會說話,說出來的話應該是:小哥,你不問我為啥來上海?或者是岫巖又有了大新聞,出了新的河磨王。也可能是專撿能把他氣瘋的狠話扔出來,她會罵程小瑜,她倆是死敵。從第一次見面就是明爭暗鬥,借著程小瑜往他心上再紮幾刀,越熟悉的人越有這本事,知道往哪兒紮讓人疼入骨髓。不過,這樣的疼有反作用力,紮在佟一琮身上有多疼,彈回到穆小讓的心上也會有多疼。這樣的道理佟一琮懂,穆小讓不懂,她太小了。在他的眼裏,她還是那個他帶著爬山,釣魚,畫畫,輔導功課,累了會撒嬌會賴皮的小姑娘。他不願意她懂太多,懂得越多,心就越重,生活會少了很多快活,什麽都不懂就不會去想去猜去琢磨。他願意穆小讓永遠是那個被穆明和自己寵慣的穆小讓,永遠是個沒心沒肺的小丫頭,永遠是那個長不大的大娃娃。

沈默的空當,佟一琮翻看了古玉的鑒定方法。對古玉的興趣是步凡給他帶上道兒的,他到拍賣行第二次挨步凡罵,是為了一件漢代玉石,印象深刻,步凡的認真到現在仍讓他汗顏。這幾年在古玩城裏轉來轉去,雖然實際收獲僅限於屈指可數的一些小玉器。可他長了見識,有了自己的見解。喜歡岫玉咋能不了解其他玉種,咋能不了解古玉,這是佟一琮給自己定的必修課,必須得開眼界長見識,把基礎打得牢牢的。

高古玉的仿品水平讓辨偽越來越難,佟一琮不玩古玩,但涉及古玉就想知道點兒。辨偽先看工藝痕跡,這一點佟一琮清楚,裏面牽扯著琢玉從古到今的變化,從新石器時代到清朝琢玉基本是手工和半自動化工藝,琢玉用的是手動砣具,拋光用的是解玉砂、獸皮輪砣、棉和麻布輪砣,鉆孔多是喇叭狀,中間細兩頭大,孔壁是粗細不等的螺旋紋。後來鉆孔是機械弄的,孔壁的螺旋紋細密均等。當然,這些孔必須用放大鏡才能觀察到。接著便要看古玉的氧化,氧化的程度不同,有的是雞骨白,有的是蝕孔蝕斑,最嚴重的成為粉狀。看包漿也是重要的一點,包漿是指玉在各種環境中,由其他物質附在玉石表面形成的一種物質。現在流行一種做假方式是把古玉用細鐵絲纏上,放進入土裏幾個月或者幾年後取出,紅褐土銹可固結在玉上。但古玉很少與鐵一類物質共同存放、埋葬,只有玉劍才會如此,真假自然不難分辨。藝術風格也是一個時代一個特點,即使同一時代,又分為不成熟、半成熟和成熟的不同階段,佟一琮對這點最有興趣,瞧瞧不同時代的不同玉雕作品,賞心悅目,他知道臺北故宮博物院裏收藏著大量的古玉,惦記著有生之年,一定要去臺北看古玉。沁色鑒定是鑒定古玉的重要一項,紅山玉石受到外界的幹擾比較小,很少會整器鈣化。要說起古玉最最明顯的一點,不論出土早晚,肯定有墓葬味,用水一浸或呵口氣,味道立刻就能聞出來。

佟一琮沒有古玉可以呵氣,穆小讓對他呵氣了,氣息對著他的耳朵,小時候倆人就這樣玩過,一晃兒多少年沒有玩過這游戲。穆小讓猛地這樣,讓他心裏一陣亂跳,不懂人事的時候,這氣息是孩子間的游戲,懂了人事,佟一琮知道這氣息的誘惑。他閃身躲開了那氣息,眼睛瞧著穆小讓,等她開口說來上海的原因。

穆小讓沒說成,原因是穆明打來的電話。

穆明知道穆小讓在佟一琮那兒,在電話的另一頭長長地出了口氣,狠狠地說:“你給我好好收拾那丫頭,太恨人了,剜門子盜洞托關系,求爺爺告奶奶,老爹老媽那點兒積蓄全用來給上供了,好不容易進了事業單位。她倒好,報個到鳥悄兒請了長假。騙老爹老媽去沈陽參加同學婚禮,實際上直接尥上海找你去了。你讓她馬上回來上班,這頭的事我處理,小讓的事你處理,擺不平我和你沒完。”

穆明的電話摔得氣勢雄偉,好像穆小讓是佟一琮拐騙到上海來的,一腔怒火淋漓盡致劈頭蓋臉撒給了佟一琮。這樣的氣勢只能用在好哥們兒身上,這世上除了佟一琮,穆明不會和別人這麽不講理不分青紅皂白。這樣撒氣是因為心裏有底氣,佟一琮能處理好這事,能管好那個讓人恨得牙根癢兒的穆小讓。穆小讓從小就沒服過穆明,能管住穆小讓的人只有佟一琮,這點穆明清楚,佟一琮也清楚。

佟一琮對穆小讓的脾氣一樣氣勢雄偉,不是因為穆明發脾氣,摔電話。穆明的脾氣嚇不到他,甭說是罵,倆人拳打腳踢摔到一起的時候也不少。但穆明的急切,穆小讓的任性和胡作非為讓他著急。他本想等穆小讓先開口,現在他不等了,他也等不了,穆小讓做的事太出格太離譜太不負責任。他原來的猜測是小讓到上海出差或者旅游,順便到他這兒來落個腳,穆小讓在上海只認識他一個人,倆人情同兄妹,她到上海不找他找誰?誰能想到穆小讓這個乖乖女玩了一出離家出走。從上天入地君臣綱常的道理,到對單位對父母對自己負責,從有沒有想過一旦出意外讓老爹老媽怎麽活,到不是小孩子應該懂事了。佟一琮在一居室裏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說得嘴角冒了白沫兒。

意料之外,佟一琮損罵時,穆小讓一聲不吭,眼睛盯著他。從她的眼神裏,佟一琮看出了兩字“死犟”。

果然,穆小讓對於這件事的解釋理直氣壯。“我跟單位請假的理由是出來進修,上海不是你一個人的上海,憑什麽你能來闖蕩,我就不能來?我來上海就是為了進修,我來開闊視野,增長見識,博聞強識,融會貫通,中西合璧。我跟老爹老媽請假了,沈陽同學的婚禮,我確實參加了,只是拐了個彎,拐到上海了。”

“你這個彎拐得也太遠了,簡直狗屁不懂!”一句臟話,佟一琮脫口而出。

穆小讓哇的哭了,“我是狗屁,我什麽都不懂,可我知道什麽叫情義,什麽叫患難與共!我惦記你,我想到上海陪你,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世界上能讓我不管天不管地的人有誰?小哥,只有你!”

佟一琮楞在那兒了,有感動有心酸,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突然萌生出的一種心疼。穆小讓是懂事的,家長眼裏的好孩子,老師眼裏的好學生,什麽時候做過這麽出格的事?這是為了他!

他直想抽自己一個大嘴巴,究竟做了什麽,害得穆小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靜下來,坐在穆小讓對面,他知道穆小讓又犟又倔,來硬的不行,得像哄孩子似的,順著毛哄。這次順毛也沒哄成,穆小讓成了毛驢,死犟著自己的觀點:“反正我認定了,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回岫巖我就回岫巖,你在上海我就在上海,我這輩子賴定你了。以前我年紀小,你和程小瑜在一起我沒資格攔著。現在我長大了,非你不嫁,再也不讓別人把你搶走了。”

佟一琮問穆小讓:“我哪兒好?值得你離家出走不管不顧,我現在說好聽是無業游民,說難聽是氓流,沒錢沒車沒房子,你跟著我喝西北風呀?你一個黃花大閨女,要模樣有模樣,要工作有工作,痛快回岫巖去,該幹嘛幹嘛!找個好男人嫁了,到時小哥送你一份嫁妝。”

穆小讓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佟一琮沒招了,握緊拳頭哐哐砸墻,砸得關節全是血。好好的墻上頓時斑斑點點。

穆小讓躥到他對面,臉上全是淚水:“小哥,你就這麽煩我?程小瑜在輪不上我,她不要你了,還輪不著我?我只是想陪著你,我怕你一人太孤單。”一番話說得淒淒慘慘悲悲切切,說得佟一琮再也忍不住,緊緊地將穆小讓摟在懷裏,重覆著三個字:傻丫頭。

傻丫頭最後總算支支吾吾答應了回岫巖,回那個她討厭但卻安穩的事業單位。原因是佟一琮給了她一顆定心丸。

“我會很快回去,再給我一點兒時間。”

穆小讓不信他會回岫巖,說佟一琮騙她哄她。佟一琮耐心做思想政治工作,開始時倆人一個站地上,一個坐床上。接著一個坐沙發上,一個躺床上。後來一個躺沙發上,一個躺床上。來回亂竄的是佟一琮,安安穩穩的是穆小讓。打小倆人就在一起,同處一室誰都沒覺得別扭,心裏坦坦蕩蕩,表現也是坦坦蕩蕩。半宿的交流是佟一琮的一言堂,他好久沒說這麽多話,他說自己肯定要回岫巖,他說了他的打算,他的夢想,他要怎麽一步步的實現,他現在要做什麽,接下來要做什麽。這些話佟一琮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包括程小瑜,包括步凡和穆明,包括老爹老娘和老姐。這些想法原就在他心裏,只是模糊著不成形,程小瑜離開之前漸漸清晰,程小瑜離開後雲破月出。他也不知道為啥要把這些話說給穆小讓,就覺得這些話在心裏藏得太久了,要說出來,恰好穆小讓來了,不早不晚,正趕上從心裏往外淌。佟一琮說得激情澎湃滔滔不絕,不時問一句:“小讓,你信不?”穆小讓嗯一聲。後來,他再問,穆小讓沒了聲。佟一琮閉上了嘴巴,卻興奮得怎麽也睡不著了,腦子裏出現的全是理想實現後的畫面,滿室的岫玉作品,有河磨玉,有黃白老玉,有花玉,還有甲翠和普通岫玉,所有的作品中上面印章全是佟一琮三個字。帶著這個畫面,佟一琮進入了這個夢。

第二天早上,佟一琮問穆小讓,“相信我昨晚說的不?相信我會回去不?”穆小讓不置可否。佟一琮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佟一琮帶穆小讓去的是上海國際珠寶玉石博覽會。

上海國際珠寶玉石博覽會的消息早就通過電視、廣播、報紙、戶外廣告、樓宇廣告、公交、地鐵的宣傳鋪天蓋地擠著鉆著灌進了上海人的眼睛耳朵腦袋裏。穆小讓雙腳邁進了上海的地界,也知道了這事,早先她覺得這事與她沒關,國際大都會裏每天都有大事發生,她穆小讓不過是上海的過客,悄悄進村悄悄出村,啥大事兒能與她有關呢?可現在她不這樣想了,因為這關系到佟一琮,因為佟一琮要帶著她去看。

穆小讓藏不住心裏的快樂,她的快樂不在於看什麽博覽會,看什麽都與她無關,關鍵是和誰一起去看。一路上她的眼睛四處張望,對什麽都好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