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美玉擋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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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幹年後,佟一琮回想過往,對老娘安玉塵的話堅信不疑,凡事都有定數。沒有送別玉石王離開岫巖,沒有參與玉石王的雕琢,就是定數。這個定數按老娘的說法,只因為他和玉石王的緣分不夠深厚,也是他的福緣不夠深厚。人與人、人與物、人與城都有定數,要遇到遲早會遇到;不應該遇到的,擦了肩彼此都不會多看一眼。這樣的道理有人說唯心,佟一琮堅信不移,萬事萬物都有吸引力法則,如果堅持相信,堅持吸引,堅持朝那個方向努力,想著念著,只要方向正確,一定會實現。這樣想一想,佟一琮會開朗很多,只是偶爾想到玉石王成了玉佛,自己卻遠在上海,離得那麽遠,他還是無法釋然。因為那樣的機會,這輩子他再也不會有了,唯一的安慰是索秀玨為他保留了一塊佛脈。

玉石王最終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玉佛,正面是釋迦牟尼佛祖,背面是觀世音菩薩。一縷佛脈,一塊花玉,不算大不算重,寓意深。索秀玨親手交給佟一琮。送他佛脈時,索秀玨講起了玉佛雕琢時發生的故事。這些故事索秀玨不講,佟一琮會問。知道他會問,索秀玨不讓他猜。一老一少坐在索秀玨的創作室,喝了三壺茶,對坐四小時,講了十八個月的雕琢中發生的故事。

玉石王是七色花玉,色與色之間有的地方區別明顯,有地方混合不清,別說肉眼,即使用了工具也很難判斷。自然界本來就是神奇,隱藏著種種的未知和不可預見。雕琢佛像,最重要的是頭部,如果佛面出現“花臉”,是對佛祖大不敬,全國各地的玉雕精英們雕琢著,擔心著。玉屑紛紛撒落,佛臉漸漸顯現,人們吃驚地看到了“佛臉天成”的奇跡。佛祖的臉是一處潔凈無瑕的深綠色,觀音的臉是素凈的淺綠。“除了佛祖庇佑,還能用什麽來解釋?單單到了臉上就成了素凈的一色。”索秀玨在問也在答。佟一琮點頭讚同這種說法,玉雕中有些物件是玉雕師的匠心,有些物件只能歸結為冥冥中的安排。

事情沒有完全順利的。觀音的右上方,琢玉師發現了一塊斑駁的黑玉,大家心裏都是一沈。來自北京的一位玉雕大師卻發現這是一條橫臥的盤龍,“肯定還會有吉兆”。最後果然,一只黑玉的回頭鳳落在了觀音的裙擺上,龍鳳呈祥,渾然天成。

索秀玨知道佟一琮結不開的心結,普陀聖境、嫦娥奔月、唐僧與白龍馬、濟公和尚、齊天大聖、鰲魚擺尾……玉佛雕琢的故事講得細致,算是慰藉,也是傳授。出現特別情況時應該怎麽去處理,怎麽更好地運用俏色。佟一琮聽得入耳入心,他知道,只要老爹在,就算知道再多,也是紙上談兵,不讓玩玉雕玉,那些經驗只是理論。可即使是理論,也讓他欣喜,只要是關於玉石的絲絲縷縷,關於岫玉的只言片語都會讓他後腦勺都帶笑。

“後腦勺帶笑”這話是佟一琮和程小瑜有一次吵架時,程小瑜給出的評價。“除了說岫玉,你啥時不是一臉的階級鬥爭?”

佟一琮真像程小瑜說的那樣嗎?他自己一想,程小瑜的評價算是客觀,他為玉石王有怨氣,為上海生活有怨氣,為老爹不讓他碰玉有怨氣,總而言之,到上海幾年了,他並沒覺得開心,反而覺得生的偉大,活得憋屈。有時,他把這些歸結為自己的心量小,打小有事他就愛瞎琢磨,愛胡思亂想。細一推究,真正的原因還是心有雜念,自信不足。可這紛繁的世界,有幾個人能做到心無旁騖呢?現實的誘惑太多了,幾個人能抵擋得住?

幾年的上海生活,佟一琮和程小瑜之間有了太多的變化,住處變了,從三戶擠在一起,變成兩戶擠在一起,再到變成單獨的一室一廳。有了自己的私密空間,說話做事方便,可佟一琮和程小瑜都覺得丟了什麽。以前倆人做運動時輕著勁兒,憋著氣兒,每到關鍵,程小瑜都會薅過一只枕頭,把原本誘惑的聲音堵進棉花裏。現在不用捂了,卻少了那份激情,像例行公事一樣。激情啥時丟的,啥時少的,佟一琮說不清,程小瑜也說不清,世上的事本來就是這樣,日子過著過著就成了舊的,今天重覆著昨天,明天重覆著今天。只是這重覆的日子會發黴,會生出黑斑點兒,一點點地在不知不覺中漚著兩個人的心肝。

兩人都是大學生畢業生,張嘴閉嘴都是包容、信任、理解。說得好時,感動對方,感動自己,眼淚珠子一個勁兒地滾。遇到了事,爭吵就像秋天的落葉劈啪地掉下來。爭吵最激烈的時候,還是春節,為的事是回家,回哪個家,回誰的家。佟一琮說自己的理兒:“不管怎麽說,你是佟一琮的媳婦了,回岫巖過年有啥不對?”

程小瑜自然要說自己的道理,“我先是爹媽的閨女,爺爺奶奶的孫女,後來才是佟家的媳婦。奶奶把我養大,陪奶奶過年有什麽不對?”

佟一琮說程小瑜記仇,對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程小瑜說佟一琮不講道理,為什麽就得回男方家過春節。倆人誰也說服不了誰,從進臘月開始,為了這事爭,為了這事吵,吵到春節也沒有結果,到了火車站,各自上了火車,各回各家。上了火車,兩人都是對著窗外掉眼淚,回了家,心裏惦記著彼此,可又誰都不肯服軟,都忘記了,人生的路上,除了向左向右,還有中間的一條路,你向左一點,他向右一點,手就牽上了,一起向前走的路才不孤單。

1997年春節前,倆人又為回哪個家爭起來。沒爭幾句,程小瑜突然一陣惡心,從床上蹦起,直奔洗手間,蹲在馬桶邊,上天入地吐得稀裏嘩啦,吐完小臉煞白,趴在馬桶上哭了。

緊跟過來的佟一琮慌了,追問,“是不是在外面吃啥,吃壞肚子了?總告訴你,少吃麻辣燙之類的東西,一點兒營養都沒有,也不知道那些菜洗得幹凈不,你從來不信我的話,吃吧,這回吃到吐了……”

程小瑜拿好他遞過的水杯,白了佟一琮一眼,漱口,擡手抹去嘴角的水珠兒,再起身掙開佟一琮摟在腰間的胳膊,掙了幾下沒掙開,任由佟一琮扶著,晃晃蕩蕩地回到床上,還是一個勁兒地哭。

佟一琮莫名其妙,心裏卻越發難受,抱過程小瑜,摟在懷裏。軟聲軟氣地問:“受啥委屈了?跟我說。”

程小瑜不作聲,哭得撼天動地,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佟一琮覺出反常,程小瑜有時候是喜歡無理取鬧,蠻不講理,以作自己為樂,可哭成這樣的時候不多。他的腦子裏轉出一連串的鏡頭:色眼瞇瞇的老總把程小瑜拽進了辦公室?客戶的大手放在了程小瑜的腿上?沒實現既定業績獎金全沒?……他試探著扔出了一個個猜想。

程小瑜騰地坐起來,“佟一琮,你想什麽呢?你咋那麽笨呢,豬啊你!”折回頭,紮進軟綿綿的被子裏,使勁甩開佟一琮環抱著的胳膊。

佟一琮賴皮賴臉親了下程小瑜額頭。“我和你在一起啥時聰明過?在你面前智商一向為零,要不你打我幾下,打完就好受了。不過,講好了,不許打臉。”

程小瑜舉起拳頭,掄向佟一琮。邊打邊罵:“蠢豬、笨豬、岫巖豬!”佟一琮“哎呀”一聲,程小瑜問:“打重了,是不?”

佟一琮說:“打得再重也不怕,只要小祖宗你不哭就行了。”

程小瑜說:“你的小祖宗在這呢。”右手滑向小腹。

佟一琮楞了下,瞬間湧出一個想法,抽自己一個嘴巴,不怪程小瑜叫自己是豬,咋這麽粗心,這麽大的事,竟然沒發現?他立刻從床上彈起,抱起程小瑜,使勁地裹進懷裏,“我要當爸爸了,都怪我,是我太粗心了,我要把這個消息告訴老爹老娘,讓他們興奮起來。”

程小瑜說:“急什麽呀,再過幾天就春節了,咱們回去當面說不是更好嗎?”

又一個驚喜砸在了佟一琮頭上,他簡直不太敢相信了,剛剛還在為這事爭,瞬間程小瑜就改了主意。“小瑜,今年和我回岫巖過春節?”

“陪你回岫巖。不過,你得答應我,只能呆到初二,然後你和我一起去看爺爺奶奶。”

佟一琮想說,哪年我沒陪你看爺爺奶奶,是你從來沒陪我回岫巖,為這事每年春節我回去都像上刑,老爹的責怪還好說,佟一琪那張刀子嘴恨不能把我生吞活剝了。這些話他沒說出來,早先說過八千遍了,壓根跟風吹石頭似的紋絲不動。現在程小瑜主動提出要回岫巖,還是帶著佟家的下一代回,那些讓人不痛快的過去,因為這件事全部煙消雲散。佟一琮輕手輕腳地放下程小瑜,又在她腰後塞上了一只枕頭,要知道,現在的程小瑜可是佟家的國寶級人物,那平平坦坦的小腹裏,正在孕育著小佟一琮,不,也許是小程小瑜,無論性別如何,都是佟家的下一代。

他突然問:“剛才怎麽哭了?身體難受?”

“我還沒做好準備當媽媽,明明是在安全期啊?怎麽就……”

程小瑜說的是心裏話,到上海後,她和佟一琮商量有了一定經濟基礎再要孩子。為了這個約定,佟一琮嚴格遵守著程小瑜的安全期紀律,不敢冒失進軍。

一年時間過去,佟一琮改了主意。兩人的日子太寂寞了,要是有個小娃娃多好?有了寶寶就可以重新回到岫巖,過上電視廣告裏說的日子:“農婦、山泉、有點田”。他曾經把這樣的想法說給程小瑜。

程小瑜說他胸無大志,“上海的小孩子接受的是什麽教育,岫巖孩子接受的是什麽教育?你願意孩子接受和你一樣的教育?”

“上海壓力多大,你活得不累?就算咱們的孩子將來在上海,人家的孩子坐寶馬上學,咱孩子擠公交;人家孩子穿用名牌,咱孩子穿地攤貨;人家孩子出入高級酒店,咱孩子鉆胡胡同找小吃店。你心裏就好受?”佟一琮承認自己的小農意識,他就向往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上海的日子拼得太累。人這一輩子為的是啥?只要心裏快樂,在哪兒生活都一樣。

程小瑜的話像機關槍一樣發射出來:“為什麽要讓咱孩子擠公交、穿地攤貨、吃小吃店?為什麽我們不能給孩子創造更好的物質和精神生活?佟一琮,你有一點兒上進心嗎?窮則思變,你為什麽不能從自身找問題,發現不足,努力改進……我不是因為每月比你多掙了幾千塊錢才貶你,我貶的是你的生活態度,不思進取,小富即安,安於現狀,小農意識……”

這樣的時候,佟一琮的選擇是閉嘴,沒有結果和任何意義的爭吵,除了讓兩個人本已經出現的縫隙越來越大,起不到任何作用。回避,不失為一個良方。不是有哲人說過嗎?婚姻裏總要有一方示弱。示弱又不少什麽,還能換來世界和平,何樂不為?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佟一琮練就了一個本事,只要他不想聽,程小瑜說出來的話,肯本進不了他的耳朵,直接在空氣中就會自然消失。

不過,這一次,程小瑜的話不會自然消失了,原因自然是程小瑜懷孕,佟一琮開心。佟瑞國則是更進一層,簡直可以用喜出望外來形容,自從電話裏知道這個消息,佟瑞國見人就得顯擺一下,“我這也是要當爺爺的人了。”

佟一琪一聽這話不願意,“可心就沒讓你當爺爺?”

佟瑞國眼睛一翻,“可心是韓家的人,咋說也是外孫女不是?”一個“外”字佟瑞國加了重音。

可心大名韓可心,佟一琪、韓風的閨女。韓風是家裏的獨子,本來生了個閨女,佟一琪心裏有些怪怪的。重男輕女是習俗,幾千年紮了根,韓風爹媽嘴上不講,臉上顯露著。抱起孩子,韓風當著大家的面說:“閨女起名叫可心,可我的心,可一琪的心。一琪,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天使。”韓風性格內向,話少,說出來有分量。看看兒子臉色,韓風爹媽把笑容重新掛上,嘴裏說著,“可心啊,真是可心。”

佟一琪眼淚嘩嘩淌,不是哪個女人都能遇到掏著心肝心疼自己的男人,佟一琪遇著了。打那起,兩口子比剛認識時還膩,韓風掏著心對佟一琪,佟一琪全力維護韓風。一溫一火,一慢一急的兩個人,感情好得讓人嫉妒。

聽到姥爺說自己是個外孫女,可心嫉妒了:“姥爺不可以說我是外孫女,那不把我給放到外面了嗎?我是這個家裏的人呀,以後我就是你的孫女,不能再有外字了。姥姥,你也是,要說可心是你孫女。”

可心的小嘴隨了佟一琪,得理不饒人,沒理辯三分。一旁的安玉塵笑得肚子疼。

佟瑞國一邊叫著可心大孫女,一邊忙著按岫巖的年俗做著準備,迎著兒子媳婦,還有媳婦肚子裏的大孫子。他希望程小瑜懷的是男孩兒,不過在他心裏,即使是個女孩兒,也和可心不一樣,不管別人咋說,外孫子和親孫子就是不一樣,閨女的孩子和兒子的孩子咋能一樣?一個姓韓,一個可是姓佟,那才是他佟瑞國的血脈。程小瑜連著幾年不回岫巖過春節這件事讓他不痛快,但要比起懷著佟家的血脈,以前的事一筆勾銷,畢竟當年安玉塵做事絕,這婆媳倆人算是對上了,做事一個比一個出格,一個比一個“不著調”,都過去了。電話裏追問回來的日子,佟一琮答,臘月二十五進家。

回家提前了一天,沒通知父母,佟一琮怕爹媽擔心。人想人的滋味不好受,要是告訴爹媽,兩位老人家肯定又是一夜不眠。臘月二十四,天擦了黑,佟一琮程小瑜倆人拎著包到家,整個巷子都睡著了,遠遠卻見到佟家門口的兩只大紅燈籠。佟一琮和程小瑜當時驚住了,爹媽這也太隆重了。小北風一吹,佟一琮鼻子一酸,眼淚湧了出來。程小瑜心裏也叮囑自己,這次一定好好表現,過去的掀過去,一家人和和美美,除了回岫巖,什麽都答應,什麽都同意。

程小瑜看到佟一琮的淚,擡手擦去了,問:“蟲蟲,還生我氣不?”

佟一琮知道她指的是這幾年沒陪他回岫巖過春節的事,說:“傻樣兒,我記一輩子?”說完倆人都笑了。

笑得更開心的是佟瑞國,剛聽到敲門聲,他還有些懶得動。岫巖的冬天冷,老兩口早早上炕,邊說話邊逗可心玩。可心和韓家人不親,就願意呆在姥姥家,佟瑞國說她,“外孫外女是狗,吃完就走。”小丫頭反應快,“外孫外女是客(音且),吃完就樂。”每天晚上和可心逗嘴取樂是佟瑞國一天最快樂的時光。

“好像是門響。”安玉塵放下手裏剝的花生,仔細辨聽著。

“風吹的。”佟瑞國沒當真。

“不是,你聽,好像是兒子的聲音。”安玉塵“嗖”地下去,兩腳塞進棉鞋,兒子的聲音她不會聽錯。

佟瑞國也聽出來了,“真是兒子的聲音,臭小子提前回來啦!”

可心安靜下來,兩老一小一起跑向大門。

“我們回來啦!”佟一琮語氣平淡,聽著就像早上出去晚上回來。他看得出爹媽的激動,刻意裝作平靜。

安玉塵伸出胳膊,緊緊抱住佟一琮,用力地拍幾下,一句話都沒說出來。這幾下看似狠歹歹的動作,佟一琮一下明白了,老娘想自己了,真想了,想到揪著心。

“快進屋,你們穿得少,別凍著了。”佟一琮註意到爹媽沒顧上披件棉衣。進了家,他才知道,爹媽早把他的房間整理好了,從知道他們要回來過春節那天開始,每天晚上都把火炕燒得熱熱的。房間裏還添了不少新物件,新化妝櫃、新衣櫃、新被褥。還有兩束艷麗的假花,墻上貼著胖小子抱著大鯉魚的年畫。

剛坐到炕上,佟瑞國端出了兩只大茶盤,一只裝著各種幹果,一只裝著各種水果。可心怯生生地看著佟一琮和程小瑜,伸向香蕉的手在空中抽了回去。

程小瑜聰明,拿起香蕉放到可心手裏,“可心,吃香蕉。”

可心看看佟瑞國、安玉塵,對著程小瑜一臉燦爛,接了過去。

佟一琮逗她,“可心,不認識舅舅、舅媽了?咋還不說話了?”

可心咬了一口香蕉,“認識,舅舅,還有鯉魚舅媽!”

佟一琮心說這丫頭的小嘴還真隨了佟一琪,上次見程小瑜時還不會說話呢,現在一張口就說認識,難怪哄得老爹老娘圍著她團團轉了。

“鯉魚舅媽?”程小瑜看了眼佟一琮,眼神裏寫著責怪。佟一琮哈哈一樂,“不是鯉魚舅媽,是小瑜舅媽。”

可心回答,“小魚沒有鯉魚好,小魚長得太小了,你們瞧胖娃娃抱的鯉魚又大又好看,小瑜舅媽你肚子裏裝著胖娃娃嗎?一定是個小弟弟。”可心早就從大人的話裏聽出了一些意思,只是她後來那句一定是個小弟弟,聽得佟瑞國心花怒放。

自從佟一琮和程小瑜進屋,安玉塵的話就沒說幾句,又說了一會兒,便催佟一琮,“早點兒歇了吧,一直趕路,累壞了。”

程小瑜如同大赦一樣,跟在佟一琮身後鉆進了房間,兩人鉆進被窩。“火炕真硬。”“硬歸硬,睡得舒服,這後腰挨熱真好受。”“不好受,硌得骨頭疼。”“你是城裏人,嬌氣。”“你是農村人行了吧!”……說著說著,倆人睡著了。

正屋裏,佟瑞國和安玉塵的話還在繼續,“你說,兒媳婦懷的是帶把的不?”

安玉塵回答,“才懷上,哪能看出來。”她一直摟著可心,小姑娘睡覺不老實,一會兒屁股朝上,一會兒臉朝上,一會兒兩條小白腿扔到了姥姥身上,被子剛蓋好蹬到一邊。

“我估摸著是帶把的,你沒發現她犯懶?進屋就奔炕上使勁兒。”惦記起未來的孫子,佟瑞國不覺得累。

“那是累的,坐那麽長時間的車,身子骨單薄,禁不起折騰。我瞧著她比原來更瘦了,倒是兒子沒啥變化。”

“可不,我瞅程小瑜那張小臉跟刀條子似的,明天讓她多吃點薩其馬,那玩意熱量大,讓她補一補。”

“人家不一定愛吃,現在哪兒都有賣的,不比咱這土法兒做得好?”

“賣的能和你做得比?味道差遠了。都不知道裏面放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別再吃壞了,現在可是非常時期。”佟瑞國對於市場上的玩意始終心存敵意。

薩其馬是滿族的傳統糕點,原意是“狗奶子蘸糖”。關於薩其馬有著種種的傳說,最靠譜的說法是薩其馬源於滿語的音譯,在滿語裏,薩其是薩是非、馬拉本壁的縮音,相當於漢語的切。因為薩其馬屬於一種切糕,再加上碼的工序,所以清朝時便直接將滿語音譯。佟家的薩其馬是安玉塵親手做的,裏面加了桂花蜂蜜,吃起來酥松綿軟。可心盯住了就不停口,安玉塵經常是給一點兒藏點兒,可心精靈,總能找到藏的地方,回頭問她咋發現的,她說是小貓饞了告訴她的。

第二天早上,看到整盤的薩其馬擺在桌上,可心的眼睛頓時亮了,顧不上在剛剛認識的舅媽面前裝什麽淑女風範,五齒耙子直接伸了過去,一塊吃完了,舔舔手指,說,“舅舅,鯉魚……不,小瑜舅媽,你們也吃點兒,我姥做的最好吃了。”

全家都在一邊笑,安玉塵客客氣氣,“小瑜,嘗嘗。”

佟瑞國拿起一塊,放到程小瑜手裏,“你媽親手做的,多吃點兒,長點兒肉,營養得跟上。”

佟一琮不客氣,拿起一塊,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著,“好吃,媽媽牌的,小瑜,快嘗嘗,我媽做這個是一絕。”

程小瑜一嘗,果然好吃,桂花的淡淡香甜直接觸到了舌尖上。這個婆婆太能幹,做出的味道比徐福記的還要好。她瞧向安玉塵,安玉塵原本盯著她的眼睛一下轉到了旁處,這讓她隱隱覺得有些失落。程小瑜以為這一次懷著孩子回來,婆婆會改變對自己的態度。

表面看,是改變了。佟一琮說,“我媽對你多好!”佟一琮說得也在理兒,婆婆對程小瑜是好。比如會在飯桌上夾菜給她,會在她拿著抹布時搶過去,會把她的鞋墊取出來放到火炕上烘幹……都是些小事,讓她感動。可婆婆不和她說話,確切地說,不是不說,是少說,是只當著佟一琮的面才和她說。這讓她憋屈的要命,婆婆這不是做給佟一琮看的嗎?那她程小瑜算什麽?佟一琮的附屬?!若是沒有佟一琮,估計婆婆連理都不會理自己。越是這樣想,程小瑜越覺得心裏不得勁兒,堵得難受。

其實不得勁兒不是一天了。從見到第一眼開始,程小瑜始終覺得這個婆婆怎麽看都和別人不一樣,第一次來岫巖時那個模樣,現在還是當年的模樣,除了眼角有些小細紋就不見老。還有那身板兒,直直挺挺的,腰是腰,屁股是屁股,脖子挺得像是練過芭蕾舞。要不是穿得太樸素,太老氣,衣服松松垮垮,誰能猜出是做了姥姥的人?還有她身上那股子冷冰冰的勁兒,天生的還是後練的?是光對自己那樣還是對別人也那樣。原本程小瑜對自己充滿自信,可到了安玉塵這兒,自信心楞是不見了一多半,好像對著婆婆就矮了三分,婆婆是個農村婦女,自己是個白領麗人,有啥好自卑的?難道說婆媳註定是天生的對頭,因為倆人同時愛著一個男人,都覺得是對方搶走了心愛的男人?還是結婚時系在心裏的結打不開呢?

關於心結,程小瑜真的沒打開。當年草草舉行的婚事,是她的心病。以前她不懂滿族的婚禮規矩,後來聽佟一琮講,知道岫巖婚禮正常要舉行三天。頭一天稱“櫃箱日”,也叫“過櫃箱”。第二天才是婚禮正日,雙方的迎親車和送親車午夜相向出發,新娘由自家哥哥同車護送。第三天,新郎新娘早起,拜完先祖,雙手捧著長方形枕頭,依次拜見族中長者,俗稱“認大小”。婚後第七天回娘家,俗稱“回門”。婚後一個月,新娘回娘家住一個月,俗稱“住對月”。婚禮過程中,還有抱寶瓶求富貴,抱栗子求早生貴子,坐福求一生不受顛簸……這些規矩,到程小瑜身上全部簡化了。這種事除了安玉塵誰能做得出來?婆婆就佟一琮一個兒子,隆重婚禮成為傳說的原因還不是因為不喜歡自己?為了不讓佟一琮難過,程小瑜嘴上說不在意那個婚禮,誰讓當年自己堅持要帶著佟一琮去上海呢?她和佟一琮說,再隆重的婚禮也不如倆人過得和和美美。可她心裏在意,有時還會恨恨的想,要是再披一次婚紗,一定要嫁得風風光光,讓全世界人羨慕嫉妒恨。

佟一琮不是程小瑜肚裏的蛔蟲,不知她心裏的想法。見老娘和程小瑜相處愉快,心裏踏實。跟著老爹選年貨,貼對聯、窗花、福字、掛箋,佟家是鑲黃旗,箋自然是黃色。滿族人都喜歡戴荷包,有皇上的時候,春節節前宮廷要例行賞賜王公大臣“歲歲平安”荷包。佟家想著這事的人是佟一琪,她早準備好了,臘月二十八就送到了佟一琮和程小瑜的手上,上面繡著並蒂蓮。程小瑜感動,她看出來這個大姑姐刀子嘴豆腐心,率真得可愛,她把這份感動傳遞到了可心身上。

程小瑜喜歡可心,佟一琪看在眼裏,背地裏勸安玉塵,“媽,你別對人冷冰冰的,咋說也是咱家的人,還有你兒子呢,現在還加上了你孫子。”

安玉塵頭也不擡,“我沒對她冷,什麽活兒都不讓她幹,好吃的好用的全可著她。”

佟一琪說,“你那是做給你兒子看呢,真冷假冷您自己清楚。”

安玉塵擡頭,眼睛裏全是淚水,帶著鼻音說,“你知道啥?我當然清楚了……算了,不說了,媽往後註意點兒。”

佟一琪心裏驚,老娘是善良的人,小時候家裏來了要飯的,趕上沒吃食,老娘現給人家煮雞蛋,為什麽單單對程小瑜冷臉以對?佟一琪想不明白,也懶得想,在老娘身邊呆了三十來年,從來就沒想明白過老娘。

關於老娘,佟一琮和佟一琪一樣,心裏都揣著謎。姐弟倆終於有機會單獨在一起了,佟一琮問:“老娘還是初一十、五沒影兒?”

“還那樣,幾十年了,下雹子都擋不住。”

“一琪,你說咱姥家到底在哪兒呢?媽為啥從來不帶咱們去見呢?自從離了家,我越想越覺得老娘孤單。”

佟一琪不理會,“孤單啥?老爹對老娘多好?又倔又犟又臭的脾氣,硬是讓咱媽給制服了。再說了,現在比原來好多了,老爹還有可心天天陪著。今年春節我也回來,韓風和他爹媽說妥了,我們破例回娘家過。”

佟一琮沒心思聽佟一琪的後半句,自言自語:“我指的是心,你不覺得沒人走得進老娘的心嗎?”老娘的心走進不容易,佟一琮說出的是實情。但牽著不是難事,最牽安玉塵心的人是佟一琮,這事全家人都看得出來。

除夕晚上,在自家西墻祖宗板下供上“天地桌”,大餅、蜜供、面鮮、果品、素菜、年糕、年飯,各樣供品擺得整整齊齊,金字紅燭火苗正艷,子午香輕煙裊裊。佟瑞國在前,安玉塵和孩子們在後,大家叩拜祖宗,祈求神靈保佑全家大小在新的一年中平安無事,萬事如意。

拜過神,紅燒肉、燉羊肉、紅燜肘條、元寶肉、四喜丸子、雞凍兒、魚凍兒、豬肉凍兒、豆豉豆腐、芥末墩兒、炒醬瓜兒等等年禧套路葷素菜一齊上了桌。佟瑞國端起燙好的頭窯燒酒,喝得有滋有味。可心把筷頭伸進小酒盅裏蘸了蘸,放進嘴裏舔了舔,辣得縮肚端腔,笑得大家前仰後合。

團圓餃子,俗稱“揣元寶”,是半夜十二點上的桌,裏面的兩只包了硬幣,巧的是程小瑜夾起第一個餃子就吃到了。可心一臉遺憾,瞧著程小瑜的眼神裏充滿了敵意,小嘴兒也撅了起來。程小瑜再夾起一只餃子,剛咬一角,覺得硌牙,放到可心碗裏。可心精著呢,明白意思,她也不客氣,吃到硬幣,尖聲喊著,“我吃到錢啦!”大家又是一陣笑。

佟瑞國說,“好事,媳婦吃到了,就是孫子吃到了,孫子是富貴命。”

可心嚷著,“我也吃著了。”

佟瑞國書說二回,“孫女也吃到了,佟家子孫萬代富貴有餘。”

可心這才滿意了。

安玉塵剛吃兩只餃子,放下了筷子,拿出一根紅繩,要換下佟一琮脖子上從周歲就沒離身的河磨玉平安扣上已經變成舊粉色的繩線。

佟一琮說不急,明兒再換來得及。

安玉塵說,“就現在換。”燈下,嫻熟地穿好,系好,重新掛到佟一琮脖子上,“兒子,記住了,這只平安扣片刻不能離身,這根紅繩也不許換,一直到下次回來,媽親手給你換。”

“這玉從來沒離過身。”佟一琮鼻子發酸。

母子倆話說得沈重,像是在暗示什麽。佟一琪聽得不安,忙逗樂,“可心,趕緊拜年,收壓歲錢。”大家全樂了,佟一琪自嘲,“我是財迷。”

可心接著說,“我是小財迷。”說完就地坐在火炕上說起了吉利話,伸出小手討紅包。

小財迷收獲多,六個長輩,六個紅包。程小瑜收到了兩個紅包,公公婆婆合給的,佟一琪韓風合給的。佟一琮和程小瑜都明白,厚厚的紅包是補上以前的,是態度,也是實際行動。

正月初一。宗族近親都來拜年,穆明是第一個到的,進屋就嚷,“快讓我幹兒子給我拜年。”羞得程小瑜滿臉通紅。佟一琮不客氣,和穆明倆人你一拳我一掌打得風生水起。佟一琮想問嫂子咋沒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人高馬大的穆明怕老婆,老婆要是說不想來,他肯定拉不動。穆明老婆呂秀不喜歡佟一琪,因為當年佟一琪結婚時,穆明拉著準老婆的手,玩笑似的說過一句,如果不是韓風先下手為強,自己一定追佟一琪,女大三抱金磚。還蒙在鼓裏的佟一琪就成了穆明老婆的假想敵。

跟在身邊的穆小讓進屋拉住安玉塵的手,“幹媽,我想吃你做的薩其馬。”

安玉塵臉上全是笑,“少不了你的,給你留了一大盤呢。”

穆小讓更水靈了,每次回來都讓佟一琮眼前一亮,他逗穆小讓,“屬豬的,光記著吃。你就不想你小哥你小嫂?”

穆小讓看著他笑,不回答。

安玉塵說:“真是姐姐不在家了,逗妹妹玩了。”

可心說,“媽媽在。”

屋子裏全是笑聲,大家都明白,安玉塵說的是句歇後語:姐姐不在逗妹子,其實就是逗悶子。只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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