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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美玉擋災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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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能說出這句,著實讓大家意外,她平時可是從來不開玩笑的。任誰都看得出來,穆小讓的到來讓她特別開心。老娘這樣做,佟一琮沒感覺有什麽不痛快,穆小讓從小就出入他家,在他眼裏和自己親妹妹沒什麽倆樣。

程小瑜心裏不痛快,婆婆對穆小讓眉開眼笑,對正牌兒媳婦愛理不理,這算什麽道理?佟家怪事年年有。想到這個現實,她覺得自己有點兒小心眼,穆小讓從小就在佟家出來進去,和佟家的老閨女一樣,婆婆對穆小讓好也正常。再說了,小讓和她年紀相差那麽多,難道還要和一個小孩子吃醋?或者真像佟一琮說的,得了孕期綜合癥?

佟一琪看出程小瑜的不快,一個勁兒地炫耀,“咱家小瑜命可真好,第一個餃子就吃到錢,今年就等著在上海發大財了。”語氣誇張,讓她覺得自己不自然,倒是程小瑜開心了,這個大姑姐為人實在是好,時時處處為自己撐著臉面,再望向婆婆的眼光柔和了很多。

穆小讓不理程小瑜,拉著安玉塵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程小瑜也不理穆小讓,拽著可心玩得熱火朝天。

佟一琮和穆明看在眼裏,對視幾眼,同時挑起眉毛,不約而同出了屋,又不約而同嘟囔出一句話,“女人何苦為難女人!”接著仍舊是一個掄拳一個拍掌。

“說吧,又有什麽新鮮事兒?”兄弟多年,佟一琮了解穆明就像了解自己,挑起的眉毛就是準備爆料,而且是狠料。

“初九有家玉石店開業,全是河磨,不少人去賭石,看熱鬧不?”

“全是河磨?那是相當有經濟實力了。初九?……恐怕不行,我答應小瑜陪著去看她奶奶。要不下次回來再去?”

“你就差這一天?人家新開的店,全是河磨,有開窗的半賭原石,也有沒開窗的全賭原石……現在河磨是越來越少,去晚了,讓人家選走了,你不眼饞?”

“我饞啥你不知道?怎麽定了正月初九開業,這也太早了。”正常情況下,玉店的開業時間都會在正月十五之後,這樣提前,完全不合常理。

“西山趙瞎子算的日子,大家都信趙瞎子,算得靈。”

穆明向屋裏瞧了瞧,他以為佟一琮打怵佟瑞國,不知道佟一琮是擔心著和程小瑜的約定。倆人最初約好初五去看程小瑜奶奶,除夕晚上程小瑜主動提出改到初六,現在如果提出再推後幾天,程小瑜能同意嗎?咋編這個謊?

程小瑜還是同意了,架不住佟一琮的軟磨硬泡,他自然不會說是去看賭石,只說是穆明跟老同學的約定,要是不參加會讓人笑話,全是男同學,好哥們兒,不去好嗎?穆明那個妻管嚴都去了,我不去人家不得埋汰死?……好話說得一籮筐,程小瑜點頭,佟一琮興奮得差點兒沒把程小瑜扔到房頂上。

懷孕初期程小瑜最大的生理反應除了惡心嘔吐,就是犯困,隨時隨地上下眼皮都會向一塊集中。倆人說了會兒話,程小瑜偎在佟一琮懷裏睡著了。他兩眼瞪得滾圓,精神得像註射了興奮劑。這幾年,雖然人在上海,關於岫玉的各種新聞,仍然像長江之水滔滔不絕波濤洶湧地灌進佟一琮的耳朵,不說別的,光是關於河磨玉的新聞已經多得數不清了。《礦產資源法》和《岫玉資源保護條例》根本阻擋不了利益的誘惑,為了能采到河磨玉,河磨玉的主產地岫巖偏嶺,大批人馬蜂擁而至。人們發瘋一樣地在河裏撈,人工加機械,熱火朝天的采石場景。接著是在責任田裏挖,幾年時間,好好的責任田撂荒了,種地掙幾個錢?挖出河磨玉掙多少錢?人人心裏打著小算盤,算計得精明。還有更絕的,是佟一琮同學老爸幹的事。他是一個企業老板,買了偏嶺農戶的房子,不但給出的價錢高於房價幾倍,還答應重新翻改的房子歸原房主,條件自然有,就是要允許他把房子這塊地從上到下挖個底朝天,為的自然是采出河磨玉,也別說,還真就挖出來了,狠狠地賺了一筆。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沒幾年,偏嶺的房子扒得八九不離十了,河磨玉的蹤跡越來越難覓。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家玉石店開業,專門銷售河磨原石的吸引力對於佟一琮,絕對不低於當年程小瑜對他的誘惑。

程小瑜翻個身,從佟一琮懷裏滑了出去。佟一琮給程小瑜掖了掖被角,活動下已經被壓得麻木的胳膊,仍然是睡不著。關於河磨玉的各種傳說和記憶打著滾的出現在腦海裏。他記得清楚,第一個關於河磨玉的故事是奶奶講給他聽的,那時他幾歲?四歲或者五歲?肯定沒上學,圍著火盆,奶奶給他烤地瓜,講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偏嶺住著娘倆,母子相依為命,全靠兒子上山打柴為生。有一天,突然下起暴雨,小夥子背柴下山,看到一位白胡子老頭在河邊徘徊,眼瞅著是過不去河了。小夥子主動提出背老頭過河。剛過了河,老頭說鞋忘在河對岸了;小夥頂雨趟河取完鞋,老頭說煙袋忘在對面大樹下了;小夥又再趟河取了回來。老頭又說,自己有兩塊石頭掉進河裏了,讓小夥下河幫著摸,小夥子摸呀摸,終於摸到了兩塊光溜溜暖煦煦的石頭,擡頭再看白胡子老頭已經不見了。小夥子只好把石頭帶回家,老娘說誰的東西還給誰,咱可不能白拿了人家的東西。小夥子回到河邊等呀等,連等兩天不見老頭蹤影,第三天躺在大樹下睡著了,卻見白胡子老頭笑哈哈地走過來,告訴他,那兩塊石頭是寶玉石,送給他們娘倆,以後只要下雨就到這河裏來摸寶玉石吧。第二天就有南方的商人買走了寶玉石。這娘倆把消息告訴了鄉親們,於是每到雨天人們就到河裏摸寶玉石,人們稱這種寶玉石是“河摸玉”。又因為這種玉是經過河水沖刷,礫石摩擦形成的,又叫成了“河磨玉”。

關於賭石,佟一琮也算略知一二。整個玉石產業鏈,包括采挖、開料、設計、加工、成品交易、拍賣各個環節,都有成本和收益,都能得到合理量化,做到相對公平透明。即使發生以假亂真、以次充好的事件,也是單方面的欺詐。賭石不同,賭的是原石,無論是硬玉翡翠,還是軟玉岫玉或者其他種類的軟玉,由於地質和人為的原因,原石都是以不同形式的皮殼包裹著,裏面的品質怎麽樣,沒有切割之前,根本辨別不出來。到現在也沒有一種儀器能通過外殼判出裏面是寶玉還是敗絮。買賣風險很大,也很刺激,所以才被稱為賭。

賭石古已有之。最早賭的是和田玉,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一塊賭石是“和氏璧”。二千年前的楚國,卞和發現了一塊玉璞,先後拿出來獻給楚國的二位國君,國君以為受騙而先後砍去了他的左右腿。卞和走不了,抱著玉璞在楚山上哭了三天三夜,楚文王聽說,派人拿來玉璞並請玉工剖開,結果得到了一塊寶石級的玉石。這塊寶石被命名為“和氏璧”。後來這塊寶石被趙惠王所擁有,秦昭王答應用十五座城池來換這塊寶石,可見這塊寶石價值之高。這塊寶石後來雕成了一個傳國玉璽,一直到西晉才失傳。卞和如果能活到今天,一定是一位傑出的賭石大師。

現在賭的最多是翡翠原石,最著名的是緬甸翡翠賭石。傳說緬甸玉石商人在賭石真正切開加工時,一般不敢親自在場,而是在附近燒香求神保佑。如果切開的賭石裏面多是水靈剔透的翠綠,一夜之間就能成為富翁。如果切開賭石看到的是一塊外綠內白的灰沙頭,一夜之間就會傾家蕩產。國內較大的賭石市場分別在廣東的平洲、廣州、揭陽、深圳、四會,雲南的騰沖、盈江、瑞麗和昆明,北京,上海,河南的南陽、鎮平,以及香港。

佟一琮清楚,和其他玉石相比,岫玉一向被視為平民玉種。這種比喻讓佟一琮心裏不痛快,更覺得不公平不公正不大氣,岫玉怎麽就是平民玉了?岫玉還做過風流乾隆爺的玉璽呢,岫玉還能成世界最大玉佛呢,岫平高貴著呢,岫玉中的河磨玉與貴族玉種新疆和田玉同為透閃石,潤度及其他品質相差無幾。因此,岫巖賭石主要賭河磨玉,其次是老玉和花玉。但岫玉的賭無論在岫巖還是鞍山,或者在遼寧省內比起其他地方的賭石都沒有那麽瘋狂,即使如此,也讓不少人因為石頭一夜暴富,或者走投無路。

對於賭石,佟一琮心裏並不讚成,這與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有關,佟家的孩子是不允許賭博的,即使是岫巖人都會玩的撲克小牌麻將,安玉塵也是深惡痛絕,佟一琮小時候因為和同學打撲克贏零用錢,被安玉塵罰跪,心疼得奶奶踮著小腳不停地吵著“大賭敗家,小賭怡情。”從不和長輩頂撞的安玉塵理直氣壯地回嘴:“大賭小賭都是賭,只要賭了就是敗家。您慣他吃喝我不管,賭字是不能讓他沾。”安玉塵說得狠,罰的也狠。罰跪不是跪在地上,而是跪在磚頭上,身板挺得直直的繃成一條線,不能偷懶屁股著地。剛開始跪著不打緊,一會兒工夫,佟一琮的汗珠子成串的往下滾。看得佟瑞國悄悄拉安玉塵的衣角,又給佟一琮使眼色,示意他服軟。佟一琮也是個犟種,就是不服軟。沒過多長時間,佟一琮腦袋一歪倒在了地上,昏了。雖然沒認錯,倒是有記性,打那以後,佟一琮再沒和人賭過。他也下決心,明天和穆明去,只看不賭,話說回來,他也沒錢賭,光是看一看,過過眼癮,已經是莫大的滿足了。

想著傳說,想著賭石,想著小時候的故事。佟一琮入了夢,先是夢到了奶奶講故事的場景,奶奶的岫玉煙袋嘴兒,奶奶左腕的河磨玉手鐲,右腕上的花玉手串,看到火盆裏的烤地瓜。接著又夢到他成了那個背著老頭過河的小夥子。佟一琮背得累,走到河中間停下了,白胡子老頭問,“你還背不背,不背我換人了!”佟一琮回頭一看,岸上站著一群人,呼著喊著搶著要背老頭,忙說,“我背,指定背,您能把怎麽賭河磨玉的秘密告訴我嗎?”老頭說:“一刀天堂,一刀地獄。”佟一琮驚得腳下一滑,打個趔趄,說,“老爺子您別嚇我呀,我求您了還不成嗎?您是神仙,指定知道怎麽能瞧出哪塊河磨的玉肉多玉肉好。”老頭說:“神仙難斷寸玉。”佟一琮懇求:“您老人家告訴我一點點,就一點點。”老頭終於給出了一句話,“不怕大裂怕小綹,多摸多看,好玉上手就潤心。”佟一琮記住了這句話,放下老頭就在河裏摸了起來,摸到手裏覺得自己肯定摸著了,而且這河磨玉成色好,滑溜溜潤柔柔,越摸越舒服。

佟一琮是被程小瑜打醒的,原來夢裏他使勁兒揉摸的不是河磨玉,是程小瑜胸前的兩坨肉,不但揉摸了,太用勁兒,還給人家弄疼了。挨了程小瑜打,佟一琮還記著夢裏白胡子老頭的話,仔細一想,不對呀,老頭說的這些,自己都知道的呀,那白胡子老頭算是神仙還是自己算是神仙?

見到穆明,佟一琮才知道,誰是活神仙,穆明才是。

按照事先定好的時間地點,佟一琮趕了過去。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早,岫巖大街上人少,岫巖中學操場上更是只有佟一琮一個人兒。等了好久,不見人來,就見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遠遠地看著車還不停地晃動著。佟一琮心說,這車裏的人可真不老實,把轎車當成小孩兒悠車了?在裏面忙乎什麽呢?打架呢?又等了一會兒,居然是穆明和一個短頭發女人一左一右從車後面鉆了出來,一看倆人潮紅的臉色,還有穆明重新系著褲帶的模樣,佟一琮明白剛才車裏發生什麽事了,心裏那個不得勁兒,大清早的,自己在外面凍半天了,原來穆明貓在車裏忙乎上了。就那一米八的個頭,那大身板兒,車後座居然折騰得開?再瞧那女的,又細又長像根竹竿,竟然沒被穆明弄散架,正一臉春風得意的揮手和穆明告別。

坐進副駕駛,佟一琮把車窗全拉開了。

“你關上,我這暖風白開了。”

“有味兒,又腥又騷!”佟一琮沒好氣,眼睛瞪著穆明。他真是想不明白了,穆明怕老婆是同學熟人都知道的,穆明老婆呂秀最開始是穆明店裏的服務員,倆人鬧來扯去睡到一起。穆明原本不是認真的,呂秀卻不依不饒,逼婚成功。結婚沒到一星期,穆明打電話告訴佟一琮,“腸子悔青了!”佟一琮答:“你活該。”穆明後悔的是呂秀事事都依著他,唯獨一件事,不許拈花惹草,要不然就是天崩地裂的人民內部戰爭。前三年,穆明不斷鬥爭,三年後,穆明舉起白旗,在呂秀面前對別的女人看都不看。這讓佟一琮敬佩不已,這樣的自律,可不是誰都能做得到。

只是佟一琮看到了陽光背面的一幕,穆明不但沾了,而且在岫巖縣城,在他老婆的眼皮底下,這不是典型的兩面派嗎?沾了就沾了,作為發小,佟一琮了解穆明是本性難移。只是憑佟一琮的眼力,那女人肯定不是什麽好鳥兒,穆明怎麽能沾那種女人呢?這幾年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岫巖縣城裏出來了一堆外地女人,專門從事特種行業,經營原始資源。佟一琮看到那種女人氣就不打一處來,那些女人說好聽了是一輛輛公共汽車,說難聽了是一個個公共廁所。沒想到穆明也坐上了,他心裏自然不得勁兒,穆明的品位也太差了,當哥們兒的都替他害臊。

“你別看不慣我,我就倆愛好,一個愛美食,一個愛女人。”

“你那不是愛,是濫。”佟一琮還是沒好氣,話說得狠,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行了,別埋汰我了。告訴你,今兒我可是帶錢了,要是覺得合適,咱也賭一把?”穆明聰明轉移了話題。

倆人商量半天也沒決定賭或不賭,不過,蠢蠢欲動並不是只存在於他們的腦海裏,有著同樣想法的人早鉆進了那家店。

穆明和佟一琮出現在那家店裏,頓時給震住了,六七十平的店裏全部擺放著大小不一的河磨玉,只是店裏冷得嚇人,寒氣沿著縫兒往衣服裏鉆,呼出一口氣凝成了霧。這不是店主小氣,而是玉石自身就有寒氣,近二百塊河磨玉足以將店裏變成寒室,何況店主懂得玉石怕熱,絕對不會把店裏弄得像花房一樣的暖和。冷的是空氣,熱的是人們的興致。店裏除了河磨玉就是人,每塊河磨原石前都有人在小聲商量買不買,出多少錢。

不到一個小時,店裏十幾塊河磨玉原石被人買走。其中三個人合資買走了店裏最大的一塊。三三兩兩合夥買原石的人不在少數,這樣做是為了降低風險,賭石不同於別的,皮色好、開窗看到玉肉不代表裏面的玉肉一定多一定好。這事沒規律可尋,花進去幾十萬買來河磨玉,切開了如果什麽都沒有,或者往好了想只有很少的玉肉,不逼得人自殺才怪。

賭石的人裏,佟一琮認識幾位岫巖玉雕師,那幾個人一直觀望,遲遲沒出手。他想索阿姨應該會來看一看,岫巖玉雕師哪有不喜歡河磨玉的?這時,他腦門上突然冒出了冷汗,因為他忘記了一個重要人物……老爹佟瑞國。老爹可是最喜歡河磨玉,穆明能知道新店開業出售河磨,老爹會不掌握這樣的信息?如果知道了,百分百會來轉上一圈。

怕什麽來什麽。佟一琮正想著,佟瑞國果然出現在玉石店,推門徑直奔向河磨玉原石,表情嚴肅,兩眼放光,那樣子和貓兒見了魚大有一拼。幸虧了那份專註,佟一琮快速閃身躲到一塊大原石旁邊,眼睛尋找著穆明。一眼看到那個大身板兒正對著一塊河磨原石轉圈,眼神飛過去一個又一個,穆明全都沒接。佟一琮琢磨著接下來怎麽辦,卻發現老爹正向他的方向走來,頓時急得兩手攥成了拳頭,打定主意,不管穆明,自己想辦法溜出去。可一共才那麽大的空間,怎麽溜?從哪兒溜?

佟一琮這邊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鉆進去,店門又開了,店主和佟瑞國還有幾個人立刻迎了過去。佟一琮瞧得清楚,推門進來的正是索秀玨,和大家打招呼的索秀玨眼神掃到了隱藏著的佟一琮,別有意味的笑容望向他,招呼:“一琮,我讓你等等我,你這小子仗著個高腿長,走得飛快。”

佟瑞國眼睛瞪得溜圓,臉色鐵青地望向原石後面閃出的佟一琮。

穆明不知所措地看看佟瑞國,再看看索秀玨,兩條粗重的眉毛擰成了麻花。眼神傳遞給佟一琮一個猛料:等著挨收拾吧!

“我讓一琮過來看看,難得趕上。姐夫,我擅自做主,你不生我氣吧?”

索秀玨這句話說出來輕輕柔柔,佟一琮和穆明同時長出一口氣,懸在嗓子眼的心臟重新落回了胸腔。

“你讓他來,我自然是不敢生氣,要是他自己來的……”佟瑞國用了不敢,話裏的意思含著對這位小姨子的敬重,不過心裏的怒氣雜在裏面,誰都聽得出來。

索秀玨不生氣,笑著跟人說話,笑著看石。別人呼啦圍了過來,大家都知道索秀玨的身份,玉雕大師看原石的經驗那可是比旁人豐富得多,看走眼、賭垮的時候也少。索秀玨只看不說,別人沒了興致,也就不再問東問西,漸漸不再圍著。索秀玨把佟一琮拉到一塊石頭前,問:“還記得我雕的鬥蟋蟀不?”

佟一琮當然記得,他讀高中時,索秀玨買到了一塊皮色非常出眾的河磨玉,偌大的一塊河磨切開後裏面只有很小的兩塊玉肉分散著。大家紛紛搖頭,那麽小不丁點兒的玉料做個掛件都嫌小,明顯是塊廢料,勸索秀玨把那塊玉石扔了,看著晦氣。索秀玨只是一笑,繼續把那塊石頭擺在工作室。沒想到,幾個月之後,她把那塊河磨玉雕成了鬥蟋蟀,兩只活靈活現的蟋蟀是玉肉,其他部分是石頭,因材施藝,俏色設計得精妙讓人稱嘆。

“對玉雕師來說,玉石的材質非常重要,同等重要的還有設計和雕工。至於賭石,全當是來看熱鬧,賭什麽都是賭,十賭九輸,把心思放到應該放的地方吧!”索秀玨的話說出來輕飄飄,卻從佟一琮耳朵裏直接砸進了心裏。

這話一直到上海還在佟一琮耳朵裏飄著。只是回到上海的他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和精力投入到玉雕研究上。拍賣行裏的工作壓得他整天像是高速運轉的機器,不停地旋轉,有時他想沖到黃浦江邊大罵幾句,真他媽的累。伸長脖子瞧瞧走路生風,忙得喝茶時間都沒有的步凡,那句國罵悄無聲息地咽了下去。

你累,比你累的人多了去了!佟一琮想起了一條段子:你花六塊八買個便當吃,覺得很節省,有人在路邊買了七毛錢饅頭吞咽後步履匆匆;你八點起床看書,覺得很勤奮,發現曾經的同學八點就已經在面對繁重的工作;你周六補個課,覺得很累,打個電話才知道許多朋友都連續加班了一個月。親愛的,你真的還不夠苦,不夠勤奮和努力。

為了程小瑜和她肚子裏的小佟一琮或者小程小瑜,佟一琮告訴自己,要更勤奮更努力,怎麽累都值得,有女人再小的窩也是家,有孩子再年輕的男人也是爹。人總得有目標,現階段佟一琮的人生目標就是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來上海幾年,一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充滿激情。他在日記裏寫下這樣一段話:男人的責任是什麽?事業有成是一份責任,孝敬父母是一份責任,疼妻愛子是一份責任,我要做的是把三者結合在一起,而後兩者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事業有成。程小瑜的理想是在上海,那自己就把這個定為目標,在上海實現騰籠換鳥,三年內,事業小有成績,給老婆孩子一份安全,一份幸福。

寫完了,佟一琮突然覺得騰籠換鳥這個詞用得不恰當不吉利,改成了騰飛跨越。

佟一琮鼓足勇氣,制定明確目標,工作狀態煥然一新。他聽到公司裏的同事小聲議論,“佟一琮春節後怎麽像打了雞血似的?”“是不是步總要提拔他?”“誰知道呢?反正感覺那小子和步總關系好,整個一跟屁蟲。”

佟一琮才不理會這話呢,心說你們知道打雞血這詞哪兒來的,就敢用我身上?關於這詞的來歷,佟一琮還是真清楚,告訴他的人自然是他老娘安玉塵。這詞來源是文革時期的一場鬧劇,話說某位老首長被批鬥時交代了祖傳秘方,抽取公雞血註射進人體,可包治百病,強身健體。於是在全國風行,人人打,搶著打,擠破腦袋找雞血。很快,有些人出現了血壓、體溫升高之類的亢奮反應,人們對這個秘方深信不疑。後來,很多打雞血的人出現了嚴重的排異和過敏反應,導致註射區局部硬結、甚至壞死,最終殘廢甚至死亡。

腦子走神的功夫,佟一琮被通知到步凡辦公室開會,會議內容是一場拍賣會的具體安排部署,前腳進去,辦公室門還沒關上,同事喊:“小佟,電話!”

佟一琮看了看步凡,步凡點頭,“去吧,說不定有急事。”步凡說得不明,但佟一琮心裏清楚,步凡知道程小瑜懷孕的事,私下裏和佟一琮說,家裏有特殊事兒打個招呼,再過八個多月就升級當爹了,借孩子光,給準爸爸創造寬松環境。工作上的上下級,私生活裏的好哥們兒,佟一琮打心眼裏喜歡,不,應該說敬佩步凡。

步凡神算,果然是程小瑜打來的電話。“蟲蟲,我在醫院,你來接我吧,我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程小瑜有氣無力。

“在醫院?出什麽事了?”佟一琮的第一反應是程小瑜和孩子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我……剛才做了手術。”程小瑜的聲音更小,蚊子叫一樣擠進佟一琮耳朵。

“手術?……什麽手術?車禍?……呸,我這張嘴,胡說八道兒,老婆你別生氣。到底怎麽了?”各種不祥的念頭呼啦一下躥了出來。

“人流手術。”程小瑜的聲音還像蚊子。

佟一琮被蚊子一箭穿心,腦袋空白了不到一分鐘後,血液迅速奔湧上去,他對著電話大吼:“程小瑜,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和我商量一下?孩子是你一個人的嗎?你有什麽資格一個人作主?你有什麽資格結束我兒子的生命?……”

程小瑜的聲音還像蚊子,卻特別有力量:“佟一琮,你現實點好不好?就憑我們現在掙的那點兒錢,我們拿什麽養孩子,自己都養不起……我要掙大錢,我要陪客戶,懷著孩子,你讓我怎麽陪,人家讓我喝酒我喝不?人家讓陪著跳舞我陪不?”

“程小瑜,你的眼裏只有錢嗎?一條小生命在你眼裏不如掙錢重要是嗎?”

“我是不想讓我的孩子吃苦,不想上幼兒園讀小學讀中學讀大學時讓人瞧不起,你以為是在岫巖?這是大上海,現在是什麽社會,笑貧不笑娼,沒錢就是孫子!……再熬幾年吧,我們還會有孩子。”程小瑜話聲越來微弱。

佟一琮直想掄起拳頭捶上幾拳,拿著電話聽筒啞口無言,全身哆嗦,直到對方又傳來了一句話。

“佟一琮,你不來接我,我也不會怪你……總之,孩子沒了。”程小瑜的鼻音特別重,接著“哇哇”只剩哭聲。

佟一琮猛地想到了另一層,臉色鐵青的嚇人。“說吧,在哪家醫院?”

“九院。”

重新走進步凡辦公室請假,步凡在佟一琮肩上拍了一下,說出兩個字,“保重。”

佟一琮打了出租車直奔九院,車輪向前,他的眼睛飄向窗外,眼淚大滴大滴滾落,原本想和他話聊的司機知趣地閉上嘴巴。和程小瑜相識後的一個個片段重疊放映在佟一琮的腦海,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吻,第一次水乳交融,跪別父母,黃浦江邊的無奈酸澀,吵鬧和好,再吵鬧再和好,春節時全家其樂融融……幸福竟是這麽短暫,沒來得及感受,就消失在空氣裏,沒有一絲的痕跡,抓不住,觸不到。

猛烈的撞擊驚醒了夢游般的佟一琮,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一輛出租車從後面撞擊著他乘坐的出租車,那輛出租車後面則是一輛公交車。佟一琮這輛出租車司機拼命地控制著方向盤,車子仍舊向前沖去,佟一琮抓住扶手,眼睜睜地看著出租車撞上了前面的另一輛出租車,而那輛始作俑的公交車還在向前……當所有車終於停了下來,佟一琮哆嗦著下了車,活動下四肢,發現自己沒受什麽傷,心才穩定下來。此時,他這輛出租車的司機已經趴在方向盤上,表情痛苦,佟一琮轉到司機那一側,努力想拉開那扇車門,費了好大勁兒,車門一動不動,司機擺手示意他不要白費氣力。

這時,後面的那輛出租車裏傳出一個小女孩兒的呼救:“來人啊,救命……救命啊!”

佟一琮望過去,車裏血跡斑斑,司機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腦袋上全是血,後排車座和前排車座緊密地結合著,呼救的是一個穿著嫩黃色薄棉襖的梳著馬尾巴的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兒。

隔著車窗,小女孩兒清澈的眼神讓佟一琮的心砰的一動。

“哥哥,救救我!”小女孩兒的眼睛盯著佟一琮。

即使沒有這句話,佟一琮一樣會伸出援手,小女孩兒那邊的車窗玻璃已經碎了,他走過去,使勁拉了下車門,如他所料,根本拉不開。他向裏面看了看,小女孩兒的腿好像卡住了。問:“我試著抱你出來,能出來不?”

“能!”小女孩兒臉上掛著眼淚,這一刻眼裏卻寫著堅毅。

顧不上理會圍觀的人群,佟一琮赤手拿掉那些碎琉璃,手很快就被紮出血了。

“哥哥,你的手出血了。”小女孩兒的聲音發抖。

“沒事兒,準備好,我抱你出來。可能會疼,挺著點兒。”

小女孩兒用力地點頭,伸出雙手,環住佟一琮的脖子。

佟一琮小心翼翼地伸進胳膊,牢牢抱住小女孩兒,那個瘦小的身子一下子從車窗裏鉆了出來。佟一琮身後響起了掌聲。

小女孩兒緊緊摟著佟一琮脖子,放聲大哭,顯然嚇得不輕。佟一琮輕拍著她的後背,“不怕不怕,出來了,沒事兒。”

“哥哥,我的腿疼。你陪我去醫院,可以嗎?”

佟一琮這時才註意到,小女孩兒一口的南方普通話。

救護車、警車這時也趕到了現場,佟一琮和小女孩兒同時被推進了一輛救護車。醫院裏的檢查結果證實了佟一琮的猜測,除了後來手被玻璃紮傷,再沒有其他傷處。小女孩子的傷重,小腿骨折,親屬趕到之前,小女孩子始終拉著佟一琮的手。佟一琮也知道了她是福建人,是到上海阿姨家玩,沒想到居然出了這事。小女孩兒的親屬來了,佟一琮揮手告別,女孩子突然說,“哥哥,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佟一琮一笑,“客氣啥!是你的勇敢救了你自己。”

“你脖子上系的石頭真漂亮。”

“我也覺得它漂亮。不過這不是石頭,是玉,岫玉,我的護身玉,謝謝你誇獎了小妹妹。加油,快點兒好起來。再見。”佟一琮彎腰摸了摸她的肩,轉身離開。

“哥哥,我叫花雪痕,花朵的花,雪花的雪,痕跡的痕。”小女孩兒在佟一琮身後喊。“你叫什麽名字?”

“佟一琮。單人冬的佟,一二三的一,王宗加一起的琮。”佟一琮走路速度飛快,臉上掛著笑,心裏著火。程小瑜還在九院等著他,天知道為什麽要選那麽遠的醫院,他都不敢肯定,小女孩兒是不是能聽清楚他的聲音。

九院的婦科醫生們可是聽清楚了佟一琮的喊聲。“喊什麽喊,程小瑜早讓人接走了。”

“讓人接走了?誰接的?”佟一琮一頭霧水,難道是同事?

“一個男的,挺瘦的。”佟一琮腦袋又是“嗡”的一聲,一點兒也不比出車禍受到的撞擊輕。

記不清怎麽回到家,進了門,佟一琮看到程小瑜已經躺在了床上,桌子上堆放著幾大袋營養品。程小瑜臉色煞白,沒有一點血色,見到佟一琮,她坐了起來,“一直等你也不來,我有些暈,就給一個女同事打電話,讓她把我送回來了。她真客氣了,買了一堆的補品。”

佟一琮緊抿著嘴唇,坐到床邊,輕輕撫摸程小瑜的臉,輕聲問:“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程小瑜眼淚沖出了眼眶,“蟲蟲,你別生我氣,行嗎?”

佟一琮的眼淚也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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