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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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 梁逸壓根就不相信蘇夕結了婚, 還和別人有了孩子。就憑蘇夕當年替他擋的那一刀, 那舍生忘死, 英勇無畏的小表情, 足夠他銘記一生,並永遠相信她了。

他之所以這麽沖動,只是因為堆積多年的思念, 讓他喪失了理智。

他原以為感情會隨著時間沖淡。

然而並沒有。

當他們再次相遇時,盡管她的模樣稍有變化, 神態也有些陌生,但是,那種瘋狂想要抱住她的沖動, 讓他知道,原來,他是那麽愛她。

梁逸進了屋時,蘇夕就站在玄關處,腦子一片混亂, 她很後悔,為什麽對梁逸說這樣的謊話, 現在他來了, 她真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這個小兩居是蘇家的老房子,回到北城以後,蘇夕就和老蘇住在這兒,家具都是多年前的, 搬進來之前也沒怎麽裝修過,看起來極其簡陋,甚至有點寒酸了。

這還算好的。

在B市上學那會兒,為了給李慧瀾治病,家裏早就捉襟見肘了,沒錢租房子就只能住地下室。蘇夕到現在都記得,下過雨後潮濕的空氣,飄散在密不透風的房間裏,墻角上長滿了綠色的苔蘚,到了晚上,每戶人家炒菜的各式味道混雜在一起,從門縫裏飄進來,有時就連床單上都沾著辣椒味兒。

她早就從雲端掉進了泥坑裏,而他,還在天上飄著,不染纖塵,不問世事。

他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那段落魄的日子裏,梁逸暗中幫過她家,這些蘇夕都知道,她沒接受,反而把那對龍鳳配拖人送回到梁家。

打那以後,梁逸就再也沒悄悄出現過她的生活裏,蘇夕以為,他們的緣分盡了。

而今天,他卻明目張膽的來了。就好像,這裏是他家一樣。

顯然,他有些醉了,懶洋洋的倚靠在沙發上,目光朝房間掃了一圈後,語氣淡淡的總結了一句:“看來,你老公沒多大本事。”

怎麽說,梁逸也是客人,盡管是個強行闖入的客人,但是作為這個家裏的主人,蘇夕還是盡了地主之誼,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是啊,他就是一蹬三輪兒的。”

梁逸沈著半天的臉,霎時間有了笑意,嘴角勾起的弧度,如同碧藍色的海面,漾起的浪花。

“你倒是不挑。”

“是呢,我怕挑挑撿撿被剩下了,所以就在大街上胡亂抓來一男的。”

見她一如當年的貧,梁逸有了逗蘇夕的沖動,“不過,蹬三輪兒好啊,每天活動著筋骨,身體一定很棒吧?”

蘇夕喝了口水,沈著冷靜的回他仨字兒,“棒極了。”

“那方面也很棒吧?”

“那是杠杠滴啊。”

“相比你老公,我這方面就遜色多了,不如,你手把手教教我?”

“你……”

蘇夕被水嗆到,咳嗽半天,臉憋得通紅,眼看著梁逸朝她逼近,情急之下,蘇夕擡頭喊了一嗓子——“爸爸。”

梁逸怔了怔,心想他還什麽都沒做呢,她就喊他爸爸了,這又是什麽惡趣味。

直到老蘇頂著朦朧的睡眼,從房間裏走出來時,梁逸才回過神來。

合著她不是一個人住,是跟她家老蘇生活在一起。

看到老蘇後,梁逸變臉比翻書還快,先前邪惡的表情不見了,轉而變得極其嚴肅正經,朝老蘇伸出手時,活像個衣冠禽獸。

“叔叔,真的好久不見。”

老蘇也懵了,心想這二半夜的,梁逸這小子不睡覺,跑來他家做甚?

“你今天來是……”

“叔叔,我是來提親的。”

接下來——

蘇夕:“……”

老蘇:“……”

他是這麽對老蘇說的:“叔叔,您看我,長得帥,還有錢,三觀正,人品好,這麽優秀的女婿您過了這村兒可就沒這店了。”

起初,老蘇不太同意,畢竟,這些年受梁家的幫助太多太多,他已經不想再欠梁家的了。

梁逸又說:“叔叔,您別忘了,當年我和蘇夕訂婚,也是李阿姨的意思,如果我娶了蘇夕,也算實現了她的遺願吧?”

梁逸一提到李慧瀾,老蘇頓時沒轍了。

“你會對蘇夕好嗎?”

“我會一輩子對她好。”

“做不到怎麽辦?”

“不會有這個假設存在。”

蘇夕也不知道他們都聊了什麽,直到梁逸走後,老蘇拍了拍她肩膀說:“好好準備一下吧,你月底就嫁人了。”

蘇夕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不是老蘇,梁逸給了你多少錢買我?”

“哈哈,給出了天價。”

“你這點真隨李慧瀾。”

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正所謂什麽鍋配什麽蓋。



其實,梁逸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今晚,他去蘇夕家就是想見見她,如果情況允許,擦出熱烈的火花,就和她在床上回顧一下過去,總結一下現在,展望一下未來。

事情就壞在她家老蘇那兒,是他的突然出現,壞了梁逸的好事。

他就很氣,一氣之下,就產生了把他女兒搶來,據為己有的想法。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他不想再看著蘇夕受苦了,他已經有足夠的能力為她遮風擋雨,所以,他要娶她,以最快的速度娶她。

哪怕,他們中間間隔了一段漫長的歲月,但是他有信心,讓她重新愛上他,並心甘情願的和他攜手走過一生。

他第一時間回到老宅,把這個決定講給梁老爺子聽。

梁老爺子有些猶豫,畢竟梁逸剛進梁氏沒多久,比起梁軒,他根基尚淺,如果在這個時候娶了蘇夕,那就意味著他的人生失去了保險。

“你都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

“看來,你不是過來征求我的意見的。”

“我是來通知您。”

梁老爺子很氣,不是氣蘇家已經配不上梁家,氣的是梁逸對他的態度。

他揮起拐杖就打了梁逸一下,每根手指都是顫抖的,“兔崽子,你對我還有沒有最起碼的尊重?”

梁逸收回笑意,走之前給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這是第一次,他對他如此的客氣——

“爺爺,對不起。”

對不起,這麽多年,仗著你的寵愛,我總是對你無理取鬧,沒個正型。

對不起,我沒有按照你的意願,給自己上個保險,反而走了一招險棋,讓你擔驚受怕。

但是,他寧可跟梁老爺子說上成千上萬句對不起,他也要把蘇夕娶回家,哪怕他會因此一無所有,走向萬劫不覆。他都願意。

“真沒出息。”

梁老爺子重重嘆息一聲,大有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可他氣歸氣,第二天上午,還是命人準備一大車聘禮,送去了蘇家。

眼看著這事兒越來越真實,蘇夕沒法再欺騙自己,下午她破天荒請了假,去了梁氏集團。

想見梁逸一面可真難。

蘇夕坐在大廳裏,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夕陽西下,粉紅色的光暈透過落地窗射進來,梁逸的特助Alice才把她請進梁逸的辦公室。

敲門的時候,蘇夕一個不經意的擡眼,就看到門牌上寫著——“副總裁室”。

她不禁笑了一下,心想這下有理由了。

梁逸剛開完會,此刻臉上疲態盡顯,直到聽說蘇夕來找他,他才恢覆些許狀態。

蘇夕推開門一看,偌大的辦公室布置得那叫一個金碧輝煌,都快堪比“人民大會堂”了,墻上,地板上,柱子上,仿佛都鑲著金邊兒似的,總之,暴發戶氣息極其濃厚。

她坐到梁逸對面,就跟每天對著病人面診一樣,聲音要多溫柔就有多溫柔——

“梁副總。”

聽蘇夕這麽叫他,梁逸先是一怔,接著命令她:“把副去掉。”

蘇夕笑,“梁副總,您真沒必要自欺欺人,副總就副總嘛,反正以你的能力,早晚都會扶正的。”

梁逸悠哉的坐在真皮座椅上,白襯衫被他穿出了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不笑的時候,就像天神一樣,臉上寫滿了“禁欲”倆字。

可蘇夕知道,這一切都是假象。

梁逸始終盯著蘇夕看,不同於她平時的白大褂,也不同於上次穿的那身小熊睡衣,今天的她化著淡妝,頭發不長不短的披散在肩上,微微蓬松的波浪卷貼在她潔白無瑕的臉上,襯得她整個人都多了一抹嫵媚,她的裙子很短,露出修長白皙的大腿,眼裏的波水朝他那麽一掃,他差點兒被吸進去。

意識到自己的目光有些過火,梁逸咳了咳,正色道:“找我有事嗎?”

蘇夕繼續柔聲細語的說話:“梁副總,是這樣的,我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女孩兒呢,不想這麽早進入婚姻的圍城。”

梁逸淡淡的笑,“可是怎麽辦呢?我就對你這種小女孩兒感興趣。”

“我媽媽生前說過,如果我以後嫁人,就要嫁個總裁之類的,您既然還是個副總,就不太符合條件。”

“你拒絕老子的理由還真是清新脫俗。”

蘇夕感到得意,決定大肆利用副總梗來奚落他,讓他知難而退。於是,她故作無奈的嘆息一聲,說:“所以梁副總,我們的婚禮還是取消吧。”

梁逸也嘆了嘆氣,把一紙文件扔給她,說:“真是遺憾,沒能讓你得償所願。”

蘇夕睜大眼睛一看,原來他給她看的是一紙任命書,上面白紙黑字寫著——

“自XX年X月X日,任命梁逸為梁氏集團總裁。”

蘇夕想,不就是今天麽?

從今天起,梁逸扶正了。

打臉要不要這麽快?

梁逸眼底的光愈發幽深,就那麽直直的盯著蘇夕看,銜著一根煙時,剛掏出打火機,他像是想起什麽,又把煙扔到桌上,慢條斯理的問她:“你還有什麽話說?”

蘇夕的表情別提多好玩兒了,幾欲張口,最後楞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軟的不行,她只好來硬的——

“我不能嫁給你。”

“為什麽?難不成你真的跟別人結了婚?”見蘇夕半天沒說話,梁逸猶疑的望向她,“你擔心犯重婚罪?”

蘇夕重重呼了口氣,一時間,腮幫圓鼓鼓的,“不是,我有我的顧慮。”

“說出來聽聽。”

“我家早就破產了,我們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你娶了我不但沒有一丁點好處,還會被我拖垮的。”

“這麽說,你家欠了一屁股債?”

“是的,我家不僅欠親友的錢,還借了高利貸。”

梁逸的臉就地布滿陰雲,煩躁的時刻,他把那根煙再次銜到嘴上,隨著打火機“哢嚓”一響,眼前的他,就變得霧蒙蒙的,好像深處在一場大夢裏。

“這就是你的顧慮?”

“是。”

“你滾吧。”

隨著他淡淡的說出這個“滾”字,蘇夕頭也不回的沖出門去。



自打那次不歡而散後,蘇夕連著一個星期都沒見到梁逸,仿佛霎時間,他又徹底消失在她的生活裏。

她感到悵然的同時,又覺得其實這樣也好。

回到北城後,蘇夕很多朋友出國的出國,去外省的去外省,唯一保持著聯系的,竟然只有林果。

她去年剛和王鐵軍結婚,夫妻倆不想著按部就班的工作,一心想著如何坑蒙拐騙來發家致富。

他們東挪西借,借出一筆“巨款”,在市中心開了一家桑拿會所,面積不大,勝在裝修豪華,所以每晚都是賓客盈門。

至於為什麽說他們靠坑蒙拐騙賺錢?

因為他們表面從事正當生意,暗地裏卻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有關這些“黑幕”,林果當然沒敢跟蘇夕透露半個字,但是自打蘇夕有幸去過一次後,就秒懂了。

會所裏,一幫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給人按腳的按腳,給人按摩的按摩,看似沒什麽問題,可是走到頂樓就會看到,裏面簡直別有洞天。

就那種破地兒,蘇夕發誓再也不去了,剛發完誓,林果就給她打電話,說:“我要和你小姨夫出去浪幾天,會所那邊你幫我照看一下好不好呢?”

蘇夕果斷拒絕,“不去,我一個救死扶傷的醫生,怎麽可能幫你幹一些作奸犯科之事呢?”

“去吧,去吧,掃.黃也不會掃你頭上。”

蘇夕還想繼續拒絕她,沒想到林果又跟她扯上她家老李了,說她家老李生前最熱心腸了,如果蘇夕不幫她,老李在九泉之下都不會瞑目的。

蘇夕實在聽不下去,只好硬著頭皮去了。

會所的大廳裏,蘇夕癱在沙發上,一邊配合那幫妹子們坑男人的錢,一邊翻著病例,想著接下來該如何救那幫孩子們。

真是分.裂啊。

分.裂到,她自己都覺得恍惚了。

門口,兩位門童看到幾輛車朝會所駛來,紛紛朝門外沖去。

蘇夕想,準是有貴客來了,瞧他們那副狗腿的樣,沒準能大撈一筆小費。

梁逸就是在這時出現在蘇夕面前的。

此刻他西裝革履,風度翩翩,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貴氣,被一大群人前後簇擁著走進來時,蘇夕手上的紙散落一地。

原來,她不在的這些年,他就是這麽解決需求的。

完了。

他臟了。

蘇夕沒給梁逸好臉,忽視他略顯詫異的目光,對旁邊的Alice禮貌的問:“請問,你們都需要哪些服務呢?”

聽她陰陽怪氣的說話,梁逸就知道蘇夕誤會了,這一年多來,他時常來照顧林果兩口子的生意不假,但是每次他來,都是安排一些客戶來這兒快活,他偶爾在這按個摩就走。

為此,他還被那幫姑娘們戲稱為“清虛道長”。

繼上次吵架,他還沒消氣,索性揶揄起蘇夕來:“蘇大醫生,你這是受了什麽刺激了?放著好好的醫生不做,轉行下海了?”

媽的。

他竟然用了“下海”倆字。

那她也不能叫他失望啊,當著眾人面,蘇夕笑得是風情萬種,“梁總,我這也是第一天下海呢,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既然您財大氣粗,就照顧照顧我的生意吧。”

“說說你都會什麽?”

“按腳,拔罐,刮痧,針灸,推拿什麽都會。”

梁逸面無表情,眼底卻湧起一層烈焰,“還有嗎?”

“有,不過在這兒說不方便。”

“那我們去樓上說?”

蘇夕:“……”

梁逸:“那兒布置得跟洞房似的,走,你帶我去疏通一下筋骨,再在床上暢談一下人生。”

當著一眾大客戶的面,梁逸把“床上”倆字說得格外用力,忽略他們覆雜的目光,他扛起蘇夕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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