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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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夢中聽到過的稱呼帶著陰森的氣息吹入耳孔,沈夜驚愕地睜大了眼睛,覆在身上的帷幕把所有光線阻擋在外,他陷於純粹的黑暗中,目不能視,然而壓制著他的無形身體,還有如影隨形的惡濁寒意,已昭示了對方絕非人類。

無數夢境的碎片浮光掠影般從眼前一閃即逝,有令人渾身發冷的熟悉感,卻始終無法確切記憶,只覺頭痛欲裂。

沈夜忍耐著頭疼和控制不住的咳喘,努力發聲:“你是……誰?”

“呵呵……大祭司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

掐住脖子的手順著皮膚下浮起的脈絡緩緩滑下,揪住衣領猛地將他提離地面再狠狠摜下,沈夜身不由己地撞上地板,喉頭一窒擠出聲低咳,耳裏響起尖銳的嗡鳴聲。

“千年之中,我可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嘶啞嗓音貼近,冷氣噝噝舔舐過耳廓,怨毒地道:“只有想著把你一片一片撕碎,想著你痛苦絕望的臉,我才能熬過千載時光,依附矩木殘枝,重聚魔核回此世間……叫我如何感激你才好呢,大祭司大人。”

“重聚……魔核?你到底……”

“嘖嘖,原來真是不記得了。”

沈夜下巴被掐住,粗魯地擡起,無形的冰冷手指帶著狎昵意味,蛇一般在臉頰游走,那東西惋惜似的道:“不僅沒有法力,連記憶也變得殘缺不全,大祭司大人這借人皇神力、凝天地清氣化生的身體,當真不濟事得很。”

他說話時,有枝藤狀的東西窸窸窣窣蔓生出來,爬上沈夜指掌,繞過手腕,隨後死死一勒,切進皮膚脈管裏去。

沈夜咬緊的牙關溢出一聲低吟,腕骨巨痛欲裂,血液大量從切口湧出,被飛快地吸吮幹凈。

“既然大祭司大人不能施放神力,那我也只好采取下策,取你體內的血了。”

住手!——

生命迅速流逝的威脅讓每一條神經都本能地緊繃起來,沈夜咬破舌尖,疼痛尖銳地刺入腦際壓過愈發強烈的暈眩感,他發狠地掙紮,試圖脫離這危險且讓人欲嘔的掌控,但缺氧和大量失血身體綿軟無力,用盡全力的反抗被那東西輕而易舉地一一化解。

那東西似乎至為享受他屢屢抵抗又被壓制的模樣,力量隨著血液源源不斷地傳導過去,沒入沈夜手腕的枝幹糾纏更緊,興奮得微微發抖。

沈夜下死力氣咬著舌尖維持清醒,黏膩腥甜的血灌進口腔,吞咽不下,喉頭痙攣欲吐,薄唇哆嗦著微啟,便有一線嫣紅淌下,蜿蜒著沒入衣領裏。

那東西發出快意而惡毒的低笑,觸摸沈夜慘然如紙的臉和沾血的唇,沈夜無力地偏了下頭想躲開,被他卡住下巴強行扳回來,指尖細細撫過每一寸涼潤皮膚,研開附著其上的細密冷汗,劃下絲縷透明水痕。

“沈夜,你該看看自己現在這副模樣,真是……讓人想要一把捏碎呢~”

沈夜意識昏沈,已聽不清他在說什麽,身體像被水藻纏著慢慢拖入冰河,不受控制,又重又冷。

在他昏厥之前,纏裹手腕的枝蔓猝然松開,壓制身體的力道隨之消失,帷幔嘩地一下被掀開,雪亮的燈光撲到眼前,瞳孔似紮進千萬根冰針,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漫出眼眶。

有人掌心覆上來遮住了他眼睛,大吼著把手電拿開點。

沈夜從來沒有聽過謝衣這麽失控的聲音。

一雙手臂將他半抱起來,顫抖的手指抹過他唇邊血痕,謝衣一聲比一聲更焦急地喊他,尾音竟帶了隱隱的哽咽。

沈夜眼睫急促地顫動,盡力張開,謝衣的臉映入搖晃模糊的視線,勉強得見一個朦朧輪廓,謝衣急切地說著什麽,而他完全聽不清。

目光緩緩往上,越過謝衣頭頂,紫黑色人形纏繞著枯腐枝藤,胸腔位置透出一點隱約搏動的腥紅光輝,漂浮於半空。

而謝衣與周圍其他人似乎無所察覺。

沈夜擡起僵冷發麻的手,揪扯住謝衣衣襟,想要出聲提醒,卻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一點點的翠綠色光粒在昏暗裏浮泛起來,像夜河上的螢火,似的時而團聚時而散開,漸漸連成清晰可辨的圖景,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樹蔭。

他站在神農結界裂隙前,四周是族民震天動地的歡呼,謝衣在他身前半步,向他側過頭來燦然一笑,年輕俊秀的臉上還沾著偃甲爆破的一抹煙灰。

“師尊,我們成功了!”

沈夜唇角輕勾,正待說話,轉瞬間面色忽變,一振袍袖把謝衣護到身後,擡手張開舜華之胄,巨大的金色法陣咒文流轉,與一道正面襲來的紫黑色霧氣相撞,光華大盛。

兩股力量相持不下,那東西忽地在空中急轉,撲向一位趕來增援的新晉祭司,那人慘叫一聲被黑霧團團包裹,片刻之間頹然倒地,雙目無光,癡癡木木,像是被抽空了意識的傀儡。

紫黑色霧氣從那人身體飄離,凝化人形,緩緩降落與沈夜持平,尖利地笑道:“流月城的大祭司大人,在下心魔礪罌。”

沈夜目光冷冽,一言不發將謝衣推後幾步,抽劍兩指並攏一抹,揮劍橫斬。

心魔倏然散開,躲開迎面而來的強橫神力,遠遠地在半空重新凝聚成形。

粗糲的嗓音桀桀笑道:“大祭司何必生氣,我們力量相當,打起來豈非兩敗俱傷,不如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沈夜手腕輕轉,長劍在空中劃開一道圓弧,末梢曳著冷光斜斜下揮,擋住欲攻上前去的謝衣。 “談什麽?”

礪罌在上空盤旋一圈,忽地隱去,又霍然現身於身前幾步之遙,形同鬼魅。

“你們打破結界,無非是想去往下界,正好,我也要設法吸取下界七情六欲,或許,我們可以合作。”

……

畫面陡然一轉,穹頂高曠的神殿,他的破軍祭司半跪在他身前,脊背不卑不亢地挺直,肩膀卻微微顫動,洩露出強烈的不甘與抵觸。

“師尊,我們烈山部族怎可為一己之私,與心魔沆瀣一氣,戕害下界。”

謝衣半跪在他身前,擡起臉來,目光堅定又哀懇,期待他回心轉意,重新維護那些光明崇高的信念。

沈夜覆在寬大袍袖下的手緊緊攥起,他盯著謝衣的臉卻沒有在看他,而是虛虛地落在他身後僅有繁茂假象行將枯朽的矩木,和同樣行將枯朽的流月城。

他雙唇木然地翕動,聽見自己的聲音冰冷清晰地在穹頂下回響,卻忘了自己說了什麽。

看到謝衣的神情,沈夜已知一切到頭,再無轉圜餘地。

他看著他從只會在膝下撒嬌的頑童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大偃師,沒有一日謝衣不在他眼前。

謝衣凝視他的目光漸漸冷卻,盡是不加掩飾的失望。他閉上眼睛,長揖到地,臉上是飛蛾撲火似的決絕神色。

“恕弟子,不能茍同!”

……

“沈夜!——你背棄盟約!我殺了你!——”

怒吼拖著怨毒的尾音消弭在空中,晶藍透明的蝴蝶旋繞成團,將心魔圍困包繞形成蝶繭,重重封禁。

美麗的女子形神俱被冥蝶啃食一空,身體慢慢變得透明。

“滄溟,你……”

沈夜急急上前兩步,伸出手去,停在女子蒼白的臉側。

滄溟淡淡看向他,眼眸如星,至死依然清亮通透,沈靜的道:“當年……你要我不幹涉你與心魔結盟,我做到了,而我要你做的事情,你也做得很好。”

寂靜之間風聲浩蕩,流月城最高處的風冰一樣冷。

她望了一眼透過搖曳枝葉的昏黃夕輝,唇角慢牽,恬然一笑,眉眼間終是有淡淡的不甘。

“這一生……終究沒能逃出這囚籠。”

形體化為靈光飄散,如蝶翼灑下的星點熒粉,隨風逝遠,空餘語聲渺渺。

“阿夜,保重啊。”

……

沈夜輾轉於破碎混沌的記憶中,心口痛如火焚,裏面流淌的不血而是沸騰的巖漿,前所未有的痛苦中他偶有片刻清醒,明晃晃的大燈在眼前投下凜冽銳利的光芒,仿如大雪過後從地面反射上來的日光。

眼前人影紛亂,有斷續語句顛顛倒倒地傳入耳裏。

“急性失血性休克……血壓下降……”

燈光太強,他得了雪盲癥似的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由得閉了閉眼睛,粗啞嘶吼便再次響起。

“沈夜……你……連你親妹妹都不放過……”

他看見自己滿手是淋漓鮮血,後背血肉模糊的小曦倒在地上,臉龐手臂爬滿朱紅魔紋,她轉過頭來,血絲滿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你當真……心狠手辣……”

沈夜渾身痙攣,猛然睜眼急喘不止,像拋於岸上幹涸垂死的魚。

“恢覆自主心律……”

“靜脈輸血800ml,琥珀酰明膠1000ml……”

強光與混亂圖景來回晃蕩,流蕩的畫面最終定格,小曦雙眼緊閉倚在懷裏,慘無血色的唇一開一合,氣若游絲。她乖巧地求他。

“小曦聽話……小曦去矩木……你別欺負哥哥,好不好……”

而後黯淡的眼睛睜開一下,像是在尋找什麽,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地低喃。

“哥哥……雨好大……冷……”

小曦冰冷的身體在他懷中化為漫天靈光,他茫然起身伸出手去,一星光芒在他指尖輕輕一觸,散同煙塵。

沈夜眼前重新歸於黑暗,他已不知是夢是醒,神智渾渾噩噩,只知胸口痛得不堪忍受。

雙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單,幹裂起皮的唇輕微翕動,迸出點點血珠,無聲地重覆著——

殺了他!

一定要殺了心魔——礪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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