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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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先於身體醒來,沈夜聽到心電監測儀運轉的聲音,眼前純粹的黑暗褪去稍許,摻進了一層淺紅,那是光透過眼瞼染就的顏色。

破碎混亂的記憶被夢境完整拼合,逐一展現於眼前,他像是再次渡過漫長而艱辛的百年,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疲累,但心魔礪罌的鬼魅身形浮現腦際,迫在眉睫的危機感促使沈夜睜開眼睛。

困、累,身體無法動彈像是不屬於自己。

視線還很模糊,觸目皆是冷徹雪白,應該是在醫院病房,空氣裏充斥著讓人胸口刺痛的蘇來水味。

沈夜靜靜躺著,等待身體各個部分漸次蘇醒。手被人握著,他試著動了動一根手指,那股力道一下子捏握更緊,謝衣欣喜的聲音立即從旁邊傳來。

“阿夜,你醒了?現在感覺如何,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沈夜微微轉過視線,謝衣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對上他的目光便匆忙牽動嘴角,堪堪扯出個難看的笑來。

他想說話,嘴唇一動,剛發出點聲音就合著呼出的氣息被阻擋回來,沈夜這才註意到自己還扣著呼吸機,他皺了皺眉,伸手去扯臉上礙事的面罩。

謝衣被他嚇了一跳,趕緊從椅子裏戰起來,抓牢他的手:“阿夜,你別亂動!”

沈夜眉心蹙得更緊,半撐起身用力把手抽回,在謝衣阻止之前一把掀開氧氣罩,隨手擲在地上,低頭看了看身上橫七豎的管子,又去扯手臂和胸口上連接心電監護儀的電極片。

“阿夜!”

謝衣大驚失色,這次使了些力道去按住沈夜:“你到底要做什麽?”

沈夜掙了幾下沒掙開,畢竟失血過多,動靜一大就頭暈,眼裏所見之物旋轉不定,像是隨時會顛倒過來。他閉了閉眼睛,指尖抵著太陽穴,身體驟然之間脫力癱倒,謝衣俯身將他接在懷裏。

沈夜頰上血色全無,靠在謝衣身上急喘幾口才緩過勁來,他睜開眼睛,低聲道:“謝衣,去辦出院手續,我們回去。”

謝衣見他眸光渙散,像是意識不清,不敢順著他也不敢太擰著他,一手勾著沈夜使不上力氣的腰背,一手摩挲他後背安撫似的摩挲,柔聲勸道:“阿夜,你大量失血,又高燒了好幾天,醫生說要住院觀察,等你身體情況穩定一些,我們馬上就回去,好不好?”

沈夜搖了搖頭,神色倦怠之極,異常堅決地道:“我不住醫院。”

他生病時脾氣格外倔硬,謝衣每次都拗不過他,可這回沈夜進了搶救室醫院發了病危通知,謝衣實在不敢由著他亂來。

見沈夜又不肯聽勸,謝衣無計可施,正想按呼叫鈴讓醫生來打一針鎮定劑,一直站在落地窗前的人發話了。

“他不想住院就算了,反正這種地方,對他的身體也沒什麽好處。”

沈夜一怔,擡眼看去,謝衣身後的落地窗拉開半幅簾子,有人站在那裏,白發映襯著明麗得不似真實的陽光,晃得人一陣目眩。

瞳側過身來,冷冰冰的眸子與沈夜的目光相觸,微一搖頭,沈聲道:“ 剛下飛機就聽說你出事……從小到大,你就沒有讓我省心的時候。”

辦理出院手續回到家中,謝衣把沈夜安置在臥房,瞳拉了張輕便椅在床邊坐下,打開隨身攜帶的醫藥箱,森白手指在一應器具藥品間挑挑揀揀。

謝衣扶著沈夜躺下,探額頭試溫度,將被角撫平掖好,想了想又去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

瞳坐著不動,手裏捏一卷繃帶,一言不發地看他忙來忙去。

沈夜陷在松軟被褥裏,臉埋著, 枕被間只能看見披散微卷的長發,他動也不動,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謝衣磨蹭半天,再也找不到事做,一臉無措地問:“瞳老師,需要我做什麽嗎?”

瞳欠了欠身,伸手把他從床邊撥開,掀開被子把沈夜的手腕拎出來,蹙眉打量纏得略為粗疏的繃帶,冷淡道:“三件事,出去、關門、給我泡壺茶。”

簡而言之,別礙事。

謝衣領悟到自己是被瞳嫌棄礙手礙腳,呆了一下,訥訥地走出了臥室。

門剛一關上,沈夜睜開眼睛,撐著床榻從被子裏掙起來,瞳冷下臉,一把按在沈夜肩頭讓他躺回去,低頭繼續拆被血粘得一塌糊塗的繃帶。

“阿夜,病人就要有病人的自覺。”

沈夜擡手蓋住眼睛,喉結在蒼白的脖頸艱難滑動,啞聲道:“瞳,他重生了,取走了我的血,卻沒有殺我。”

被瞳抓住的那只手慢慢攥緊,腕上青筋暴起,尚未結痂的傷口幾經擰絞綻裂開來,鮮血迸流。

“不管他有何目的,我要殺了他。”

這兩句話前言不搭後語,比夢中囈語還要混亂含糊, 瞳只是鎮定地拍了拍沈夜骨骼凸現的手背:“阿夜,手松開,不要用力。”

瞳擰開一瓶消毒藥水,刺鼻的氣味在房間裏彌漫開,頭也不擡地問:“他是誰?”

“心魔礪罌。”

瞳手指一頓,把浸透鮮血的藥棉丟進垃圾桶,伸手到上衣口袋摸到一管筆狀金屬物,在圓形的頂端摁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給沈夜敷藥。

“你慢慢說,我聽著。”

瞳等沈夜說完前因後果,不發表任何看法,把他扶起餵了點溫水,然後推了一針地西泮。

藥效發作很快,沈夜不一會兒就昏昏欲睡,不由自主地闔上眼睛,十分鐘之後便呼吸細勻,睡得沈了。

瞳收拾好醫藥箱走出臥室,謝衣泡好一壺茶擺上兩只杯子,在客廳正襟危坐。

他走過去坐下,謝衣給他面前的杯子添上茶水,瞳端起起來淺抿一口,支起胳膊手指撐著額角,面目在氤氳熱氣裏有些模糊。

“謝衣,阿夜這次受傷,可能不是意外。”

謝衣低下視線盯著杯中色澤溫潤的茶湯,嘴角勾起一點不含笑意的苦澀幅度:“我也這麽認為。”

“你是怎麽想的,說來聽聽。”

謝衣摩挲瓷杯發燙的杯壁,回想聖誕夜當晚那場事故,順著這些天梳理清晰的思路說道:“當時活動廳的頂燈無故爆炸,場面非常混亂,幕布掉了下來把阿夜完全蓋住了,我反應過來第一時間去掀開幕布,但那幕布像被釘在地上似的,無論如何也拉扯不動,後來無異他們也擠上臺來救援,我們合力把幕布掀開,阿夜已經陷入昏迷,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舞臺上確實有玻璃碎片,但是為什麽只劃傷了手腕,而且傷口還如此之深,身體其他部位卻完好無損,這著實令人費解。還有,阿夜被送到醫院搶救,診斷結果是急性失血性休克,但現場的地面僅有少量鮮血,根本達不到讓人休克的失血量……瞳老師,這些無法解釋的事情,你覺得只是意外嗎?”

瞳不置一詞,認真聽完他的分析,微微點頭卻不作評價,瘦長的食指輕點額角,慢悠悠地開口:“我並非當事人,不是親眼所見的事情,我不會輕易做出推斷。這次事情,阿夜另有一番解釋,待會兒我會告訴你,至於信與不信,你自行決斷。”

謝衣預感到將有一些至關重大的隱情拉開帷幕,不禁坐直了身體,全部神經都緊繃起來,兩手放在膝蓋,下意識地微微攥起。

相較於他的緊張,瞳倒是顯得自如,不疾不徐地道:“之前我也說過,阿夜身上有些異於常人之處,現在我把我所知道全部告訴你,事情太過龐雜,我只能從頭說起。”

“阿夜是孤兒,他的養父沈風是一位知名的探險家,沈風在北疆一片荒無人煙的雪地裏發現了阿夜,那時候他看上去是三歲孩童的模樣,孤身一人,不知歲數也不知來處,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沈夜。沈風並未婚娶,覺得與他有緣,便將阿夜收為養子。我們兩家是鄰居,沈風天南地北的跑,一年之中多半時間出門在外,阿夜常常寄宿在我家。”

“阿夜十五歲時,沈風與人前往傳說中的巫山神女墓探險,結果發生意外,十人左右的隊伍全折在裏面,後來救援隊前去搜尋,只找到了沈風的背包,裏面裝著的東西,就成了他留給阿夜的唯一一件遺物。”

“拿到那件東西之後,阿夜就開始出現異狀,十多年裏,他每晚都做著各種各樣的夢,夢到流月城、龍兵嶼這些聞所未聞的地方,還夢到許多人,我是其中之一,還有沈曦、華月、滄溟、初七,以及你,謝衣。”

什麽?!

謝衣渾身一震,差點潑了手裏的茶杯,滿眼驚愕地看向瞳,嘴唇囁嚅著,不可思議地顫聲問:“你說阿夜的夢境裏……有我?!”

“的確如此。我原先以為只是阿夜的臆想,不料後來當真見到你本人,與阿夜描述的相距無幾,我也十分驚訝。”

瞳瞥了愕然失語的謝衣一眼,從口袋裏取出一支錄音筆放於案上:“阿夜每次陷於夢境瀕臨崩潰,都會找我訴說,我擔心他患了妄想癥之類的精神疾病,瞞著他把他的夢境都錄了下來,如果他情況嚴重到需要送醫,就可作為治療的第一手資料。他的夢都在這支錄音筆裏,你可以聽聽看。”

沈夜的夢境很長,整整五個小時,全是他一個人的聲音在講述,那些不知是夢還是真實記憶的故事,殘酷冰冷,甚少歡愉,沈夜的嗓音從少年的清亮過渡到如今的低沈醇厚,像是獨自走過長而又長的時光。

神農矩木,心魔礪罌,叛師弟子謝衣,活傀儡初七……

謝衣閉了閉眼睛,狠狠按著眉心,覺得暈頭轉向。

沈夜第一次見面就準確喊出他的名字,看著他時莫名其妙地哀慟與迷茫,對他過度的依順,昏沈中喊出的初七……一切都有了答案。

可是這種離奇荒誕、鮮血淋漓的事情,怎麽可能確有其事,又怎麽可能……發生在他所愛的人身上?!

他知道了全部經過,但還是像聽了一個跌宕起伏的高明故事,沒有真實感,沒有代入感,那像是發生在不存在的世界當中的事,與他和沈夜皆無關系。

謝衣臉色青白,過度的驚愕讓他渾身失溫,冷得止不住發顫。他伸手去端起茶杯想啜飲一口熱水,卻恍恍惚惚打翻了杯子。

一只手剛好可以盈握的精巧瓷杯在茶幾上咕嚕嚕滾過一圈,茶水亂無章法地四下流溢,一股股順著桌沿往下淌,謝衣呆看了一會兒,木然抽出紙巾擦拭水漬。

重覆這些毫無意義地動作倒是讓他心神漸漸穩定下來,謝衣給自己換了一杯熱茶,慢慢飲下,茶水順著食道流進胃裏,熱氣見縫插針地鉆進每一處血脈,待身體由內而外地暖和過來,凍結的思考能力這才重新活泛起來。

謝衣感到咽喉生痛,像是刀片在歷歷刮著,連發聲都變得困難:“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嗎,不是……妄想癥之類?”

瞳嘆了一聲:“我倒希望是妄想癥。”

瞳起身踱到窗前,往樓下看去。夕陽把街巷渲染成版畫一樣陳舊的昏黃色,下班下學的人們來來往往,主婦提著大包小包走出超市,公交站臺擁擠著趕車的人,每停靠一輛車都有人蜂擁而上、有人魚貫而下,中學生騎著單車在狹窄巷陌間飛馳穿梭,白底藍邊的校服後擺被風鼓動,像是鴿子張開優美有力的羽翼。

那是普通生活最尋常的景象,滾滾紅塵,攘攘俗世,每個人都理所應當地生活於此,享受現實生活賦予的人事冷暖,酸甜苦辣。

只有沈夜一人,永困於那座孤獨高曠的流月城,被它帶來的無盡厄運糾纏折磨。

瞳忽然心生煩躁,蹙了下眉心,揮手拉上簾子,懶怠再看。

“如果流月城大祭司是真,心魔礪罌是真,那你我都無能為力,沒有人能幫到阿夜。”

他言語向來沈冷平穩,然而這一句,饒是謝衣都聽出苦澀來。

謝衣沈默坐著,試圖從大量信息中整理出最關鍵的部分,然而腦中一團混亂,半天理不出頭緒,忽而靈光一閃,他猛地直起身來,急切問道:“阿夜的養父留給他的遺物,到底是什麽東西?拿到它便能夢見這些事情嗎?”

“是一把破碎偃甲刀的殘件,我先前也以為阿夜的異狀是那把刀引起的,趁他不註意時碰觸過,並無特異之處,”瞳見謝衣露出黯然失望的神色,頓了頓又補充道:“可能效果因人而異,你不妨一試。”

房間陷入了持續而長久的沈默,夕陽沈入城市樓群之下,天光黯淡,暗藍暮色汩汩流入室內,把一切裹入薄膜似的窒悶陰影中。

最終仍是瞳打破了岑寂,一成不變的聲調略為上揚,帶上些勉勉強強的希望。

“另外,我這次去A市,倒是有個意外發現。A市臨海,附近有一座島嶼,那裏霧霾籠罩,蟲鳥不生,去過的人都會莫名其妙地染上不治之癥,被當地人稱為不祥之地。我出於好奇,雇船前去查探,居然在島上見到了一個人。那人裝束奇異,臉上戴著古怪的面罩,不知為何對我極為恭敬,他阻止我深入島嶼腹地,說那裏密布惡濁之氣,對身體有害,還說,那地方並非不祥之地,另有一個名字……龍兵嶼。”

謝衣霍然擡頭,眼中光華乍現:“阿夜夢中提到烈山部族遷徙之地?!”

瞳點點頭,背過身去,一手撩開窗簾,遙望西天夜空浮起一痕淡白的月。

“雖然龍兵嶼已經荒蕪,但那人很可能是烈山族人,如果帶阿夜去找他,或許所有難題都可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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