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明意冷笑道：“仇?你們使我沒臉見人還不算有仇?”

蕭潔冰道：“如果你是因為愛我而要報覆我們的話，我心裏或許還能原諒你。從今往後，你是我的仇敵，我與你永遠勢不兩立。”揮明意縱聲笑道：“你能把我怎樣?”

梁明卻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猜想他們是哪國人。

流閑憶聞道：“說不定我就能救她。”

揮明意道：“不可能。我給她種的是藍異絲，你只能用芒津格，我們的星球上才有碎清輝影，你怎麽制出芒津格?她剛才受到我這容低協的重擊，體內經脈、細胞組織被破壞得厲害，你修修她的身體吧。”

流閑憶聞道：“你還想對冷月風的女兒下手?我會阻止你。”

揮明意笑道：“沒用的。你總不能每時每刻都盯著我吧?藍異絲裝在我的手上，你能卸掉我的手?”

冷月風抱著綿綿的蕭淩雪，伸袖擦了幾下臉，又替她擦掉血珠。她的臉已然慘白，映著慘白的燈光，她的臉已令他心碎。他臉上掛著痛苦，揮明意對著那痛苦冷酷而快意地獰笑。親眼見到自己痛恨的人痛苦的確是人生一大快事，更令他快樂的是這痛苦正是自己親手締造的。從別人的痛苦中榨取快樂，是一種奇怪的事情，就像無聊時看一群人打架打得一個個頭破血流而自己的血液在體內越流越快。

此時的蕭淩雪又在想些什麽?或者什麽也沒想?她的明亮卻無神的眼睛仍然睜著，然而她看不清冷月風。她回到了遙遠的過去，在冷月風的擁抱中。是夢嗎?她覺得自己笑了笑，心想，肯定是夢，他怎麽又抱著自己走在山路上?路邊山花爛漫，從山頂披到山腳。她在夢的潔光中甜甜地笑。不知從哪裏飄來淒婉的歌聲，她隱隱約約地聽到了，莫名地心酸起來，覺得受了絕大的委屈。腿越來越軟，像陷入泥潭，使不上力，慢慢墜向無底的深淵。

冷月風把她橫抱起來，問她，淩雪，你是醒的嗎?蕭淩雪無聲。他站在茫茫的舞廳裏，茫然地看著茫茫的燈光，不知前往何處。梁明掏出一包煙，抽出兩根。冷月風說現在不抽，沒手。梁明說快去醫院呀。冷月風說，你不知道，沒用。

過了不久，蕭淩雪醒來，勉強說了說她家的地點。流閑憶聞抱起蕭潔冰，叫揮明意先別走。

幾個人來到一個居民區住宅樓的二樓。冷月風用蕭淩雪的鑰匙開了門，她說燈的開關就在門邊，他打開燈。進入客廳。流閑憶聞把蕭潔冰放到沙發上，與揮明意走了。蕭淩雪叫梁明走。梁明說，那你多註意身體了，我明天再來看你。蕭淩雪叫他不要來了。梁明說，我一定要守候你，我對你是真心的。蕭淩雪說對他沒什麽心。梁明走了，臨走時瞪了冷月風一眼。

冷月風見左首有兩道門，問，這邊是臥室嗎?你睡哪間?蕭淩雪說靠前的。他打開那房門，打開燈，把她放到床上，替她脫去鞋襪，問她，現在覺得怎麽樣?蕭淩雪說還好，就是沒什麽力氣，身上疼痛難受。冷月風去把蕭潔冰抱來，也放到床上，與蕭淩雪一頭。

這房間並不大，布置得也不算精致，倒還有些淩亂。床邊的桌子上擺著一臺電腦，而門邊的桌上擺著一臺電視機。冷月風仔細看過房間，說道：“淩雪，就你一人住？會不會覺得寂寞？”蕭淩雪道：“餓了的話你就煮些飯吃吧。”冷月風便要去燒飯，蕭淩雪道：“月風，抱我去廚房，你不會弄。”

冷月風心頭一熱，竟要流出淚來，心道：“她身受如此重傷，為了我吃飯的事還要去廚房……我還能說她什麽？”去客廳拿了只沙發放在廚房的門邊，把她們一一抱到沙發上，笑道：“輪到我當回大廚師了。”說到這忽地想起當年在頭門山蕭潔冰給他們做飯，便又想起慘死在那的南宮雨和崔天涯，再也笑不出來，沈悶地發了會呆。蕭潔冰見狀道：“傻了不成？去淘米洗菜。”

冷月風便在她們母女的指揮下做好飯菜，雖然蕭淩雪的手指略微能動，但遠不足以端碗吃飯，冷月風餵她吃了些。而蕭潔冰是必須要餵的。飯後，冷月風先替蕭潔冰洗好澡，把她放到床上，然後用濕毛巾替蕭淩雪擦掉臉上的血，也擦掉自己臉上的血。除去她的外衣，不想再折騰她，就把她抱到床上了，仍和蕭潔冰並頭。待自己洗了個澡在床邊的沙發上坐下，想說幾句話，又不知什麽話才是最重要的、最需趕快說出的，只覺很想和蕭淩雪說話，又怕打擾於她，令她不得安寧，畢竟她需要休息。

蕭淩雪憂慮地道：“我肯定活不長了。他們要去找冰雪嗎?也會對她不利?”蕭潔冰說她只是受了重傷，流閑憶聞治治就好了。蕭淩雪要和女兒說說，冷月風幫她撥通手機。蕭淩雪說，這幾天有人找你，如果你受到了傷害，就叫人把你送回來。冷冰雪說知道了。蕭潔冰對冷月風說，我想和她說說話。她眼裏有種企求之色。冷月風把手機伸到她臉邊。蕭潔冰說，你是冰雪?我是……你外婆，你出世那天，是我接生的，你能不能盡快過來?冷冰雪說，你是我外婆呀?聽我媽說，你可是仙女耶，一定好看，我會盡快去的。蕭潔冰苦笑著說，哪是什麽仙女啊，我都成了殘廢了，去哪裏都要人抱著，你過來也抱我吧。

冷冰雪問她，你怎麽了?是不是出事了?蕭潔冰說，一言難盡，等你過來，你會知道的，就這樣，和你媽說吧。冷月風又把手機伸向蕭淩雪。蕭淩雪說，你不能再演了，叫導演換演員吧。冷冰雪說，這……真出事了?蕭淩雪說真的。冷冰雪說，那好，我過去。……

冷月風靠在沙發上，死氣沈沈的。他想思考些什麽，但什麽也想不出。偏過臉，便看到蕭淩雪潔白的脖子和蒼白的臉，於是他想到死亡。深深的恐懼，他內心的恐懼達到濃烈的程度了。這將要來臨的死亡是揮明意送給他看的，他不大清楚自己敢不敢看下去。再勇敢的人也會有怯懦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極弱小，沒了勇敢的資本，只能怯懦。

蕭淩雪問還能活多少天，冷月風說四百天。蕭沽冰說，這還不是你一手造成的?非要過來，把我弄成這樣不說，還……不想說了，再說你自己都受不了。冷月風知道，這些的確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他只能自責。但自責就像電視節目，對他來說毫無用處。

過了不久，她們兩個睡著了。他看了她們很久，越看心裏越難受。他關上燈去了客廳，看到了一副畫，剛才還沒註意到。這是個簡單的客廳，沒多少擺飾，也沒多少物件。他就孤獨地看那副畫。孤獨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任何人知道為什麽孤獨。

那副畫不見得是件好藝術品，對冷月風來說，或許就是極品。他不可能對任何其他的藝術作品有這麽大的興致。畫子已經陳舊，有月亮和冰雪之處更加陳舊。那就是與蕭淩雪第一次踏過的雪嗎?那就是與她第一次看過的月亮嗎?當日的一幕真實地呈現在他的眼前，他對這畫有些依戀了。點燃一根粗煙，狠吸了幾口，不知是嗆的還是怎麽了，他看著看著，流下了簡單的純粹的淚。那蒼黃的古月分明是在訴說著什麽，惟有站在雪峰上的兩個人才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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