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執行對蕭潔冰的懲罰，四百年不得使用手腳。

他去了，在能容納十萬人的執法大殿堂。這殿堂裏的燈光只是沈沈的憂郁的藍，這裏沒有輕盈。沒有人在歡笑，歡笑只適合生存於大音樂廳、大舞廳。

她平靜地走過去，看了身披藍光的冷月風一會，進了一架特殊的機器。然後冷月風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那聲音震撼了所有人，近一半人落下了淚水。這裏的人很少有肉體上的疼痛，懲罰的就是他們畏懼的。冷月風知道，她無數年沒有過疼痛了。他流下了淚，淚珠裏有深深的藍光。那叫聲出現了兩次時，機器的門開了，蕭潔冰躺在裏面，全身抽動。

他動用了輕功，很多年都沒用過了，不大靈便地竄到那機器前。機器的門反射出藍光，有幾縷和他眼裏的藍光重疊了。他把她抱了出來，她在他的懷裏流淚、喘息，全身濕透。那白如紙的臉色套上了藍光，讓他看得心痛，他卻沒把目光移開，緊緊地盯著。她的臉在抽動，有點扭曲變形，他就伸手輕撫她的臉龐，她的臉漸漸舒展開，美麗就在輕撫中回歸了。她的手腕、腳踝在流血，因為被塞進了嵌斷肌腱的物體。

他說，潔冰，我想，我應該是喜歡你的。她聲若游絲地說，廢話，你怎麽可能不喜歡我，看你那個難受的樣子。他抱著她快速出了大殿堂，回到家中，把她放到床上，目睹她那腫得和小碗差不多粗的手腕，嘆了口氣，在她耳邊道：“疼得厲害嗎?”她微微一笑，道：“忘記疼了。沒想到，實在沒想到，揮明意太可惡了。不然也不會受到這種懲罰。”

冷月風道：“議政院會派人去找冰雪，但若先找到淩雪，那她們兩個都會被找到。”蕭潔冰道：“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我留給她們一部機器，每九百九十九年會造出兩粒藥，功效會保持一千年。放哪些東西也說了，但我設置過，不到九百九十九年反應不出，而且只能造兩粒，這種東西不能亂造。若不出意外，淩雪她們應該都在，我也想看看，去是絕對能去了。”冷月風道：“可你怎麽能讓流閑憶聞去告密昵?想別的法子說不準也行。別說話了，你手筋腳筋都斷了，以後我照料你吧。”

沒有任何藥品，治傷設備的控制系統也被破壞了，冷月風只能用窄鐵板把她的斷骨固定起來。幾個議政院的人和揮明意來看望她，安慰一下就走了。她父母和流閑憶聞也來過，呆了一會蕭潔冰就叫他們走了。

她瘦了，臉很蒼白。當他躺在她的身邊，輕撫她的柔發，心裏只有愛。想到能見淩雪，他笑不起來。她成了殘廢，需要人照顧，他就照顧她。從離開蕭淩雪到這時，她好像變了不少，不大愛笑了，人也許是這樣。有幾次他要抽煙就去外面，不在她面前抽。見過幾次之後，她叫他不要去外面，就在她面前抽，喜歡看。他變得很沈悶，有時想說些好玩好笑的，腦子卻怎麽也榨不出東西。看著悶悶的他，有時她就會流淚，說他這個人很傻，回去有什麽好。她一流淚，他就坐立不安，來回撞擊空氣。內心又有一種幸福感，看著看著，她也會笑。他一笑，他就呆呆地看她，想著模糊不清的未來。往事如夢，他是夢裏的一只大鵬，但到後來，只知悲鳴，不知飛向何方。談不上什麽具體的想法，在一片血雨腥風中，他只不住地向冰雪一樣的人生狂奔，奔得他全身抽搐，不住地嘔血。她的手纖細潔白，有光澤，他有時撫摩那手，像撫摩一塊玉，很有質感。

聽音樂，彼此緘默。韻味游動，飄入耳中，靈魂浮蕩。愉快與沈重是輕煙似的音樂，不經意間，輪回挾持靈魂。總覺得靈魂該被音樂震撼，但有時，靈魂不需要震撼，只需像輕煙一樣飄蕩。飄蕩，飄蕩，飄入殘夢，與落葉一道蕩在灑脫的風中，聆聽四野悠悠的輕吟。

瞬息萬變的人生，總孩子似地向往在四野嬉戲，未了，凝為一堆枯骨，得償所願，終於可以永遠嬉戲在風悠悠的四野。

的確有那麽一些人，漠然地冷笑，漠然地自憐，漠然地同情，惡毒地對著失意的人冷笑，神經質般地對著鏡子自憐，最後，無情地同情與自己一般的別人。

他直想哭，讓淚水撕裂冷漠無情的臉皮，覺得愧對太多的人。一勺一勺地給她餵，輕輕地替她梳頭，輕輕地替她洗臉。他實在太久沒有笑過了，心早被沈重憂傷灌滿了，那曾經眼底隱著沈郁臉上浮著笑容的冷月風哪裏去了?只有歷經坎坷與磨難的人才配笑看人生，不是所有的這種人都能笑看人生。

過了十幾天，流閑憶聞來告訴他們：議政院不能確定蕭潔冰的女兒有沒有死，決定讓揮明意和她去找蕭潔冰的女兒，揮明意先提出自己去，她也是自薦的。

於是蕭潔冰叫冷月風帶她去議政院，兩人去了後，蕭潔冰懇求他們讓自己和冷月風去看看女兒。揮明意要去找，她只好說她的女兒極可能沒死。她言辭懇切，真情一片。議政院的人經過商討同意了她的請求，但要他們在那只過幾十年，等她的女兒自然地死去後就回來。冷月風與蕭潔冰只好答應。

兩天後的晚上，天氣晴朗，她要去山上看夜色。他抱著她上了屋後的山。兩個月亮相互輝映。蕭潔冰憂慮地道：“明天就要走了，若找到淩雪的話，揮明意在旁邊或是附近四五百裏之內，就會知道她是我女兒。有個法子倒可行，就是叫流閑憶聞先避開揮明意，通知淩雪，叫她去別的國家。唉，那樣的話，我們恐怕也見不到了。不知淩雪會不會給冰雪找個父親，沒父親就可憐得很。”

星星就是與眾不同，看起來那麽小，其實那麽碩大。星星說，你走了，可不要忘記我，雖然我的容顏只是簡單的一點。

冷月風迷茫，他又成了一個迷茫的人。他記得曾經說恨蕭潔冰，這句話記得很清楚，真的恨，毫不虛假。他搞不懂人是怎麽回事，明明恨過，到後來卻喜歡上了，更讓他郁悶。

寒風呼嘯，她憔悴的臉被吹得冰冷。他要把她的臉藏入懷裏，她不讓。她要讓月光落到臉上，讓星光落到眼底，讓他好好地看。他是在看，帶著幾分憐惜。

時間如月光般一瀉千裏，似乎是在眨眼的瞬間，抱著的蕭淩雪變成了蕭潔冰。寒風像歲月一樣無恥地呼嘯，他的心冷得發寒。靜靜的虛空中有她冰冷的臉火熱的心，有他溫暖的手冰冷的心。在寒風淒厲的叫吼聲中，她懷著溫情呢喃低語，他懷著憂慮沈默無聲。戀愛著的人沒有明媚的笑容，他是糊塗了，自己都搞不懂，只是沈積憂慮，憂慮那許許多多不可捉摸的東西。無限的憂慮深陷於迷霧般的歲月中，歲月並不清晰，就像世界。它朦朦朧朧地飛旋在他的眼前，他竭力伸出手去，想抓住它，哪怕只抓住它的外衣的一根纖絲，但終究抓不住，他只能目睹它在一瞬間變換了千萬個嘴臉。

平息吧，不要再憂慮了。他是在坐著，坐在幹枯的草上，像坐在幹枯的歲月上。不知不覺，仍然有愛的心已經很沈。冬天的月亮是最清亮的，她就在清亮的月光中飄然入夢。嘴角附著淺淺的笑，她溫柔地親吻月的光輝。唇貼上了光輝，柔柔的、滑滑的，染上了夢的光澤。

月光的深處有深深的情愛，滿腔情愛，深藏在淒風之後。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生怕這情愛被風吹涼，用日漸消瘦的身體把它緊緊裹住，讓它越積越深。這就是她最開心的事。

她就在他懷裏睡著，溫暖溫暖的。他看這看那，到處都是涼的。她睡了一夜，他坐一夜。

臨出發時人山人海，蕭潔冰的父母與她說些話都說不好。當她的父母對她不斷地叮嚀囑咐著，她既感到溫暖又感到不安，因為想到了自己。當宇宙航機啟動出發後，蕭潔冰就胡想開了：若找到了淩雪，他們快快樂樂地在一起，自己怎麽辦?怕自己嫉妒，嫉妒很了，一時忍不住，對他們發火怎麽辦?不想發火，不想嫉妒，可若有了就討厭了。而淩雪若不理冷月風怎麽辦?他會想她的，會難受的。……

流閑憶聞和揮明意輪換操作控制。揮明意有時嫌悶，去找住在另一間房的冷月風和蕭潔冰說話，而他們根本就不理他。他不舒服，看他們時眼裏的憤恨與日俱增。冷月風與蕭潔冰根本不想看到他，但關上門也沒用，他照樣能打開。後來流閑憶聞把那門重新設置了一番，他才不能進去。

過了一段時間，流閑憶聞和揮明意教冷月風控制操作航機，開始時他們在他身邊，以防意外。冷月風學得很快，不久後已能自如操作，那兩人就有玩的時間了。冷月風駕駛時，蕭潔冰就坐在他的身邊，都很少說話。

幾百年在歷史長河中算不了什麽，但冷月風覺得，這幾百年那個星球可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規律，冷月風了解過蕭潔冰那個星球的發展史，對自己的家鄉做過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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