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憑他向自己吹著寒風，她只能任自己的臉越凝越白。任憑太陽升了又落，月亮落了又升，升升落落中，愛變成冰冷的利劍，在身上刺了又割，割了又刺。就是這樣，她的臉上還經常現出甜蜜而溫柔的笑——是有情的。

那無恥的歲月好像走進了漆黑的墳墓，死得無聲無息。寒風把那甜蜜而溫柔的笑撕得粉碎，一片一片的碎片在月亮下奄奄一息。

她說做不到，別人不會讓他回去。他說他學了很多東西，回去用一用，算為同胞做些事。她說回去就會死的。他說想過，但在這感到很孤單，格格不入，回去就算會面對死，也總會熱熱烈烈地過一場，真要死了，也有勇氣面對。

蕭潔冰伸出雙手，捧著他的右手，癡迷地看他。月光在他的臉上纏綿，空中飛過幾只小鳥，鳥影迅疾地掠過他的臉龐。他的生命也會像那鳥影迅疾地掠過?她用蒼茫的眼神，看著他的臉上蒼茫的月光，眼裏閃著晶瑩的淚珠。夜空有兩個月亮，山頂有兩個人，兩個蒼茫的月亮照著兩個蒼茫的人。

他要她答應，他一定要回去做事，他可憐故鄉的人。她說她不可能親手把他推向死亡。他說，對我來說，活著無所事事，便絕沒有快樂。她說，你為何這麽固執，為何不試試融入這個世界？有那麽多可以睡的美女，有那麽多好玩的東西，怎麽就得不到快樂？他說，我不行，我不能改變我的固執，改變了，我就不存在了。她說，那只是你脫胎換骨了一次，你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說，那樣的話，你就不喜歡我了。她說，什麽時候想要回去的？他說，自從知道了宇宙的很多東西。她說，你讓我感到害怕，你不能有這種想法，你鬥不過宇宙，回去只有死。他說，答應我吧。

風冷漠地吹著，他在冷漠的風中向她跪下，堅定地哀求著。蕭潔冰強令自己的雙腿向山下移去，他在她後面跪著走，邊走邊向她吹著寒風。雙膝被磨破了，越破越厲害，血一塊一塊地印在石子和土上。她覺得他的雙膝會破，越走越慢，終於停下腳步，伸手摸了下他的右膝，立刻沾上深色的血。她蹲下身，凝視著他的臉。他的額上滿是汗珠，汗珠裏有晶亮的光。她忽然撲到他的身上，緊緊抱住他，在冷漠的月光中，披下清湛湛的淚。

淚使他記起了往事的惆悵，加上無盡的淒涼。風歌頌他的淒涼，他不想把它拂去。拂去她臉上的淚水，她的未來無比美好。他不想再給她幸福的生活添加絲毫的麻亂，他請美麗動人的她相信他心的真誠。真誠是他自以為的一個優點。請求她不要哭，不要心傷，把溫柔甜美的笑披到臉上。他說，他不過是她的生命中冷冷流去的逝水，逝水總帶有無盡的悲傷，不必害怕，它總會帶上悲傷一起流，從不落下傷悲。

她無奈地喟嘆一聲，道：“好，我幫你。如果你回去了，必須還得來這。過個幾十年，我陪你。這事並不好辦，我盡全力爭取，但你一定得答應我，不準不回來。”冷月風有些高興了，說她實在太好了。

蕭潔冰站起身，地上有她站著的影子，還有他跪著的影子，兩個影子的頭部重疊在一起。他見她凝住的身體似一座女神雕像，就一動不動地看著。看了會見她還沒動，還在看著什麽，不禁把目光偏向她看的地方，卻見地上兩人的頭影重疊了。她叫他不要動，說地上的影子在親吻。然後她的淚水越湧越多，眼皮好像決了口，睫毛汪在淚水中。她說他好殘忍，從來沒親過她。他膝蓋疼得厲害，但沒站起來，一動不動。白白的鞋子就在他的眼前，鞋上還有輕輕的月光。他想用手抹那月光，但沒動，只楞楞地看著，像看一塊青石壓著一條青蟲。眼前移過來一只修長的閃著淡淡月光的小手，他伸出手，被那只手拉著站了起來。

他低著頭，對著地上淡淡的影子，說不想在這過，在這就像孤魂野鬼。她說有她陪著他，時間一長就好了，叫他不要太傷她心。她看著低著頭的他，眼裏有著太濃的憐憫。他說只能和她在一起。她彎下腰輕抹他的膝蓋，一顆顆沙子落到地上，她的手上也沾上了一顆顆沙子。他伸手輕拂她的手心，她就呆呆地任他拂著。接著一前一後往回走，她說去找揮明意。膝蓋破了不要緊，回去後，馬上就好了。

大廳裏的冷月風在明亮的燈光中呆呆出神。蕭潔冰在另一間房裏洗澡。她忽然叫他進去，他不進去，她發火，大聲叫他。然後她赤身跑了出來，在他身邊坐下，臉色很難看，眼裏有股怨恨。冷月風很奇怪，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沒穿衣服。他用年青的布滿歲月的手撫摩她的臉，問她怎麽了。她憤憤地瞪了他一眼，流下淚，道：“指甲你也驗過了，女兒都有了，父母在一起過了二百多年，親都沒親過，更不用說該做的事，荒唐，可笑。”冷月風受不了荒唐，用眼皮關上燈光。於是燈光只能被她看到，燈光中的他還是很有吸引力。她不是淑女，也不是蕩婦，在這個星球上，沒有淑女和蕩婦。她抱住他，說很多年很多年沒做過，特別想跟他做，要吧。

他睜開眼，看著她的身體，親了下她的唇，說沒有興致，問她是不是想獻身於揮明意。她平靜地道：“這是唯一可取的法子，讓揮明意舒服了，話就好說些。只要他肯提出建議，那就成功一大半了。”冷月風道：“他不大會答應。他對你的喜歡並不深，現在甚至有些恨你。而你，這會讓你難受，如果你心裏不喜歡人倒也罷了。”她松開手，去穿了件衣服，又在他的身邊坐下，眼裏已沒了往日的歡快。

第二早晨，當蕭潔冰要去找揮明意的時候，冷月風心情沈郁，一臉的痛苦。那不是簡單的難過，是痛苦，他好久沒這麽痛苦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不會難過，是我的錯，我沒有任何理由為自己開脫，我無能。淩雪，對不起你，我沒法子給你的母親帶來快樂，只會增加她的憂煩、傷心，你說，我以後該怎麽面對她？我該愛她嗎？這樣妥當嗎？

她臨出去時要他抱她，他沒再多想了，果斷地抱住她的腰身。她慢慢地親吻他，細致而又均勻。她沒有難過，只輕輕地說，月風，我會盡力的。那聲音能令一切的虛偽者倉皇失色，是愛賦予了這驚人的真誠。

她一轉身，絕世的風華慢慢離開冷月風。她已通知過揮明意，說要拜訪他。

她走了。冷月風放了一顆小拇指頭般大的探測器，然後盯著墻上的屏幕，看小探測器飛到揮明意家的門口，遙控打開探測裝置，便看到了蕭潔冰。小探測器貼著地面鉆到屋裏的長條座位下。他盯著屏幕，沈著臉，越看越不舒服。他選擇了看，他要讓自己不舒服，根本不想逃避。

到了蕭潔冰準備出去時，只聽她說道：“我得回去睡覺了。我覺得那個星球還不錯，想和月風去玩玩。只是，沒任務在身，恐怕不好去，你能不能給提個建議?”

冷月風把小探測器譴到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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