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群人圍上來看冷月風，眼裏的目光都是親切柔和善意的，更不像在看動物園裏的怪獸。即使如此，冷月風還是把頭低下了。蕭潔冰拽著冷月風擠出人群，跑到近旁的一個屋子裏。她打開一個方方白亮的物體，對冷月風道：“去我家，別理那些人。”冷月風依言鉆進那物體。蕭潔冰也鉆了進去，在他身邊坐下，道：“閉上眼。”冷月風閉上眼，猜想這東西怎麽走：“是飛吧?”卻聽蕭潔冰道：“到了。”冷月風睜開眼，透過透明的窗子，看到前面是一棟漂亮別致的房子，而房子的後面是連綿的青山。

蕭潔冰與他下了地，走進那開著門的屋子。屋裏金碧輝煌，大氣而且精致，有著各種希奇古怪的東西。冷月風平靜地環視一番，道：“門是開著的，怎沒見有人?你家裏人呢?”蕭潔冰道：“這門很少關。而我家就我一人，這裏的人都這樣，每個家只有一個人。”冷月風道：“那你沒父母嗎?”蕭潔冰道：“有啊。過會他們應該就要來看我了。”

“來了。”差不多同時，屋前出現兩個物體，一男一女走了出來，男的是俊男，女的是美女。男的對女的道：“真巧啊，看起來像是商量的。”女的面帶微笑，與男的進了屋，兩人打量了冷月風一番。蕭潔冰道：“我讓他暫且在這住下。月風，他們就是我的父母。”冷月風象征性地笑了笑。那女的道：“好久不見，真有點想你。你不會讓他就在這呆著吧?許多人都好奇你帶了什麽寶貝回來呢，尤其是女人。”蕭潔冰道：“他暫且不能適應，女人還是少打他的主意為好。”那男的笑道：“原來你想獨占。”蕭潔冰嬌嗔道：“哪裏啊。我宣布一個好消息，我愛他。”

那一男一女大為好奇，女的道：“愛上人?你很久很久沒愛上人了，愛上人這麽容易嗎?那我也想愛他。真的是愛上了?”蕭潔冰道：“真的，幹嗎騙你們?這次還比較深呢。”那男的道：“他愛你嗎?”蕭潔冰道：“不大清楚，我相信他終究會愛上我的。”那女的道：“那裏好玩嗎?”蕭潔冰道：“好玩倒談不上，那裏層次還太低，所以有很多可惡的人。”那女的道：“那你帶他好好地玩，我改日再來。”那男的道：“好，那我也走了，你們玩。”

那一男一女走後，蕭潔冰把門關上，對著門喊道：“三日之內不見任何人，你們過幾天再來。”冷月風道：“多謝。只是這樣行嗎?他們會不會對你有意見?”蕭潔冰道說沒事，伸指對著一個櫃子指了指，那櫃子彈開門，兩個杯子向她平平飛來。門上響起她喊的話。她接住杯子，杯裏有橙黃色的水，遞給冷月風一只，道：“我們沒到時他們已收到信號，這裏清理好了。喝吧。”冷月風喝了一口，那水清爽甘美，索性一口氣喝完。蕭沽冰見他喝得痛快，笑道：“這裏不錯吧?你將享受到無數的快樂。”

冷月風默然，摸了下自己長長的頭發，頭發上有歲月無恥冷酷的笑容。他見過不少枯骨，想到蕭淩雪、師父、妹妹、女兒他們都成了枯骨，心裏沈沈的，喃喃道：“我有何面目在這尋歡作樂?他們都在土裏了。”蕭潔冰小鳥般投入他的懷抱，喃喃道：“還有我呢，我就不值得你解開心結?把你帶到這，也是出自一番好意，你不可辜負。”冷月風受不了她的溫情，把她推開，看著屋子，呆呆出神。門又開始說話了，蕭潔冰在一件黑色物體上按了一下，門說話的聲音便聽不到了。

二百多年的時間水一樣地流過，他成了水上的一根木頭，沈沈的卻又沈不下去。他肯定變了。少言寡語，基本上沒笑容了，眼裏只有憂郁、困惑……那些東西隨著時間的推移越變越濃。他就像離了肉身的孤魂野鬼，時時刻刻都在寂寞地無聲地嘶鳴，而蕭潔冰時時刻刻都替他提心吊膽。到了這個無比先進的星球，他心裏的悲哀噴薄而出——這個繁華美麗先進的世界，每個人都活得很快樂很舒服，根本不會為物質的匱乏而心煩，自己的那個世界呢?蕭潔冰追求精彩，她有資本，對快樂舒服已經麻木了。而自己也追求精彩，並從精彩中得到了心靈的快樂，可是，假設自己那個星球的人都只追求精彩，放松了對物質的追求，何以前進?物質的先進與繁華代表了社會的水平。他考慮了一個問題，追求物質與追求精神，這兩者之間如何平衡?拿什麽東西做平衡的杠桿?他想來想去，還是把目光定在精彩上，但這一次目光的鎖定與之前不同。之前只是追求精彩，然而一味地抱著追求不放，那平衡將成為空談。發掘與品味——當沒達到追求精彩的條件時，只能發掘內心，在追求物質的同時，不停地發掘，發掘之後再品味。

蕭潔冰大略地給他說這裏的情況：“這裏沒有國，整個星球由一個機構實行總的管理，也就是說，只有一個國。這個國分為若幹部分，各部分都有管理機構。基本沒有犯罪，這裏的人在物質上應有盡有，無須犯罪。法是有的，像我在那做那些事就是在違法，間接性的，因為我沒有遵從組織的規定，但違反有的規定並不犯法。很少有犯罪事件發生，有時上千年都沒一件。即使有，大多數也是為了情。但我犯了罪，為的是不是情我也不知道。雖然這裏的人都很漂亮，但情是很難說的東西，有的人固執得厲害，就可能施加報覆，便違法犯罪了。”

冷月風木然地聽著。“其實很多人並不是一出生就很漂亮，像我剛長大時就很醜，但經過整合，就這樣了。”她美麗的容顏真實地擺在他的面前。

“四十億年前，我們都在別的星球上，那裏原也適合生活。後來，它所在的星系的恒星漸趨覆亡，我們就開拓了這個行星。我們曾經幫助過另外一個行星上的人類，使他們得到了飛速發展。可十億年前，他們發展到我們四十幾億年前的程度時，竟向我們發動戰爭，企圖消滅我們，主宰這個宇宙。他們並不是盲目地狂妄自大，單論裝備和武器的戰鬥力，雙方差不了多少。因為武器與裝備雖然沒有極點，但到了一種程度，就很難發展了。如果能擺脫這個宇宙的束縛，那才是發展的大跨越。他們的敗因是權欲，因為他們的組織者領導者基本都有權欲和較強的自私性，內部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分歧矛盾，戰機從中錯失，破綻從中滋生。我們基本都沒有權欲，自私性比較弱，所以問題不多，在這種情況下，獲勝是自然的。他們有權欲和較強自私性的根源在哪裏?我們為什麽沒有?關鍵在於他們的發展是靠我們幫助的，技術和物質是有了，但精神思想沒跟上去，因為他們整個社會的精神思想與物質技術的發展是不協調的，而我們的發展是循序漸進的。”

冷月風的木然被打破了，他吃驚地盯著蕭潔冰。

蕭潔冰繼續道：“有了這一次教訓，我們再也不敢輕易幫助別的星球上的人，我們的態度是任其自然發展，不管不問，只觀察研究。宇宙你知道吧?看到的這些星星都在一個宇宙中，這個宇宙是三個平行宇宙中的一個。目前這個宇宙正處在膨脹狀態中，這就意味著，必定有與它相鄰的宇宙正處在塌縮狀態中，那塌縮宇宙縮成一團後經過醞釀，固有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就會發生爆炸，然後擴張、膨脹。我們所在的這個宇宙終會塌編，此過程中，生物因子發生聚變，一切都處在被破壞和消亡紮，當它塌縮到一定程度時，其中所有的生物就會滅絕。我們也可能會面臨這樣的結果，但我們會努力研究，加快發展，以期突破這個宇宙，跨進別的宇宙系統，若能成功，就不怕宇宙塌縮了。我們相信自己的智慧，最關鍵的是時間，必須要搶時間。就像你原先所在的那個星球，那裏的人必須要在太陽發生質變之前，發展到能大批量地擺脫星系，搬到合適的星球上，否則只會滅亡。所以發展的速度是重中之重，我們是靠自己的智慧與精神來發展的，沒有揠苗助長的問題，速度越快越好。對我們而言，發展就是找到搬遷的辦法和路徑，研發出跨進別的宇宙的工具，不是豐富、美化、增加個人的吃穿用和精神上的生活，這些已經談不上發展了。”

深沈的往往就不會激烈，蕭潔冰的愛此時已不可能激烈。如果放在冷月風成長的星球，她對他的愛不會被人接受，甚至遭人唾罵。這是一定時期道德標準的問題。南宮星已經瘋狂地叫囂過：道德就是虛偽的面具。他向道德開戰，然而，他沒有向道德開戰的資格。誰是人，誰就沒有資格向道德開戰。為什麽?

——現實只是殘酷而無情的怪獸永遠出自失意者之口。一個人在二十一歲時故意殺了人，殺人時就是壞人，從出生長到二十歲表現得都好，那這段時間就是個好人。如果從人的目的出發，將只看到骯臟的東西，道德成了最厚的面具，蕭淩雪就這樣看過自己一遍，然而她了開心地笑了。為什麽只看道德的虛偽性和束縛力而不看它對人類這個整體的絕妙作用?每一個人只是人群中的一個。在推動人的內心前進發展的所有齒輪中，精彩無疑是最重要的一塊，雖然它隱在人心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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