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閑憶聞一絲不掛地站在柳劍風的面前，柳劍風想築道擋住欲望的大堤，剛築了點就被沖垮了。冷月風神情嚴肅地看完他們的過程，對蕭潔冰道：“這算不算給他的補償?畢竟他得到了快樂，流閑憶聞是這裏根本沒有的美女。”蕭潔冰毫無表情地點點頭，瞥了冷月風一眼，便想其他事了。

柳劍風痛哭時的嚎叫令冷月風很不舒服。那聲音簡直就不是從人的嘴裏發出的，人的聲音哪會有那麽難聽，嚇得準備過冬的兔子從洞穴裏往外沒命地亂竄。蕭潔冰見他難受就沒讓他看了，端了杯淡青色的水給他喝，說很好喝的。

過不多久流閑憶聞就回了來，她有些氣惱地道：“便宜柳劍風了，一點不好玩。”蕭潔冰道：“蕭玉青打算找男人嗎?”流閑憶聞道：“總歸是要找的。”

蕭潔冰對冷月風道：“你可知蕭玉青以前為何與我一模一樣?”冷月風道：“我怎麽知道，可能是你做的手腳。”蕭潔冰道：“她是我造的。表面上，她是她父母生的，其實不然，她的生命、成長的軌跡都是我一手造就的，為的就是能讓我以平常人的身份融入這個世界。”冷月風道：“你不可能真正地融入，就像我若去了你們那裏，也不可能真正地融入你們的世界。”蕭潔冰道：“你錯了，那只是長久問題，習慣了就行。”

流閑憶聞道：“我們該出發了。”冷月風道：“出發?我怎麽出發?”流閑憶聞道：“你不用管，呆著就是。”冷月風還不知道這是哪，覺得像屋子，又不像。他看不到磚土，只看到一些光潔明亮的東西，那東西組成墻。實在搞不懂在這呆著怎麽出發。另外的球體，應該就在那些星星旁邊，他想也想不通那些星星在哪，是些什麽東西，只知道像太陽。流閑憶聞跟他說了不少，他還需要時間。

她們要出發了，他說想和蕭淩雪見一面。蕭潔冰道：“不行，沒有意義了。”冷月風質問她：“就見一面都不行?是何道理?有你這樣的母親嗎?”蕭潔冰笑笑，道：“見了她，你就不能安心地跟我們去。”冷月風氣憤憤地道：“那就讓我在這看看她。”蕭潔冰道：“徒增煩惱而已，我不會讓你看的。”冷月風只好道：“你們能飛，就帶我去看看昆侖那個雪峰。求求你了，這還不行嗎?”

蕭潔冰揚了揚這時看上去天真無邪的俏臉，笑著斜視他，道：“還真舍不得啊?我女兒魅力大，不是你感情豐富。”對流閑憶聞道：“讓他去吧，懷念一下過去，坦然面對未來。”流閑憶聞道：“好吧，這就去。”她伸指動了幾下，道：“馬上就到。”過了片刻，流閑憶聞站在一個角落道：“到了，是晚上，月亮照著呢。”蕭潔冰道：“走，我帶你出去。”

冷月風跟著蕭潔冰走出門，經過一個燦爛輝煌的大廳便到了外面，而這外面正是與蕭淩雪初遇時的峰頂。他回頭看了看自己在它裏面呆過一年的東西，雖然看不清，大體的輪廓還能看到。形狀很奇特，有兩對突起的部分，一對呈半圓形，另一對呈圓柱形，全身大體是個十字，略扁，中部粗大。外層顏色全為灰白。

他沒心思理那東西，徑向後山腰的洞口走去。蕭潔冰緊跟其後。他在峰頂時天上還滿是繁星，到了洞口，已看不到一顆星。他叫蕭潔冰不要跟著，蕭潔冰小孩般嚷道：“偏要跟，我就要看著你。”到了洞裏，蕭潔冰掏出一只小小的白色條狀物體，他陡然看到前面一片白亮。蕭潔冰笑道：“要不要我跟了?這東西好吧?”

到了裏面，他向冷情的遺體跪下，磕了三記響頭，對蕭潔冰道：“你們可以救很多人的。”

蕭潔冰道：“他們必然會死，我們不會改變屬於他們的生命軌跡，如同我們不會改變這個世界的歷史進程，有這個能力，但不能，原因我以後再說。向什麽樣的方向前進，我們不能揠苗助長。”

冷月風朝那書卷走去，心道：“她就在這，我看到她時心裏有些不舒服，覺得這麽年青美貌的早早死了實在不公平，哪會想到後來竟是這樣。這時想來，公不公平已不能反映她的命運。”接著把那書卷燒掉，道：“這東西居然把我騙過了。”燃起的書卷落到地上，不一刻化為灰燼。

冷情孤獨地躺在一角，在他短短的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就是與清子在一起的那幾個月。沒幾個人知道他的那個幸福，然而他對它很滿意，那個幸福很純粹。

冷月風在惆悵與矛盾中拖著不知走向何處的腳步到了洞口。外面竟然飄起了雪花，一片一片的，似悵惘的歲月在不知疲倦地飛舞。蕭淩雪曾經就被雪花裹著，輕盈地落到他的心裏，一瞬間就融化在血管，隨著血液在他身上四處狂奔。

雪花依舊飛舞，身邊仍有美女，可這美女卻是蕭淩雪的母親，而蕭淩雪曾經是他的師父的未婚妻。命運和他開了個天大的荒唐透頂的玩笑，那個玩笑的操縱者又正是眼前的這個絕色美女。最令他受不了的是，這個玩笑產生於操縱者內心中對精彩的強烈渴望，精彩又是他最為推崇的。然而，他似乎忘記了一點，蕭潔冰若不想獲得精彩，那就不會有蕭淩雪。沒有蕭淩雪，那他又會怎樣?他的生命或許就沒有他想獲得的精彩。他自己承認，他已經有了精彩。

蕭潔冰拉住冷月風的手，她的手溫暖溫暖的，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冷月風縮回手，跨出幾步，伸出右掌，雪花落到手上，久久不能融化。將手放到眼前，他凝視雪花片刻，再把雪花貼到唇上，吻得雪花在他的唇上消失。

蕭潔冰又去拉住他的手。他似已忘記縮回手，只惆悵地品味雪花的味道，看一片一片的雪花不知疲倦地飛舞。“夜裏的雪好看嗎?我叫流閑憶聞下的。我知道當日你與淩雪在這時，天下了雪。”冷月風側臉看了她一下，道：“多謝。”她長得和蕭淩雪有點像，也是冰雪一樣的女孩。無論她多大，看上去只是個十八歲的女孩子。他縮回手，朝峰頂登去，蕭潔冰跟在他的後面。

到了峰頂，兩人的身上已落滿雪花。冷月風伸指在衣袖上彈了彈，一些雪花落到冰上，再也不會融化了。蕭潔冰頭上全白了。他在冰上坐下，任雪花繼續往身上落。蕭潔冰也坐下，就在他的身邊。風不是很大，但也涼颼颼的，兩人都穿著單衣，卻不覺得冷。冷月風不冷，手雖冰涼，但內功深厚，不怕這點寒風。

不知坐了多久，雪停雲散，未圓之月掛在頭頂的上方。寒冷的月光照在兩人全白的身上。昆侖山的雪峰綿延千裏，連成自茫茫的一片，掩埋了無數內容。在這深夜，在這剛下過雪的雪峰峰項上，冷月風沈浸在一片又一片雪花中，蕭潔冰沈浸在……

天空沒有一絲陰雲，愛的精靈自由發亮，星星與之相互輝映。愛的光華與月光重疊，落在晶瑩的冰雪上，映得冰雪上的人也晶瑩似玉。

雪後的月夜只有風吹雪花的輕響。寂靜的回憶中，眼前現出兩個望月的身影。他喟然長嘆，嘆夢魂縱有也成虛。蒼茫天地中，她的臉上是否也落滿月光?那月光是否也在她的臉上被風吹得起了波紋?那波紋是否連到了她的眼中?最溫馨的，是她眼中晶瑩清澈的秋波，那裏有月光般的輕柔、含蓄和嫵媚。他沈浸在蒼茫中，黯然在別離中，他在淒涼寂靜的月夜裏，懷念她秋波裏無盡的風情。

她在那兒靜靜地站著，兩個人在深情凝視對方，一臉平靜的快樂。微笑中，蒼茫的雪峰輝映著愛的刻骨銘心，銀色的夜幕展示著千裏的悲情哀思。在涼如水的月夜中享受浪漫的情致，心無遐思地傾聽風的哀怨，如水的身體消融在月光的柔波。

一陣寒風吹過，冷月風腦子一清，卻見蕭潔冰站在他的面前。在雪後月夜的悲哀裏心碎，是蕭潔冰給他的安排。蕭潔冰走上幾步，抹了幾下臉，月光便落滿了她絕美的臉龐。

他站了起來，挺拔的身軀筆直地對著月亮，仰起了臉。他要好好地看看，以前在這只假看了一番。他看月亮，她看他。他眼裏流出了濃濃的憂傷，她眼裏流出了似濃似淡的情意。一時間身體的外面更加死寂。他看了一會，覺得肩上扛著一種東西，突地一回頭，卻看到了她那呆呆癡癡的眼神，剛才扛的就是目光。

她慌不擇地轉了轉臉，又低下頭，再然後擡起來，扁了扁小嘴，睜大眼睛瞪著他，走上幾步，拉住他的左手，囁嚅道：“月……月……月風……我……喜歡……你……”冷月風愕然，呆呆看著她。蕭潔冰擡頭望月，低聲道：“我知道，你一時不可能追求我，我只好說了。真喜歡，就像這冰雪，不是肉欲。愛我能說出口，只是怕你聽不入耳。”

冷月風掙開手，別過臉去。

蕭潔冰道：“這一年裏，我和淩雪說的最多的就是你。你以前的許多事，淩雪不知道，我就說給她聽，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我不敢對淩雪說，可有一次在說的時候，我很是激動，她突然問我：‘娘，你是不是喜歡月風呀?’我連忙說不是，怕她生氣，覺得我不知羞恥。”

冷月風淡淡地道：“你是淩雪的親生母親，就是我的岳母，你明白嗎?明白自己在說什麽嗎?”

蕭潔冰道：“這個我懂，我明白。你跟我到了我們那，我就不是蕭潔冰，不是你的岳母，而是沈西玉青了。我……我自己以前也很矛盾，你在看到我之前，我還沒決定把誰送到淩雪那，想和你建立愛。可你……也許是，我不該那樣，應該和你在一塊呆呆，可我對自己身體的魅力太有信心，覺得沒人能拒絕。然後我就決定把淩雪送給你。”她的眼角掛著兩顆晶亮的淚珠

冷月風冷笑道：“你是喜歡嗎?那只是被人拒絕了，你心裏不甘心，被你的驕傲刺激出來的東西。我恨你，為了什麽天下第一，出了多少荒唐事?死了多少人?當然了，那些人在你眼裏和螞蟻和狗有什麽區別呢?”

蕭潔冰的胸口突然大起大伏，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沈沈地流到下巴。她默默流了會淚，冷月風見她痛苦，覺得自己話說重了。她忽然斜視著冷月風，眼裏射出一片怨恨的光芒，大聲叫道：“冷月風，你他媽的不是人。我……我忍著心裏的難受把你送給淩雪，雖然那時還沒決定要帶你走，但你已是最佳人選。我想先讓淩雪得到愛，然後再和你愛。淩雪雖然是我生的，但她也是女人。你居然還說這種話。”

冷月風道：“那你幹脆別讓我和她有什麽關系不是更好?你為什麽要這麽折磨人?”

蕭潔冰道：“你把自己說的話都忘記了。你不是一個勁地要精彩嗎?你和淩雪精彩吧?那不就夠了?你還屁話什麽?淩雪承受不了精彩的重壓，你怎麽知道她承受不了?就你能?”

冷月風望向遠處的那片村落，心煩意亂，過了會道：“我想死，沒什麽好活的了。”

蕭潔冰道：“你怎麽知道不會喜歡我呢?”

冷月風道：“怎麽可能呢?我是在那個境地中長大的，有些想法很難變。一看到你就會想到淩雪，想到她我怎麽還會喜歡你?”

蕭潔冰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受傷嗎？我會受傷嗎？是我要自己受傷的，你明白嗎？我要一種感覺，可惜，你沒帶我去抓南宮星。不過，你總算抱過我了。別傻了，聽話，走吧。到了那，你就永遠不會死了，我們天天在一塊。呆上無數個年頭，你怎麽可能不喜還歡我?你放心，我不會像流閑憶聞那樣，我會用柔情把你磨軟。”

冷月風道：“你的喜歡只是新奇感，我與你們那的人相比算不上什麽。”

蕭潔冰道：“別貶低自己，人的精神魅力和發展程度不一定同步。對你的喜歡是純粹的，沒別的東西。新奇只是最開始的感覺，後來被你這個人吸引了。你要知道，我這幾年幾乎天天都在註意你，你說的話做的事全被錄下了，我會給你自己看的。別胡想了，你會變的。”

冷月風道：“我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但確信，短期內很難喜歡你。”

蕭潔冰吃吃笑了起來，嬌聲道：“沒關系，我就不信過個幾千幾萬年，還不能把你打倒。”

一只盤子向他們飛來，到了他們的面前停住，上面有支簫。蕭潔冰拿起簫，盤子徐徐飛回。她吹了起來，悠揚的簫聲飄蕩在月光中，塵封的歲月靜默地聽著，與晶然的冰雪一道品味其中的苦澀與悲涼。這個紀念品一點都不美好。簫聲穿過冰雪，滲入山中又溢了出來，漫山遍野地流動。又向月光深處蔓延，飄飄地披向遠近的山峰，於是歲月的苦澀與悲涼分到了它們的臉上。

停了，完了，結束了。她拽住他，奔向那奇特的東西。頭朝後，他死盯著空無一人的地方。進去了。他站在門口，死盯盈盈月光，死盯無人站立的冰雪，久久不肯同頭。

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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