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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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劍風當然不會考慮這個問題。他平靜地面對著每個人最懼怕的東西。“淩……雪,快讓我……結束吧。我活……不了……死。”

蕭淩雪答應了他的要求,抽出劍,含著淚,一劍,劍是一條帶尖的片,片擊穿他的咽喉。提起劍,劍上有柳劍風的血珠,血珠一滴滴地——滴到地上,她的眼淚也一滴滴地——滴到地上。沒有想到,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擊穿柳劍風的咽喉。不是誤殺,不是巧合,很少有巧合。蕭淩雪已經知道,自己被封山洞絕不是巧合,與冷月風相遇絕不是巧合。

這個世界沒有巧合,什麽都是預先存在的,或者早已存在過了,和那個世界完全不同。沒有巧合的世界跟有巧合的世界最大的區別是人有沒有擺脫自身的動物特性,沒擺脫,那就沒巧合,擺脫了,那到處都是巧合。這裏的巧合是什麽?人的性質的巧合,人的性質沒有異化扭曲到神的程度,那永遠和巧合無關,所以人需要繼續扭曲異化,快速,越快越好。

柳劍風覺得自己輕飄飄地攜著蕭淩雪飛舞在昆侖雪峰上,月光落滿蕭淩雪的白衣,將她化作女神。她的笑容如月光一般,光澤、含蓄、輕柔。

柳劍風在月光中悠然沈醉。清新的山風拂著他的衣袖,衣袖隨風延展,探向月光深處。月夜的星空更加朦朧,一顆顆星星俏皮地眨著眼,像一顆顆高懸的靈魂在裝飾迷人的夢境。柳劍風在臨死前的夢裏幸福地笑。那笑容裝滿月光,好純真,好虔誠。夢太短太短了,呼嘯的山風迫切地狂飛,吹走了夢,吹走了柳劍風。柳劍風隨風延展,沒入月光深處,直至月光的盡頭的一片漆黑。

蕭淩雪將他埋入黃土,靜默良久。恨,已隨風逝去,隨柳劍風的死亡逝去。恨能隨風返回嗎?如果她找不到女兒,會重新恨那個已經死去或曾經活著的柳劍風嗎?

“劍風,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擄走我女兒,真的不明白。你怎麽不知道?我愛月風,早就不能自拔,在我心裏,他的魅力世間無人能敵。你知道嗎?你再強求有什麽用?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忘掉月風,覺得再也裝不下別的任何男人了。他走了,活著成了最累人的事,不管怎樣,能活著我就會活下去。雖然我娘跟我說了很多道理,可我不懂,不懂我娘那種人的想法,真的不懂。月風,我們真的再也見不上了?你還好吧?我希望你能懂我娘的想法,有了那種想法,你就會很快樂,很精彩,快樂的、良性的精彩,不要再想我了,我註定要永遠孤單寂寞下去,因為你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人。你優秀,你完美,你是神,所以我們相愛,所以我娘她們選擇了你,所以我就要孤單寂寞。”

淚長流,情長淒,幾番風雨人憔悴。

盈盈淚,斷腸人,悲切風,蕭蕭水。

“月風,我不可能不想你,我知道你希望我快樂,可這很難辦。你不希望我追求精彩,我沒有東西承受。請原諒我,我沒能保護好我們的女兒,可我一定會找到她,不會讓她受苦受難。你放心,無論多少年,我都要找到。”

蕭淩雪擦幹淚,回到破廟,解開天開大師的穴道,說道:“你走吧。但你以後會時常受到良心的譴責,活著對你來說是種痛苦。可活著畢竟是好事,活著就是意思,至少你還會懺悔。”

天開默默走到沒有門的門口。

“你想就這麽走開嗎?你難道忘了柳劍風是被你殺死的?我覺得你不會自了結,你畏懼死亡。為了還沒確定下來的長生不死,連吃人的事都做得出,你怎麽會早早結束自己?”

天開回過頭,全身顫抖,把灰塵都抖光了:“你要對老衲下殺手?都快要入土了,你就不能讓老衲再茍延殘喘幾年?”

蕭淩雪冷笑一聲,道:“我剛才的一席話讓你很高興是嗎?我爹犯了錯我都不能原諒,何況是你?我給了你機會,你剛才若要自殺,說不定我還能饒你不死,可你沒有。”

天開忽地欺向蕭淩雪,右掌剛舉起,全身就凝住了,胸口鮮血急噴。他圓睜雙眼,向後轟地倒下,壓得地上的幾根枯枝畢畢作響。

天下兩大高手差不多就在同一刻死了,若江湖上的人聽到此訊,高手會感懷人生,低手會產生自豪感不再整日自卑自己的命。

蕭淩雪來到開封,打聽到段間成,去要回了女兒。

她抱著孩子走在大街上,幾個流氓無賴圍了過來,有的說這麽個大美人抱個孩子多冷人心,有的說要不要去茶樓喝個好茶。隨後越說越不象話,蕭淩雪心情高興,也沒怎麽發火。那幾人就要動手動腳,個個醜態畢露。幾個人被一腳一個踢翻在地,地上不少灰塵沒撿到便宜,被迫去了比地空洞百倍的無賴的身上。

回到昆侖派家中時,劉沁人先替她高興了一番,然後道:“你師父回來了,他病了,睡在床上。”唐關在床上不停地咳嗽,老臉蠟黃,深凹下去,神情委頓。他看到蕭淩雪抱著孩子進來,臉上泛起久違的笑。蕭淩雪拿張椅子在床邊坐下,靜靜看著那張曾使無數人膽戰心驚的臉。

唐關無力地伸出右手,想拉住蕭淩雪的手,卻拉不到。蕭淩雪見他吃力的模樣,心裏滿是傷感,伸手握住那顫抖的手掌。

唐關道:“孩子,我是不行的了,已倒在床上三十來天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蕭淩雪道:“什麽事?”唐關喘口氣,道:“做白蓮教的教主。”蕭淩雪道:“我聽人說不是有了教主了?”唐關道:“不行,那小子不行。我是了解你的,你做教主比他強多了。答應我吧,不然我不放心,更不甘心。大好的白蓮教,教眾近百萬,遍及大江南北,一定要有所作為,拯萬民於水火。”蕭淩雪道:“我一個女兒家,怎好做那麽一個大教的教主?”

唐關咳嗽幾聲,道:“有何不可?第二任教主秋若水就是女子,可在她手裏,白蓮教流行壯大,屢次擊退來犯的蒙古兵。而且教中的無上劍法蓮月十三劍便是她苦心研出的。”

蕭淩雪道:“三百年前的人有什麽好比呢?不做就是不做。我煩的很,那有心情管那些?”

唐關忽地哽咽起來,他已是一個純粹的失落老人,已快要被人遺忘。更重要的是他很孤單,那種孤單家人很難體味,那是被事業拋棄而形成的。

蕭淩雪道:“你別這樣好不好?”

唐關道:“我……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該好好想想,人活一世,沒個事情撐著,又有多少意思?整天空淡淡地找快樂,哪能找到什麽?”

蕭淩雪道:“有許多事我不能說。要是起事的話,我總不能不殺人吧?總要求成功吧?可我殺起來……就有大問題了。真不能,我也不想敷衍你,隨便做些日子。我只能盡力幫幫人,不至於虛度光陰就行了。”

唐關無奈了。蕭淩雪見他神情絕望,心裏一陣難受,又不能再說什麽,只得走開。

夜裏,她一人來到峰頂上,默默地回味與冷月風在一起的每時每刻,幸福而又傷感。

今晚有月,月下有雪峰,雪峰上有人。

蕭淩雪披著月光白紗,對著月亮喊道:“你見過我和月風在這裏吧?那天夜裏下著雪,他彈落身上的雪花,對我說他給雪花放生了。然後你出來了,照著他英俊的臉、迷人的笑。請你轉告他,我愛他,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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