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似已漂在鍋裏的水上，如水一般冰涼。“和神仙一樣永遠不死?我為何做這樣的夢?為何做和南宮星、唐關一樣的夢?大師，你醒醒吧。”他叫出聲來：“大師，你該醒醒了。”聲音分外悲切，縈繞在殘破古舊的屋梁。“我知道，你再也不能回頭了。但在你將死的一瞬，請記住我今天的叫聲，那時你會格外清醒。”

天開已經無法理會他的呼喊。當一個人要作惡時，怎麽才能阻止?這是個大問題。斬斷其達到目的的可能?揭示出失敗的後果?分析其內心，用人性的善與情去呼救?更大的問題是，有誰知道某人要作惡?

外面下起雨，淅淅瀝瀝，灰色的天空在落淚。天經常落淚，落淚時，它就是蒼蒼的、灰灰的，甚至黑黑的，似有無盡的悲傷與哀戚，因為它看過人間萬年。

雨滴的那種無色很奇怪，和水不同。喜歡看雨滴的人不一定喜歡看水。喜歡要人死的人不一定喜歡看死屍。絕少有人喜歡看死屍，冷月風經常看，但不喜歡，甚至厭惡。

柳劍風還好好地躺在地上，看雨滴從破屋頂上落下，他還沒成為死屍，還能看雨滴。雨滴本沒有顏色，像一個剛出生就死掉的人的人生，沒有任何顏色。那樣的人生本是最單純的，卻最令人惋惜。人生若沒有顏色，如同一具死屍，無人欣賞。

柳劍風凝視著屋脊，一生的路途清晰地展現，如屋脊般蒼涼殘破。他不是想做情聖，成了什麽樣的人不是由人的想法決定的。性格是什麽?環境是什麽?

天開在佛像前跪下，雨滴從篩子般的屋頂淋到他老得起了皺皮的光頭上，和著水的淚在他臉上橫行無阻。

“佛祖，弟子不求寬恕，要闖下滔天大禍了。您要懲罰就懲罰吧，弟子橫了心要這樣做了。西方極樂世界終究是遙不可及的夢想，長生不死的機會擺在弟子的面前，弟子不忍心錯過。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因假性痛苦而流出的淚被雨水裹著在他臉上肆無忌憚地馳騁。他正承受著大山的重壓，是美夢、是對不死的強烈欲望給了他勇氣與決心，使他得以扛住。

柳劍風看不到他此時的模樣，但聽著他的話，覺得他的全身從頭到腳、從皮到骨、從舌到心都在忍受利刃割刺的痛苦。於是濃濃的悲哀灌滿柳劍風的肉、骨與五臟六腑。然而柳劍風這個感覺有些問題，天開不是在忍受痛苦。那看起來像痛苦，但不是，因為此刻，天開的內心是一團火，欲望和興奮是兩根粗大的木炭，正熊熊燃燒，痛苦只是一只被炙的小蟲。

刀子被一只肉掌捏著行到柳劍風的身旁，那肉掌的裏面是通紅勝火的血液。天開的眼睛裏沒有兇光，只有深深的恐懼。他閉上眼睛，左手拉直柳劍風的右臂，一刀狠狠剁下。

“阿彌陀佛。”天開睜開眼，面前已是紅色一片，忙封住柳劍風右肩各處穴道。拿起那條斷臂，走到鍋前，把斷臂扔到鍋裏。濺起的幾滴水幸運地逃到地上，避開了那條血淋淋的令人作惡的東西。他覆又回到柳劍風的身邊，凝視著那張因疼痛而扭曲變形的臉，淚水汩汩地湧出，然後越過眼皮。繞到柳劍風左側，同樣閉上眼，一刀剁掉他的左臂，封住他左肩各處要穴，然後一掌拍在他的胸口。柳劍風噴出一口鮮血，濺得天開滿臉都是。

“你內臟已被震傷，活不了幾日。等老衲解決了你的雙腿，你的死期也就到了。老衲不願殺你，實在不得不殺。這事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了。”

火生了，大鍋裏漂著不久前還長在柳劍風身上的兩條手臂。

柳劍風已昏了過去，他看起來很平靜，沒有受到恐怖的夢的糾纏。

在這個破廟裏，已經很久沒有任何事發生了。如今，有事了，一有就是讓人不忍目睹的慘事。它在悲切的風雨聲中更加蕭然。早就不想存在於世，它早就想成為一堆廢墟，不再受風雨的摧殘，不再聽悲切的呼嘯低吟。可是，它依然存在，還任憑天開和柳劍風在它的腹中忍受煎熬。它在雨中無聲地悲泣，淚水洗刷著柳劍風慘綠的臉。

是誰在幽嘆?竟然如此動聽!

柳劍風隱隱覺得有人在身上推拿，迷迷糊糊中，身旁似有一條倩影。霍然驚醒，這不正是朝思暮想的蕭淩雪?醒來便是劇痛，全身心地痛。她衣衫濕透，看起來很美麗。他註視她的美麗許久許久，漸漸忘記疼痛。

“你的遭遇讓我悲哀，只有悲哀。”

柳劍風無語，不想說話，也無力說話。能在這時看到蕭淩雪，他覺得是畢生最大的幸福。能看到，就死而無憾了。

天開睜大眼，在將要燃盡的柴木邊躺著。

雨收雲散，幾縷陽光穿過屋頂射在陰濕的地上。柳劍風終於得到些許溫暖，臉上的慘綠淡下許多，可泛上來的，是蒼蒼的白，如死人的臉色。他不想躺在這了，想盡快躺到墳墓裏，眼裏滿是企求。蕭淩雪把兩只斷臂放到他的身邊，然後便靜靜地凝視他，淚水緩緩地從眼睛裏往臉上披。柳劍風的心抽搐了幾下，他明白，這淚不是為情人流的，是為昔日的情人流的。這一生最大的痛苦是什麽?他把目光定在蕭淩雪的淚水上，努力思索。他已不再年輕，對蕭淩雪的愛還是很強烈，比不知道她沒死去時強烈很多。冷月風會說柳劍風也有精彩，痛苦的精彩，並不被他推崇。

“我女兒在哪裏?”

柳劍風全身抽搐，淚水把眼睛汪成兩片小湖。他努力張開嘴，啞聲道：“我……把她……交給了一個……商客，住開封，叫……段間成。淩雪……我對不起。”對不起，他充滿悔恨，帶著痛苦，對他唯一愛過的女人，說了這三個字。這是他最後一次對蕭淩雪說對不起，也是第一次。

蕭淩雪道：“我的武功沒增強多少，救不了你。一手擊倒天開，用的不是武功。有些事你至死也不會明白，我不會說。世上根本沒有什麽神魔鬼怪，你應該相信我。天開大師，你曾經也是有道高僧，竟會做出這麽荒唐的事情。”

死。死是什麽?誰是人誰就沒有資格無端地殺人。一條狗呢?人有沒有資格無端地殺?人在殺狗時首先須要考慮，殺狗對全體的人利大還是利弊，殺多少。殺非人類的動物，與殘忍無關，殘忍這個詞只與人有關。為什麽?人能完成任何其他動物無法完成的事情，甚至可能會完成越過高級動物的事情。越過了高級動物，那是什麽?神?在一定發展階段內的人做不到卻能幻想到的事情，但是在另一個階段的人做到了，那前階段的人就會認為後階段的人是神。每個既已存在的人，就是一個發展的力量，單個的一個人為了一己私利，就削減人類的力量，是對整個人類的犯罪，是人類的叛徒。把人這個概念的範疇再擴展。如果冷月風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日本，那日本人對冷月風來說是一個空白，但日本人是人。因為日本人也能做到低級動物做不到的事。如果月亮上住著一批也有那種能力的動物，也可直接稱其為人，也屬於人類。全宇宙所有的那種動物，都是人，組成人類，有個共同的發展目標。

那個目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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