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黑影重重，盡是峰巒。柳劍風望向山峰，心道：“月風為何代替了我?”不由地想起當日在海島抱蕭淩雪上小山，這一想便牽動無限情思滾滾而至。“如今，抱著她上山的是月風，不是我啦。他們在那峰頂欣賞夜景，我卻在這做什麽?仙女下凡?天下武林第一人將得永生?連我自己都懷疑的東西，我卻要舍棄自己做人的信條與原則，追求自古以來從未出現的事情，值得嗎?唉，這又有什麽?唐關死有餘辜，我沒做什麽傷天害理之事，有什麽好想的!明年全力奪取天下第一的名號就是。”

和蕭淩雪在峰項的是冷月風。世事變化無常，二十多年前，蕭淩雪和柳劍風在那小山山頂柔情蜜意，而如今，與蕭淩雪卿卿我我的是當年還沒出世的冷月風。

蕭淩雪毫無悵然若失的感覺。伏在冷月風的懷中，她覺得很實在、很滿足。心很平靜，沒有快樂，沒有悲傷。很難得，她忘卻了一切。

冷月風道：“你覺得冷嗎?”五個字像屋檐下的雨滴，一滴滴地滴到蕭淩雪的心頭，沁人心脾。“不冷。有你在，我便凍成冰塊，心裏都暖和。”冷月風感動地把她抱緊，道：“你若凍成冰塊，那我就變成雪花。我要覆蓋在你身上，呵護你，永遠，除非歲月徹底消失。”

如果歲月都能消失，那愛情連做個紀念的機會都沒有了。如果愛情都像流水帳，那人生連片刻的顫動都沒有。如果一個人一生從沒為愛情產生哪怕片刻的顫動，那這個人的一生不是實在的，更不是完整的。

如果連歲月都能消失，那人類歷史演繹過的一切悲歡離合，人類為歷史的發展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將徹底湮沒。人類的存在，或許就真的毫無意義。歲月，就是能處在的地方的歲月，冷月風能看到月亮，但此刻月亮上的歲月與他無關。

人的心都會寂寞，但寂寞時所凝固的情感卻最厚。

漫天的月光凝固了。冷月風覺得有些寂寞，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雖然他的情感越積越厚，但他覺得寂寞。寂寞下來的心很平靜，沒有悲傷，沒有快樂，有的只是憂郁。憂郁的人，在有月光的晚上，看著夜空，黯然神傷。

蕭淩雪見他眼裏閃著憂郁的光，有些奇怪，道：“你眼睛怎麽了?好像發著藍光。”雖然他的眼睛不是本來的，但也沒有藍光，只有憂郁。這些天他話越來越少，眼神裏的憂郁越來越濃，他的人越來越接近他的名字，想到這點，她就替他難過。

冷月風望著深邃的夜空，平緩地道：“大島飛鷹是誰?”蕭淩雪一呆，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這，接著道：“他是我哥哥。別提這些讓人難受的事好不好?”

冷月風雖做了準備，還是驚得目瞪口呆，心道：“這竟是真的?怎麽會有這種事情?那姑娘到底是什麽人?”蕭淩雪看到他的表情，問道：“你怎麽了?”冷月風忙道：“沒什麽，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蕭淩雪柔聲道：“不要想了，我也不想，什麽都不想。”冷月風心道：“我都過不了十月了，還管她幹什麽?不過這事實在匪夷所思。”

二人默默呆了大半個時辰，冷月風道：“你身體不好，回去吧。”蕭淩雪道：“我不想回去。”冷月風道：“回去吧，我陪你。”蕭淩雪道：“好吧，你要在我身邊。”

冷月風抱著蕭淩雪回到自己房中，把她放到床上，剛點上燈，冷惜音急沖沖地跑進來，問道：“師父呢?有沒有看到?”冷月風詫異道：“師父到哪去了?”冷惜音道：“不知道啊。他說他能走動，要一個人隨便走走。到這時都沒看到。”冷月風道：“他沒說什麽?”

冷惜音走到床邊，替蕭淩雪脫了鞋襪、外衣，蓋好被子，嘆了口氣，對蕭淩雪道：“我有時火氣上來就亂說，你別生氣。”蕭淩雪笑了笑。冷惜音又道：“他會不會不回來了?上哪去了呢?”

冷月風道：“他還沒痊愈，下山若碰到我派仇敵……”冷惜音道：“我去找他，你陪蕭女姑娘吧。”蕭淩雪頓覺為難，想開口叫冷月風去找，卻又不希望他離開，哪怕幾個時辰。冷月風見冷惜音仍沒走，已知她的心意，道：“惜音，我不去找師父了。你要是怪我，盡管怪。”蕭淩雪道：“不要怪你哥，我要他陪我的。”

冷惜音道：“我怎會怪你們。蕭姑娘剛剛好轉，要人陪的。我知道，師父也就是去散散心。你還好吧?”蕭淩雪道：“不礙事了。”冷惜音道：“這幾天大家都很忙，我一直沒問蕭淩雁姑娘的情況，你們見到她了吧?”蕭淩雪道：“她走了，以後再難遇到了。”冷月風道：“你去找師父吧，在四周不遠處找找，找不到就回來。”冷惜音應了聲便出去了。

冷月風在床邊椅子上坐下，說道：“我們說會話，你要多休息，過會就睡吧。我坐著就行。”蕭淩雪道：“你妹妹定以為你我不近人情。你師父若下了山，三五天不會回來，若是去散散心，也不用找。而你……我實想和你每時每刻都在一起。”冷月風道：“我能理會。真不知道和你成婚是對是錯。”蕭淩雪道：“你已決定和我成婚，那就別想其他的事。想多了，不只對不起你自己，也對不起我。我們好好把握時光，忘掉一切煩惱和憂慮，把世界上一切的事情和所有的人都割開。”冷月風道：“好，割開。”蕭淩雪道：“過些天等我行動自如了，我們就去一個安靜的地方，我要成為你的妻子。”

冷月風聽著她的話，忽地想到：“那少女說我和淩雪會相愛，我那時以為相愛之後當然就成親了，可成親之後呢?成親之後我就要死她當然不知道，中毒是以後的事，她怎麽知道?也說不定，她既能知曉我和淩雪會相愛，就可能算出我會中毒。我那時哪會問她相愛之後的情況?南宮星的話不能盡信，也許機緣巧合，能解了毒。”

蕭淩雪見他默默沈思，問道：“在想我們成親的事?”冷月風道：“是啊。你說一個人應不應該遵守承諾?”蕭淩雪奇怪地問：“你好像說過關於承諾的一大堆屁話，眼下怎麽問起這個?”冷月風笑道：“那件事太奇怪了，我若死了，那麽古怪的事不為一人所知實在遺憾。可我對人作了承諾，又怎麽能說?”

蕭淩雪心念一動，笑道：“我想起來了。你曾對我說，你在一個很古怪的地方，見到了一個天仙般的美女。你對那個美女作過承諾。”冷月風道：“算了，還是不說為好。”他吹滅油燈，道：“你快睡吧。”蕭淩雪不再說話，漸漸睡著。

冷月風坐了約半個時辰，起身出房，鎖上門。四下裏靜悄悄的，他展開輕功，快速找尋一番，仍不見柳劍風。同到房裏，聽著蕭淩雪均勻有致的呼吸聲，心道：“我從不相信天意，但與淩雪似乎就是上天安排的，這如何作解?若不是天意，那個姑娘又怎知淩雪沒死?那個山洞的秘密本就極難被人發現，就算她知道，她又怎知我會尋到淩雪?就算她知道淩雪極惹人愛，我會愛上她，可她又怎知淩雪會愛上我?那美麗的姑娘難道就是下凡的仙子?世上難道真有鬼神?不會的，肯定是有人在故弄玄虛。什麽誰奪得天下武林第一人的名號便賜予長生不老神藥，這麽荒唐的說法竟讓他們爭得頭破血流。他們都極怕死去，所以哪怕得到長生之藥只一線機會，都拼死力爭，手段陰謀無所不用。那一定是個大秘密，可惜我無法知道它了，明年才確定天下第一，我又如何得知其中玄奧?淩雪……淩雪，她真的就是二十多年前的蕭淩雪嗎?龜息大法我聽說過，莫非運用到極致，真能發揮那麽大的效用?……張大俠那麽說，唐……唐關也那麽說，四十九年前真有仙女從天而降?若是唐關、南宮星的上輩用此說法，要唐關、南寓星他們成為天下第一，以光耀本門，兩門派不會如此一致，況且其他門派的人也這麽說。在襄陽時，那些官兵突然定住，沒法解釋。這麽多亂七八糟的，叫我如何想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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